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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回草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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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措躲到了一塊大石頭背後。

引線的長度不夠,唐念青把馬尾手榴彈給綁了上去,雖然加長了一米,但依然離他們躲藏的位置很遠,唐念青堅持要保持那麽長的距離,平措很識趣地沒問為什麽。

唐念青走過來,在他身邊蹲下,做了個射擊的手勢:“你能打中多遠的東西?”

“一百米內都不在話下。”

唐念青點頭:“瞄準那個手榴彈。”

平措端槍站了起來。

“砰——”

一聲槍響,但卻不是從平措槍管裏發出的,對面突然射來的子彈一下紮進了平措的大腿。

平措發出一聲悶哼,身子歪倒,唐念青臉色一變:“糟了!”

他連忙撲過去把平措摁倒,接連飛來的子彈才沒有擊中他的頭部。

“我沒事,快弄爆它!”平措咬著牙。

唐念青眼神可怕地把奪過槍,他表情懊惱自責得要命,嗖嗖幾發子彈回敬過去,但因為他一手臭槍法,沒有對敵人造成任何實質性的傷害。

“別慌,我來!”平措慘白著臉,他一頭冷汗,眼神卻出奇地堅定,他把背後的槍架上石頭上,幾乎沒有停頓就發射了出去。中了。手榴彈劇烈的轟擊聲響徹四周,漫天的火光照亮了對岸的情況——虢軍接近了,有一部分甚至站在了橋頭,他們先前兩個偵察兵沒有回來,導致他們根本沒有進村,而是謹慎地從外圍繞了過來。這是一支精英部隊,他們成百上千人摸黑前進,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虢軍終於有點慌亂了,對方的將領大喊著:“沖過去!”但他的聲音還未落地,就被第二聲、第三聲更可怕的爆炸吞噬,那是幾十公斤炸藥爆炸了。唐念青不愧為留洋歸來的工程師,他精通這些,測量過的位置正巧在橋梁最為薄弱的地方。主拱從中間被炸斷,其餘部分也搖搖欲墜,靠近橋上的人全都沒能幸免於難,被火浪掀翻的落水聲不絕於耳。

“走!”唐念青急忙解下皮帶狠狠勒住他腿部的傷口,背起平措一頭紮進了深山。他對結果漠不關心,根本沒有回頭看一眼,似乎那個安置炸藥的人不是他。

平措卻很高興,橋毀壞的很徹底,有幾個虢軍嘗試沖過去,結果又踩塌了一段,慘叫著掉入了水中,一會兒就被湍急的河水沖走了。無數子彈朝他們射來,但大薊山中如同重重鬼影般的茂密樹林是他們最好的隱蔽。

“唐工,謝了。”腿部的劇痛讓平措的嘴唇都變得毫無血色,但他不關心自己的傷勢,輕笑著在唐念青耳邊說,“你真是神了,橋塌了,真的塌了!他們過不來了!哈哈!我們紘軍有救了!有救了!”

“可你沒救了!”唐念青突然發怒,他不知是恨自己的失誤,還是恨平措總不顧生死的話,或許是風的緣故,他的聲音聽起來有點顫抖,“你的腿會感染,我們沒有藥品,你會死。”

“我沒想過能活,”平措笑著將目光舉向頭頂,山上的天清澈高遠,星子如銀釘般灑滿夜空,他輕嘆,“這樣我就能對得起弟兄了。”

“次仁平措你他媽是個混蛋!”唐念青怒吼了一句,拼命往更深處狂奔,“你就知道你那些兄弟!你這個不要命的楞子!瘋子!混球!王八蛋!”

平措楞了一下,然後伏在他背上笑了起來:“你為什麽生氣?我從來沒見過你大聲說話,還以為你這種人永遠不會罵人……”

話還沒說完,平措的聲音就弱了。他能感受到血緩慢地從身體裏流出,恍惚地想,他會不會被打穿了大動脈?他現在覺得好冷,渾身忍不住想哆嗦。

他漸漸連抱著唐念青脖子的手也無力地滑落下來。

唐念青似乎意識到了,他在樹林中穿梭,跌跌撞撞跑得更快了。平措不知道他想去哪兒,就算他徹夜不停地跑,也不可能一夜之間抵達根據地,已經夠了。

那只中了槍的腿用皮帶紮緊也無法完全止血,很快他就會因為失血過多而休克,就算止了血,之後也會感染敗血癥死去。

他見過很多弟兄都這麽死去,這是一種普通、平凡的死法,和他的一生很相襯。

“唐工,你為什麽要回來……”平措意識模糊地呢喃,“你其實沒有掉隊是不是?你說你滑倒了,可你衣服上只有露水,沒有泥。你更像連夜趕回來的,可是為什麽……”

唐念青重重地喘息著,沒說話。

“別管我了,你自己逃吧。”平措在他耳邊說。

“你閉嘴!”

