凡煙小說

第124章 呼哧呼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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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時六月,從鄴城歸京都,一路上走過陸路,走過水路,但舟舟身子欠缺,於馬車之上,顛簸久了,小小的人兒變得焉焉的了,成言的馬車默默地跟在其後,似有所覺,而後改走了水路,這才耽擱了些時日。

三年前,自他想起前世之事,以癔癥之說,搬離了成國公府,此次阿瑜回京都,他本想帶著她們一行人住進他的私宅,可終究是隔閡難釋,傷痕難合。

成言不敢勉強她,也不敢強迫她。

但他到底還是有自己的盤算,二皇子一派的人對他虎視眈眈,而他離開京都往江南去,是以著欽差大人的名頭,大張旗鼓而出,回來之時,卻帶回了一女子。

如此一來,恐惹人生疑,他實在是不敢讓阿瑜離他遠了去,不然若是出了什麽意外,他怎麽都受不住了。前世的過錯,讓他悔恨不及,如今,他再也不會讓她獨面險境。

其弟李霽之早已被他安排的妥妥當當,他把私宅一側的府邸買了下來,用以安置李霽之。如今,阿瑜應了他之求,往回京都,不過是想見其弟,想翻其案,如是,兩宅並一宅,也未嘗不可。

馬車平平穩穩地步入了京都,往私宅的方向趕去。

成言在馬車還沒停穩之時,就急著從馬車上跳下,大步闊前,靜靜地站在阿瑜的馬車一側。

錦簾被一雙素手掀開,成言繃著一張臉,緊盯著霜兒從馬車上,踩著早已準備好的杌凳而下,霜兒雙腳剛一落地,擡頭的瞬間,看見世子站在身前,嚇得打了一個哆嗦。

而後她張口結舌地退到了一旁,訥訥地瞧著前頭。這一路上走走停停,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總覺得世子有意無意地出現在姑娘的身側,那雙眼眸都快要沾到姑娘身上去了。

她每回侍奉姑娘,伴在姑娘左右,一瞧見世子,總會控制不住的害怕。溫柔如細風刮在了姑娘身上,可那鋒利的眼刀獨獨留給了她,似是要把她剮了,她戰戰兢兢了一路,生怕世子動怒,處置了她這個逃奴。

不待頃刻,阿瑜掀開錦簾,本想著霜兒會候在車側,她可以把睡熟的舟舟遞給她,隨之她才好踩著杌凳下馬車。可入目先瞧見的是僵直了身子,站在她眼前的成言。

而霜兒那個沒出息的丫頭,早麻溜地看了眼色,退到成言的身後去了。

一路上,在走陸路之時,她都盡量待在馬車上,少有離開,她與成言也沒見過幾面,而走水路之時,舟舟可就沒在馬車上那麽乖了,吵著鬧著要走走,如此一來,於水路之上,兩人時有相見。

舟舟在水路上撒歡,樂此不疲地玩鬧。有一回,他趁著阿瑜在休憩,求著霜兒帶著他在船頭玩一會,成言借此機會,逗弄過他,一大一小的兩人,還相熟了起來。

盡管成言顧念著阿瑜,不敢以其父自稱,依舊讓舟舟喚他叔叔。但到底是父子血脈相連,舟舟起初還不願意和他玩,可後來瞧見他身子一直不見好,臉色蒼白,似有弱柳之態,倒是怪可憐他的。

成言見阿瑜費力地抱著舟舟,一時不好躬身,踩著杌凳而下,他闊步上前,一言不發地伸出一雙手,似一個木樁子一般,就站在阿瑜的跟前。

見之,阿瑜下意識把手一撇,躲過他的手,可就這一點兒輕響,把似是熟睡的舟舟吵醒了,他睡眼稀松地睜開了一條縫,正好瞥眼瞧見了成言,也看見了他敞開的手,因之,舟舟迷迷糊糊地朝他道了一字:“抱。”

聞言,阿瑜一楞,似是不明,可到底是聽到了舟舟吐出的那個字,也知道他是朝著誰說的,縱然不願,可她到底是把舟舟遞了過去,讓成言接著了。

雖然舟舟是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可成言到底是他的父親,她不想和成言重歸於好,可她卻不能阻止舟舟去親近成言。她能給舟舟屬於母親的關愛,但幼孩對父親的那份孺慕,卻是她給不了的。

等舟舟再大一些,懂得找父親了,她會告訴他,他的父親是成言,但她絕對不會把舟舟交給成言。能準許舟舟去認成言,已是她做出的最大的讓步。

成言小心地把舟舟接到懷中,懷中的面團子還是挺有重量的,他身子骨雖還沒見好,但到底是養了許久,不似鄴城那會兒,讓人一推就倒,如今,抱個面團子,還是抱地住的。

水路之行,他與舟舟是熟了些,但也沒有機會能抱他,懷中的面團子,讓成言的心軟得一塌糊塗,他面上的神情變了又變,那臉部的線條都好似柔和了。

懷中的面團子不是旁人,是他期盼了兩世的親兒。

前世,阿瑜的身子傷損了後,他愧疚不已,也震怒不已,他恨母親背地裏行的事,恨自己沒能早日發現,恨阿瑜寧願飲下那傷身的湯藥,也不與他言道。

到底是他的過錯,怨也怨不得她人。同一片屋檐下,為他後院之人,長此以往,日久生情,早也好,晚也罷,佳人任人采擷,而他采了一年之久,終現傾慕,骨子裏的規矩,他想全部拋之,再也不顧。

