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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與爾同消萬古愁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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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朝會還早,靜思再睡上一會兒,朕讓行舟來伺候你。”一翻身,出了床帳披衣沐洗去了。

耳聽腳步聲逐漸遠去,聞靜思再無睡意。他側過身子,雙眼直直看向綺羅錦繡的床帳,下身不適未消,房中情欲之氣未散,就連皇帝的親昵情話也仿佛還在耳畔,件件樁樁都將昨夜的銷魂蝕骨引到眼前。想到新年除夕如新婚良宵,兩人極盡纏綿,嘗盡歡愉,蕭韞曦許下山盟海誓,一生一世,真真好似夢中一般,可月落日升,酒醒門開,太極殿上一站,君仍是君臣仍是臣。聞靜思長長吐出口氣,不敢再躺下去,在床內找出褻衣褲穿上,撩開床帳下了地。

陸行舟一直侯在屏風外,聽見悉悉索索的穿衣聲,忙道:“丞相,陛下吩咐奴婢,請丞相起身後沐浴更衣。”裏面聲響停了片刻,傳來聞靜思的一個“好”字。

聞靜思本以為是在偏殿置個浴桶,哪知陸行舟將他一路帶至皇帝獨享的暖玉殿明日池。看著水波蕩漾,還有蕭韞曦出水時未平的漪漣,不禁道:“陸公公,勞煩你請人將浴桶擡到隔間,我在那兒洗。”

陸行舟掌管皇帝的衣冠服飾,平常甚少見到聞靜思,多是聽木逢春語帶隱晦的提及皇帝與這位年輕丞相的私情。他在後宮淫浸多年,練就一雙火眼金睛,擅長察顏觀色識辨善惡,今日一入永寧宮寢殿,見三九寒冬掩不住皇帝滿面春風,便將個中內情猜出七七八八。原以為聞靜思侍寢後與皇帝共享一池,即便不是感恩戴德,也應該面露歡喜之態,哪裏想到竟是駁回皇帝的好意,頓時心生不解:“丞相,此處是陛下所指,為何要換啊?”

聞靜思側身避開他的探究,淡淡地道:“禮不可廢。”

陸行舟一楞,頓時明了言下意思,躬身應道:“遵丞相命,奴婢立即去辦,丞相請稍候片刻。”

聞靜思垂下目光,自己的處境,哪裏能瞞得過這些人精。不一會兒,就有兩個宮人擡來浴桶,聞靜思躲入屏風中,待一切妥當,陸行舟將宮人遣得老遠,才轉出來致謝。陸行舟忙道:“奴婢就守在門外,丞相若有差遣,盡管使喚。”這一走,關閉窗門,隔絕尷尬,獨留聞靜思一人。

桶邊皂胰香膏一應具全,聞靜思解開衣褲,進入水中。胸前腰側大腿零星幾塊紅斑,浸過熱水,在白皙的肌膚上,透出一股艷麗來。聞靜思不敢多看,匆匆洗凈身體,擦幹水跡,在霧氣繚繞中用香膏滋潤每寸肌膚後,繞過屏風背面穿上新裁的冬衣,又用降紫朝服將自己裹成莊重,才喚來陸行舟。

寢室的被褥床帳都已撤換下來,聞靜思坐在妝臺前,任陸行舟為自己簪發戴冠,偏廳小桌已備下早膳,除七八樣糕點米粥外,另有熱湯兩味。聞靜思見伺候的宮女那雙眼睛時不時往自己身上瞟,便知有些事已破了例。“陸公公,陛下今日早膳用了些什麽?”

