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杉想過千萬次，君隱的母親會是怎樣溫柔的一個人，會讓眼前的這般清冷的太傅愛如骨髓，也曾想過她會是怎樣可憎的一個人，會讓越離對她下殺手，甚至不曾後悔過？

可是，此時此刻，即便愛妻逝去經年，眼前人話中的悲傷依然透過那沈重的話語直達岳杉的心底，該是怎樣的深情，才能將一個人那樣深刻的銘記於心，終生不忘？

魅蘅和絕言依舊那般自在的過著自己的日子，逍遙自在，每日就像是被幸福浸泡一般的，讓人絲毫覺察不到日子的流逝。就是那樣的幸福，才讓日後的失去變得那般的刻骨銘心，無法忘懷。

在他們成親一年之後，魅蘅便有了絕言的骨肉。對於第一次為人父母的絕言和魅蘅而言，那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絕言會犯傻的盯著魅蘅的肚子看，直到魅蘅的臉悄悄的紅了，直到旁人都忍不住的咳嗽。

那時候，幸福很滿，就像是圓月。

所以，

月盈則虧。

在外流連了一年的君言終於回來了，還帶回了一個十分溫柔的女子，那樣的溫和的像是水一樣的女子。美的那般的不可方物。

絕言記得她的名字，很美，悅心——如悅君心。

悅心是個很淡然的女子，雖然常年處於南楚皇宮，卻是個女博士一般的人物，魅蘅很喜歡這個和她一般年歲的朋友，兩人經常在一起談天說地。雖然君言沒有說，但是絕言隱隱能夠覺察的出來，小十九那時不時追隨佳人的背後代表的是什麽意思。

就這樣，他們成為了很好的朋友，就這樣，絕言替自己埋下了悔恨一生的隱患。

那個時候，他們都不知道，悅心也有一個雙生妹妹——越離。

那個孩子終究沒有留住，魅蘅的身體一向很好，可是那個孩子，那個帶著父母無限期待的孩子終究還是沒有留住。如果那個時候，絕言能夠註意到，那一雙在身後一直一直看著他們的目光，是不是所有的一切都不會發生了？

魅蘅的身體調養了很久，還好身子底子好，小產並沒有讓魅蘅從此纏綿病榻。那一年，還發生了一件對他們一生有很大的影響的事情。

絕言終究還是沒有當上皇帝，魅蘅已經為他犧牲了很多，他不能辜負她，而稱帝，便不得不為了平衡和利用各方勢力廣納後宮，即便是他不愛。他所有的愛此生都給了一個女人，這個女人是魅蘅，此生再無他人。

大哥即位了，禦寒卻不願意去輔佐，絕言深深的了解這個同母弟弟心中所思，大哥雖做不了曠世之君，卻會是一個很好的守江山君主。

最讓絕言吃驚的是江葉秋居然成了妃子，而且大哥是那樣深深的愛著她，就像是他對魅蘅一般的那樣的愛著那個女子。大哥要封他為皇太弟，他拒絕了。對於權勢，他從無眷戀。可是當時的他卻不曾想過，不是不眷戀便可以置身事外的。

那之後，平靜了一段很長的時間，直到江葉秋哭著跪倒在剛剛生產完的魅蘅的面前，她求著她的姐姐，她剛剛從鬼門關回來的姐姐將他們的兒子交給她。

江葉秋動手殺了皇後，這是滅族的大罪，即便是他，也無法救的她。殺人的理由很簡單，她假懷孕的事情被皇後知曉了，而此時她既要隱瞞這些事情又要有一個孩子交代。

滴血認親！

他和大哥是兄弟，他的孩子和大哥的血自是能夠相溶的。她哭的那樣的傷心決絕，讓她的姐姐動容，最終魅蘅將自己的親子交了出去。

那時候的絕言並不知道，江葉秋那般深沈的心思。魅蘅所生的居然是雙生子。而產婆早已被江葉秋買通，他的其中一個兒子早已被偷偷的抱走了，而此時他交出去的便只是江葉秋的以防萬一。