可後來,悔之晚矣。

他如是想著,懷中的舟舟似是察覺到不適,扭動了下身子,成言下意識用手緊箍住他的身子,生怕自己沒抱穩,讓面團子從懷中掉下去。

阿瑜踩著杌凳下來的時候,目光還不忘放在他們爺倆身上,見成言慌亂地緊環住舟舟,而舟舟睡地更不安穩了,不甚安分地扭著屁股墩。

見之,阿瑜輕聲說道:“前不久才把他右手上用來固定的長木條拆走了,你別太用力去勒著他的右手,他如今還不適應右手沒了長木條。”

聞言,成言楞了一瞬,趕忙撤去了勒在舟舟右手上的力,剛一撒手,舟舟就平靜了下來,成言暗暗地松了一口氣,可面團子睡覺,總喜歡翻來翻去,他在成言還沒留意時,轉了轉頭,身子也想隨著頭一齊轉過去。

成言嚇得冷汗都要冒出來了,在舟舟差點滾出他懷中時,他猛地環住了面團子。

瞧見舟舟轉身的那一瞬,阿瑜的心“咯噔”了一下,剛張開臂膀,準備去接著舟舟時,就見舟舟被成言扶穩,好好地塞進了懷中,她面上的著急來不及斂下,正好被成言瞥見了。

兩人對視一眼,成言直直地看著阿瑜,仿若無人,那深情的樣子,任誰瞧了,都覺得臉熱。

阿瑜視若無睹地轉開視線,她的心中有沒有泛起波瀾,那就不為人所知了,她踩著步子,往前走去,可那略顯慌亂的步子,不似平靜的心緒,不知從何而來。

成言從身後望著她,朝著站在不遠處的慶期,使了使眼色,慶期受命,快步候在瑜姑娘的身側,引著瑜姑娘往李霽之住的那方府邸去。

一對石獅子威猛地立在府宅前,而府宅的大門闔地緊緊的。

阿瑜從成言的口中,已然得知,阿霽住在裏頭,如今她與阿霽的距離就只剩下一處大門了,只要輕輕一扣,裏頭的人若是聽到有人叩門,當是會來開門的。

可她心尖處,隱隱情怯,遲遲不敢上前叩門,她靜靜地站在門前,想透過大門,往裏望去。

不過少瞬功夫,沒等阿瑜相叩,那門就緩緩地開了。

阿瑜一動不動地盯著裏側,在瞧見來人不是阿霽後,眸中閃過失望,只聽來人恭敬地執有一禮,喚了一聲:“瑜姑娘。”

慶期瞧著慶林慢條斯理,一板一眼的模樣,暗暗斜目,如是問道:“慶林,小公子人呢?”

“自從小公子知道瑜姑娘快回來了,他就日日蹲在府門前,說是要等阿姐,可等了好些日子,都沒能瞧見姑娘歸府,整個人都變得懨懨的了,今日林卲抓著他去院子裏練武了。”慶林回道。

以往,成言都是把慶林指派到外頭,而今,京都亂了,二皇子一派的人,需得好生防著,成言知道李霽之對阿瑜何其重要,指了好些人手,把此處宅院保護好,尤其是裏頭住著的人。

聞言,阿瑜踏入府門,剛往裏頭瞧了幾眼,就發覺宅院中的拐道,廊道和石階,對她而言,都無比的熟悉,這裏頭的擺設及布景,像極了澧州的端王府。

見之,她眼角發紅,金鑾殿上的那位,以莫須有的罪名,降罪於端王府,讓父王血灑刀下,端王府哀聲一片,那日的禍亂,自她記起後,便怎麽也忘不了。

可端王府是她生活了十幾年的宅院,她在那兒降生,在那兒長大,她是想那兒的,她做夢都想回到端王府,回到那無憂無慮的日子中去。

或許父王的亡魂還在端王府,苦苦地等著她和阿霽,不肖女李蘊之遲早有一日,會帶著其弟李霽之,仰不愧天以其明鑒,回到澧州,回到那兒。

阿瑜一步一步地往裏頭走,待走到院子不遠處的廊道時,見院子中央有個少年的身影,她步子稍頓,就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那個少年。

瞧見那少年在林卲的指點下,拿著長劍,依樣耍出招式,阿瑜不忍打攪,也不敢擾亂此刻的寧靜,她紋絲不動地站著,一雙眸子宛若水波。

待那少年轉身執劍一甩,目光所及,似是瞥見了阿瑜,他就此收劍,呼哧呼哧地往阿瑜那兒跑去,那少年的面容剛毅,模樣俊俏,可眉間卻緊緊皺著。

他腳下飛快,而嘴裏邊喚著:“阿姐——”

在這一刻,阿瑜驟然瞧見少年眉間的豎痕,似是松了些,也淡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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