陸行舟夾了三餡糖糕在小碟中,又將湯舀出半碗乘涼,這才道:“丞相這桌,和皇上吃的是同鍋裏出來的,只多了這兩品熱湯。這道葛花參湯解酒去頭疼最好,這道橘皮甜湯清新爽口,最適合解膩。”

聞靜思夾糖糕的手一頓,縮了回來。陸行舟見他眉間顯露郁色,暗笑他願意承歡不願意承恩,輕聲勸道:“丞相實在無須顧慮。皇上倚重丞相甚多,往後少不了同桌用膳,就憑皇上對丞相這份心意,丞相只管安心。”說罷,直接將糖糕夾至聞靜思勺中。

聞靜思如何聽不出他意有所指,低垂目光思量片刻,不言不語繼續用膳。

年初一,蕭韞曦須先祭祀天地二壇,揮灑五谷以期來年風調雨順五谷豐登。之後的大朝會,無非是百官齊聚太極殿,向皇帝恭賀新春之喜,邦交之國的來使進獻寶器美物,向皇帝致意和平友好。

聞靜思立於百官之首,聽木逢春宣讀皇帝對臣子的新年賀詞,又聽禮部官員向皇帝獻詩賦。歌功頌德的表面文章,聞靜思聽的不少,此時華麗的文藻,恭維的語句入耳,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幾位先皇做到的勤儉自省,他要讓蕭韞曦做到,幾位先皇未完成的盛世太平、富國強民,他也要讓蕭韞曦做到,絕不讓這篇詩賦字字都落到虛處。

友邦的使臣獻來許多異國寶物,在殿前一一讓皇帝過目,其中不泛寶馬華車,奇珍異種。京官大多都見過這等場面,與往年相比並無多少出彩之處。聞靜思第一回經歷這些,他喜愛寶駒,也喜愛異國花木,看到稀奇處,便帶了幾分欣賞,眾多物品中唯有一件錯金銀銅板燕國兆域圖讓他目光流連忘返。

之後的大赦令,蕭韞曦念在聞靜思身體不適,又初嘗情愛甘美,萬分想與心愛之人私下共處,便省略了繁雜的虛禮名目,直接讓禮部官員宣讀了早已批下的赦免名單。除去謀逆等十惡不赦的大罪外,其餘俱都赦免罪名,只宗氏不在此列。那些宗家姻親,有心為宗氏開脫的,但凡提到一個宗字,蕭韞曦就會沈下臉,一來二去,誰也不敢再提此事,以免受到牽連。

大赦令極為冗長,聞靜思與父親和雁遲回到家中已是未時。聞靜雲早已餓了,見他二人回來,即刻讓仆從將熱著的飯菜一一端上桌,昨日回來的聞靜林也笑嘻嘻給父親兄長拜年。看著一家人和樂融融,聞靜思即便心中抑郁,也不得不打起精神,換過一身便服,來桌上給父親弟弟夾菜,又詢問二弟游歷的酸甜苦辣。

聞靜林看著碗中都是以往喜歡吃的,不禁萬分感慨:“還是自己家好啊。”

聞靜思笑道:“那你就不要走了,幫著阿雲打理商鋪如何?”

聞靜林苦著一張臉討饒:“鴻鵠安知燕雀之志。”看父親嗤笑一聲,忙轉了話題道:“我在外聽說大哥當了丞相,原本還不信,後來看到州府張貼的詔文才知道是真的。以大哥的年紀,也只有這位敢不顧資歷委以重任。大哥可要時常討好皇帝,才不辜負他的一片誠心。”

聞靜林不知自己這段話正中了兄長的隱憂。昨夜一番顛鸞倒鳳,蕭韞曦幾番表述愛意,對於相位,聞靜思如今真不知這裏面有幾分是看中自己的才學,又有幾分是因愛而生。他無意多談此事,草草“嗯”了一聲算是答應。

聞靜雲餓狠了,第一個吃完,聞靜林只慢了幾口,兩人匆匆離席。如今父親長兄,一個輩份高,一個官階高,都不適合親自去族中長輩處拜年,這事便落在他倆頭上。

看著兒子們出了廳堂,聞允休忽然道:“阿諛奉承你必然不屑為之,將心思多放在黎民百姓身上罷,相位坐不坐得穩,還是要靠政績。”

聞靜思點頭稱是。

聞允休又道:“昨夜你宿哪兒了?”