他已經如此遠離政治，遠離宮廷，卻依舊逃不開。

絕言知道江葉秋的意思，若是他的兒子，即便是被知曉了身份，大哥也決計不會處置她的。

她的如意算盤打得讓絕言不得不說好。

那樣為著她著想的姐姐，她利用起來是那般的不手軟。

悅心在這些年來過幾次，陪著魅蘅常常說些話，也常常陪著魅蘅去見君隱。君隱已經長得很大了，會認人了。懂得喊魅蘅姨娘，懂得喊悅心悅姑姑。

七年過去了，他們離開了軒轅，只因為江葉秋的那句——時時害怕，日日心驚。他們徹徹底底的遠離了這裏，讓她不必時時害怕，不必日日心驚。他們去了南楚，見到了悅心。

這時候的悅心已經變了許多，膚色有些蒼白，帶著些病態。

太過強烈的孕期反應，讓她基本上無法休息，就連吃食也沒有辦法正常。魅蘅在照顧著她，在她的睡夢之中卻時時能夠聽到那一聲清晰的妹妹，清晰的越離。

悅心並不想要生下這個孩子，甚至背著別人時，常常吃些落胎的藥物。魅蘅不知道她為什麽會這般的對待自己的孩子。許是想起了和絕言遠在軒轅的兒子，觸景傷情，她是那樣極力的保護著悅心的孩子。

悅心終於松口了。她不再尋死，不再想著不要孩子。她只是更加安靜了。靜的仿佛就像是一粒塵埃一樣的，想要讓所有的人忽略。

似乎是那個堅強的孩子終於用自己存活的決心打動了母親。

五個月之後，悅心生下了一個極其漂亮的女嬰，那一日，北月皇帝大婚，娶的是北月尚書之女。第二日，悅心失蹤了整整一日，等到魅蘅趕到的時候，就見一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子死死的拉著她的手，懷裏抱著昨日才剛剛出生的女嬰。

那個女子沖著魅蘅大喊，讓魅蘅幫她拉著她上去。

隨後趕到的絕言也急急忙忙的幫著她們將悅心給拉了上來。悅心的臉上是被風吹幹的淚痕，口中是喃喃自語：“忘了，要怎麽忘，要怎麽忘？”

她看著越離手中的女嬰，突然發狠的想要搶過去。越離死死的抱住懷裏的孩子，然後伸手劈昏了悅心。

那是絕言第一次見到越離，若不是之後聽禦寒說起，絕言根本不會想到眼前的這個女子曾經有過那樣的一段經歷，遠處一個小小的身影一直那樣的望著她。

他聽到她輕輕的叫了一句——小夜。然後那個小小的身影便跑到了她的身邊，把頭深深的埋在了她的懷裏。

她讓小夜抱著那個嬰兒，然後自己背起了悅心，緩緩的走著。魅蘅和絕言想要幫忙卻都被拒絕了。她的理由很簡單，她能為她做的只有這些了。

越離住的地方離這裏並不遠，那是一座相當破落的庭院，甚至在橫梁之上還能夠看得到蜘蛛網，還有幾只老鼠在大堂之中闖來闖去，仿若無人。

越離似乎沒有多大的感覺，只是輕輕的將床弄幹凈，好在她住的屋子並不像外面那般，很幹凈。

“坐吧。”越離將悅心放在了床上，然後打來水，輕輕的替她擦拭著手和臉上的淚痕。

絕言和魅蘅對眼前的人都充滿了好奇，可是越離似乎什麽都不願意多說，只是告訴他們她的名字叫越離是悅心的妹妹，然後在休息了一陣之後，將手中的一把月牙形的小刀交到了絕言的手中，交代了幾句話。