“你真是個怪人,不過最後不是一個人,也好……”

平措有點困了,他慢慢閉上眼。

“那我,先走一步了。”

很長時間裏,平措都在做夢。

夢中他回到了五年前,回到了晉陵,回到了琴的身邊。

戰爭還沒爆發,他也不懂死亡。他只是個情竇初開的窮小子,癡心愛慕著醫生家的獨生女,他每天送報紙路過那幢漂亮的小洋房都要往院子裏張望,他還時常偷偷鉆進狗洞,趴在琴的窗邊找她說話。

雖然琴每次看到他都擺出不耐煩的臭臉,但卻沒有一次高聲叫來仆人把他轟出去。實際上,琴從來不說話,她一個字也不說,總是靜靜地坐在那兒。如果你的話題引起了她的註意,她會微微側過頭來,用那雙美麗的眼睛,出神地凝視你。

有時平措會覺得琴很孤獨。她的父母很忙碌,她不被允許出門,總是一個人呆在三層的大房子裏。有時,她會不想見任何人,不開窗,一個人關在屋子裏彈鋼琴,彈一首叫《雨滴》的曲子,悠長而安靜的曲調,卻隱隱透著讓人心中一酸的寂寞。

夕陽斜斜地透過玻璃窗,將整棟洋房都籠罩在薄薄的暖橘色中,平措叼著根草,蹲在窗下,靜靜地傾聽完最後一個音符,直到四周變得漆黑一片。

那一刻,他好想能擁住她瘦弱的肩膀。

也不知是何時開始,平措變得出乎意料的厚臉皮。大概是那一次,琴第一次離開了室內,坐在院子裏的老石榴樹下,自己跟自己下棋。平措毫不猶豫跑過去搗亂,琴可不是什麽溫柔的淑女,她發起怒來擡手就打人,平措笑嘻嘻地躲,躲不過就沒臉沒皮地捱一下。

就算是挨打,他也覺得快樂無比。

他們倆在院子裏追追打打的事發生了好幾次,有一回還被琴的父母逮了個正著,但他們居然沒有斥責平措,反而微笑著請他進屋子裏吃點心。他們是真正的新派人士,一點也不拘泥男女有別的禮教,甚至把平措當成了琴唯一的朋友。這讓平措怪不好意思的。

他一點也不想跟琴做朋友,他想娶她。

平措那時是個真正的楞頭青,他就是這麽傻呵呵地回答琴的爸媽:“我不想和她做朋友,我以後要娶她,我會掙很多很多的銀元,讓她過闊太太的好日子,一輩子珍視她。”

琴爸媽對視了一眼,居然哈哈大笑起來,琴的爸爸甚至笑出了眼淚。

平措覺得自己被小看了,嚴肅地站起來聲明:“我向佛祖起誓,我說的話都發自真心!”

琴爸爸笑得更大聲了。

她媽媽則溫柔地說:“小夥子,謝謝你的一片好心,但我們家孩子沒有那個福分,你們要是真的結婚,你一定會後悔得睡不著覺的。”

琴早就一言不發地離開了客廳。

平措不明白,為什麽後悔,他才不會,他只會樂得睡不著。

經過這件事以後,琴對他的態度更壞了,只要平措敢提一句,琴就會揍他。平措從街頭逃竄到街尾,琴缺乏運動,追不上他,於是平措又笑嘻嘻地折返回來。琴看都不看他一眼,扭頭回家了。

但她沒忘了開窗。

“等我長大,你跟我回草原吧。”平措鬥膽抓住了她的手腕,漲紅著臉大聲宣告,“我會掙很多很多銀元,會給你搭一個又大又漂亮的帳篷,我要在納木錯湖邊娶你,和你養一堆的牛羊,生一堆的孩子!”

琴怔了怔,然後毫不猶豫給了他一巴掌。

平措捂著火辣辣的臉頰,死不悔改地大喊:“跟我回草原好不好!我要娶你!我一定會娶你!你想養黑羊就黑羊,白羊就白羊,我都聽你的好不好!”

“砰”的一聲,窗子被重重地關上了。

以後每一天,平措都會厚臉皮地問她:“你喜歡白羊還是黑羊?”

琴無言地瞪他。

平措總會流連到天黑才走,他笑著對琴揮手:“那我先走一步了,明天見。”

琴一開始只是“砰”地關窗,後來會猶豫著擡起手,輕輕地搖一下。

直到那一天,他們再也沒有明天了。

晉陵淪陷了。

頭頂總有轟隆隆的飛機盤旋,滿街都是倭人,他們兇殘、嗜殺、沒有一點人性。平措的父母就因為不慎冒犯了一個士官,而人頭落地。平措突然間就成了孤兒,而他連給爸媽買棺材的錢都沒有。最後是一個地下黨接濟了他。

他無家可歸了,為了活命和覆仇,他加入了紘軍。

世道越來越亂了,每個人臉上都是憂慮和不安,富人開始坐船離開,琴一家也是。

平措來送她,說:“我加入紘軍了。”

琴靜靜地看了他很久很久,才輕聲說:“別死。”

那是琴對他說的第一句話,她的聲線清冷,雌雄莫辨,與一般女孩甜甜的嗓子有天壤之別,平措想,這也許就是她為什麽不說話的原因。但他愛這個粗嗓子的姑娘。

於是平措努力扯著嘴角笑:“當然,我還要等你回來,我要帶你去草原,要給你搭一個又大又漂亮的帳篷,要在納木錯湖邊娶你,要和你養一堆的牛羊,生一堆的孩子……”

話沒說完,他眼前已經模糊了,淚水滾落下來。

琴站在船頭,鹹腥的海風吹起了她黛紫色的連衣裙,她第一次沒有為此打他,只是用一雙飽圓黑亮的眼眸定定地凝望著他,然後她忽然說:“我想養黑羊。”

平措心頭一顫,他連忙胡亂擦幹眼淚,溫柔地笑了:“好,都聽你的。”

船晃動了一下,開走了。

戰爭是多麽殘酷,平措第一次殺完人吐了兩天,可他只要想著那個女孩正在這個世界某個地方生活著,並且他們終有一天會重逢,他就能繼續活下去。

他懷著這樣的祈望沖鋒陷陣,直到很久很久之後,他才從別人嘴裏得知,那艘船,其實出航不久,就被擊沈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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