雁遲略帶深意地看了一眼聞允休。聞靜思卻是心中一驚,穩住夾菜的手,故作鎮定地道:“昨夜醉酒,何時離席,走到哪裏並無印象,今早醒來才知道宿宮裏了。”

聞允休將飯碗遞給婢女,端了湯碗來暖手,過了片刻才緩緩喝上一口,淡淡地道:“你與皇上雖情誼深厚,但規矩不可破。夜宿皇宮之事雖小,也會落入有心人眼裏,若拿來做文章指摘你恃寵而驕,你該如何自處?”

父親語氣平淡,對聞靜思來說是字字如針,紮得整個心都疼起來,他雖有滿腹委屈,卻一個字都不能透露,只能順著父親的意思道:“父親教訓的是,我記得了。”

雁遲起身夾來遠處的羊肉放到聞靜思碗中,目光意外落在他的頸旁,一小塊紅痕將將被衣領掩蓋。雁遲默默地坐了回去,默默地夾了魚,剔除利刺,舀入聞靜思碗中。

這一頓飯吃得是各有心思。幸而飯後,族中晚輩前來給聞允休拜年,少不得也要恭祝聞靜思平步青雲,堪當族中下一輩的表率。人多一熱鬧,便稍稍沖淡了他眉間的憂郁之色。

申時半,前來拜年的親友都陸續返回,聞靜思得了空閑,一身疲憊便止不住的湧了出來。他回到臥房小歇片刻,身體雖勞累,精神卻好,一時半刻睡不著。就在朦朦朧朧間,聽見聞靜林來敲自己的門,他坐起身撩開床帳應了一聲,見弟弟表情古怪的走進來,不由問道:“怎麽了?”

聞靜林道:“木公公來了,聽說你在小睡,吩咐我們不準擾你,父親和阿遲陪著他在廳裏說話快兩刻了。這一出怎麽看怎麽有三顧茅廬的味道,那位究竟是什麽意思?”

聞靜思楞了楞,木逢春來到家中,不外是奉蕭韞曦之命給自己帶話或是召見,能一直等著自己睡醒,不得不說皇帝已是相當體諒。他顧不得回答弟弟,匆匆下床穿衣。聞靜林也不在意,一雙明眸在兄長中衣上一掃,笑道:“大哥如今官位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衣裳也當得起衣林丞相之位了,什麽時候買了這麽豪奢的料子,也送我幾匹做件新衣?”

聞靜思低頭仔細一看,只見月白色綺上,密密繡著青梅竹馬與瑞草,暗處看不分明,迎光一照,那絲線五彩繽紛,繡得紋樣栩栩如生,將一件貼身的衣裳生生變成了如禮衣一般隆重。他早晨沐浴時心不在焉,內外衣物都是陸行舟備好,這一件新衣,定是蕭韞曦的意思。聞靜思深吸一口氣,用絮衣將自己包裹起來,裝作鎮定地道:“若遇著陛下賞賜,都給你就是了。”

聞靜林微微一笑,並不接話。看著兄長穿戴整齊,將長發梳理成髻,露出白皙柔和的脖頸,上前捏著他的衣領攏了攏,溫聲道:“天冷,小心著涼。”

聞靜思輕輕“嗯”了一聲,匆匆走出門外。

木逢春正坐在花廳裏和聞允休說話,面對老臣拐彎抹角的試探,該說什麽不該說什麽,他倒也游刃有餘滿面自信。見著聞靜思從門外進來,略略收斂了笑意,起身上前致禮,輕聲道:“陛下請丞相入宮相陪。”