不要告訴悅心見過她，不要告訴悅心孩子還活著，這個孩子她會代為照顧，將這把小刀交給南楚太子，告訴她，越離從此對他死心決意，不再糾纏，請他好好照顧悅心。

那麽多的話，每一句都那樣的有力，那樣的懇切。絕言是知道的，越離和魅蘅其實是同一種人，那般的為著自己的姊妹著想。

越離最後目送著他們離開，口中卻一個勁得重覆著，那個時候的絕言和魅蘅不知道越離放棄的那一把小刀代表著什麽，是她前半生無怨無悔的執念，是她前半生唯一的依托。

魅蘅的死，真的是個意外，如果真的要怪，卻只能怪姐妹情深。

兩年之後，魅蘅和絕言帶著悅心回到了軒轅，見到了君言和禦寒，也見到了君隱。君隱已經十歲了，眉眼之中和絕言已經有了幾分的相似。

君隱似乎真的很喜歡悅心，總是纏著她，悅姑姑的叫個不停。

事情是發生在那個冬季的。

越離那日托絕言將匕首交到南楚太子手中的時候，南楚太子的神情分明帶著幾分的隱忍，握著匕首的手上面都清晰可見那暴起的青筋。其實，是深愛著得吧。可是，親眼見過越離所住的那個地方，絕言卻隱隱的佩服起那個叫越離的女人了。

南楚太子最後還是將匕首還給了絕言，他說本就是個無情無義的女人，哪裏來的絕情絕義？

後來，絕言才聽說，南楚太子已經即位稱帝，封越離為後，越離的兒子也當上了皇帝。可是越離卻消失了。

消失兩年的越離，再次出現的時候，是牽著君言的手，悅心的女兒失蹤了，在鏡園的那個時候便已經不見了。越離找了她兩年，找遍了大江南北，找遍了三國，遇到了君言，愛上了君言，然後接著找。

越離說過，她害怕，什麽時候，等到悅心清醒過來，會後悔。她不能讓她有後悔的機會。所以，必須找到那個孩子，護著她，保著她。

南楚現任皇帝似乎找過她，可是不知她用了什麽樣的話語，讓南楚皇帝徹徹底底的放手，讓受封不到一年的皇後暴斃而南楚從此無後。

她似乎很坦白的表達著對君言的喜歡，有的時候甚至會故意的惹君言生氣。

皇天似乎不負苦心人，在越離那般努力的尋找之下，有了些許的線索。只是那人的想法確實那般的奇怪，那個知道孩子下落的人讓魅蘅和越離獨自去。

絕言是從來沒有想過的，有那麽一日，悅心會喜歡上自己，也沒有想過魅蘅會因為這個兒喪命。那日，他拒絕了悅心之後，轉身便看到了越離似笑非笑的看著他。可是並沒有多想，擦身而過，卻是周身冰涼。

越離約了魅蘅去了斷情崖，打算讓她放棄，卻不知為什麽兩個人同時掉下了山崖。絕言趕到的時候，魅蘅已經掉了下去，這是第二次，她從這裏掉下去，而這次是在他的面前。絕言二話不說的跟著跳了下去。

人的運氣不可能總是那樣的好，這一次魅蘅沒有再醒過來。

可是絕言卻活下來了，越離也活下來了。

絕言的臉毀了半邊，腿也無法行動了。而越離整張臉已經面目全非，看著魅蘅的屍首和絕言失魂落魄的樣子，禦寒要殺了越離，卻被君言擋住了，越離卻當著他們的面親自將無憂草吃了下去。

無憂散，無解之毒，毒入骨髓，日日加深，毒發之時，便是寒冰徹骨，烈火焚身，面容，聲音和聽力皆會慢慢的衰退。越離的舉動讓面前的兩個男人傻了眼，禦寒什麽都沒有說的出去了。倒是君言握著她的肩膀拼命的晃著她想要讓她吐出來。

那一段時間，究竟是如何度過的，絕言真的想不起來，因為那日看到的一花一草一樹一木，都是魅蘅，沒有一處不是她的眉，她的眼，她的笑，她的淚。

越離最終還是離開了，回了南楚。君言喜歡悅心啊，她一直都只是一個替身而已，她是那麽的可笑，可笑的讓人發指。

越離走的時候，被紗布緊緊包裹的臉上帶著笑，一點都看不出來悲傷。

絕言始終都知道，禦寒喜歡越離，很喜歡很喜歡，而君言，大概連他自己都沒有弄清楚，究竟誰是誰的替身？

悅心去世的時候，越離似乎回來了一次，遠遠的看不真切，只是一個背影，可是絕言卻直到，她來了，來送她姐姐最後一程。

這並不是故事的全部，接下來的才是今日絕言會出現在這裏的緣故。岳杉靜靜的聽著他說話，似乎也忘記了時間。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