聞靜思一驚,下意識去看父親,見父親手捧茶盞低頭嘬飲,根本沒有註意這裏,他才稍稍安心些許。兩人才過了發乎情止乎禮的界,他有心趁著新年避開蕭韞曦幾日,好清理這團亂麻情絲,便小心回道:“請木公公代臣答覆陛下,微臣需盡孝父親,管教弟弟,不便入宮相陪,還望陛下體諒。”

木逢春猶豫片刻,嘴張了又閉,最後只道:“奴婢知曉了,奴婢這就回去答覆陛下。”

聞靜思頓時松了口氣,親自送木逢春出府。兩人來到角門,木逢春謝絕了聞靜思的虛留,一手扶在小內侍肩膀上,正要上轎,誰知他腳步一停,轉過身來直面聞靜思,臉上帶了幾分凝重,輕聲道:“聞相,恕奴婢多嘴,您在家中有父親兄弟良友相伴,皇上在宮中只能和老奴說上幾句話,入夜之後,您府上燈火通明歡聲笑語其樂融融,皇上的寢宮卻是淒冷無聲四顧無人,奴婢看著實在於心不忍。若聞相能稍稍體諒皇上,也不枉皇上這許多年無論遠近,逢年過節都記得您。”

聞靜思心中大慟,一想到那白日都寂靜幽深的宮宇,到了深夜是何等的如死般沈寂,心底的憐惜與愧疚如水滴在湖面,頓時狂風惡浪,一波高過一波。他眼看著木逢春的轎子消失在街角,雙足卻好似灌了鉛水,定在原處一動也動不了。

白日的那一點陽光隨著夜幕緩降,終於消失在厚重的雲層裏。小雪星星點點落了下來,停在結了冰的湖面上,掛在光禿禿的花枝上,融在無聲無息的人情裏。

聞靜思站在小窗前,雙手背負呆呆地盯著庭院裏蓋了一樹新雪的荼蘼,妝臺上厚厚的兩冊是他在禹州寫的手劄。雁遲走進來,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情狀,不禁嘆口氣,從內室的衣箱裏翻出蕭韞曦贈的狐裘。“大人若想去,就去罷。”

聞靜思回過神,見他將狐裘披在自己肩上,淡淡一笑。“我何時說要去。”

雁遲笑道:“方才吃茶,大人夾了姜絲入杯,三公子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聞靜思斂去笑容,沈默良久才道:“只要一想他一個人在那諾大的地方,無親無友……”話到此處,難以再述。雁遲低頭看向那一疊手劄,溫聲勸道:“大人在禹州一直念著造渠引水,前陣子才忙完賦稅革新的事,不如今晚借這個機會提上一提?”

聞靜思深深吸入口冷氣,寒涼的好似冰雪入口,又長長的吐出來,化成裊裊白霧,暈染了庭院中的夜色。他攏了攏狐裘的領子,沈聲道:“阿遲,備車。”皇城墻外,人聲鼎沸,皇城墻內,燈火幽深。

木逢春送走了一批批或拜年或敘舊或獻禮的臣工,伺候蕭韞曦用了晚膳。他們二人忙碌了整整一日,白日熱鬧隆重,夜間更覺得冷清寂靜,連滿目喜慶的燈籠,都仿佛受不了這濃重的孤寂,隨風搖曳的要飛出城墻,融入街巷百姓家。

蕭韞曦早從木逢春處得知聞靜思的婉拒,心中對此結果已有預料,但白天身處繁雜事物中的運籌帷幄,終歸壓不下空閑時生出的無奈與傷感。他心緒消沈,早早沐洗身體,讓木逢春燃上辟寒香,躲在燒了暖墻的寢殿裏翻看雜記野史聊以消遣。書還沒翻幾頁,木逢春就來稟告聞丞相求見,人已到外宮了。蕭韞曦一楞,神情恍惚的應了一聲,皺著眉頭盯著木逢春匆匆退下,好似剛剛的話左耳進右耳出,全然聽不懂。過了片刻,門外進來一個雪白的人影,躬身叩拜口稱萬歲。蕭韞曦放下書,慢慢在軟榻上坐正身體,伸出一只手道:“平身,靜思過來。”

聞靜思站起身,遲疑片刻走上前去握那只手。他雙手冰冷,這一握,倒把蕭韞曦凍得一個激靈,腦子清醒過來,扯著聞靜思坐在身邊,抓著他兩只手就往自己懷裏暖:“這天寒地凍的,你外出怎的不帶個手爐?府裏的下人呢,弟弟呢,雁遲呢,個個都稀裏糊塗!”見聞靜思臉上緋紅一片,扭著手就要掙脫,忙道:“別動,先暖暖。”

聞靜思拗不過他,僵著身子回頭去看,寢殿大門關得不透一絲風,殿內宮侍也都撤了個幹凈,這才慢慢卸了手上的力,可仍對昨夜之事心存尷尬,留著三分防備,不肯放松親近蕭韞曦。“陛下這樣暖著,不冷麽?”

蕭韞曦勉強笑了笑,一手捂著他的手背貼在胸口,一手攬著他的肩膀道:“你的手再冷,又哪裏比得上這空蕩蕩的皇宮冷。”

聞靜思難得聽他言語之中流露苦悶,眉頭驟緊,心如刀絞,三分防備變成十分難過,反手握了上去,雙唇幾次張合,卻說不出一個字。兩人靠坐了片刻,蕭韞曦又道:“不是要陪父親弟弟麽,怎麽又來了?”

聞靜思道:“臣去禹州,探查清楚幹旱的根源,也有了應對之法,今日想和陛下說說。”

蕭韞曦嘆道:“可朕,今日不想和你說政事。”

聞靜思被他一口駁回,並無任何不快,笑了笑應道:“好,不說政事就不說政事。臣剛才進門,陛下心不在焉的想什麽?”

蕭韞曦感覺他冰冷的手在懷中慢慢回暖,一寸一寸地從手背摸到手心,又從手心摸到手指,細細的紋理、關節上的薄繭、修剪圓潤的指甲,每一寸都摸了個遍,又好像每一寸無論如何都摸不夠。“朕剛看完一篇狐精報恩的志怪小說你就來了,當時朕便想,是不是你不肯來,這書中的神仙鬼怪看朕孤身一人可憐,幻化成你的樣子來陪朕。直到抓住你的手,朕才回過神。”

聞靜思深深吸了口氣,低頭不語。蕭韞曦放開他已暖和過來的手,走進內室,不一會兒拿著一個寶盒出來。他面容莊肅,神情慎重,雙手穩持寶盒遞給聞靜思,沈聲道:“朕昨夜所言,絕無一字作假。朕愛慕你十年之久,如今身登大寶,願以大燕半壁江山聘你為後。今後愛你敬你,惜你護你,若違此誓,天地不容。靜思,你可願意與朕攜手共創盛世?與朕同治萬裏河山?”

那金銀寶盒上鑲嵌了紅藍寶石,珠玉瑪瑙,珍貴之極,可再如何珍貴也不及盒內那一枚萬千女子爭之後快的鳳印。蕭韞曦目光灼灼逼視過來,聞靜思無處可避。他若是世家女兒,自是滿心願意,雙手接過叩謝皇恩,可橫亙在他二人之間,又豈是男女倫常可比。聞靜思心中痛苦,卻不敢顯露半分,默默站立片刻,輕聲道:“陛下是難得的聖明君王,臣願傾盡全力輔佐陛下開創盛世。但這後印,臣不能接,也不敢接。”

蕭韞曦沈下臉色道:“朕不信你這十多年對朕沒有一星半點情愛。你若擔憂後宮,那大可不必,朕這一生只娶你一個永不納妃。若是擔憂相權,那更要安心,朕對你的許諾絕無反悔的先例。你還有何顧慮,一一說來,朕都為你解了。”

聞靜思心道:“我的顧慮,你哪裏明白。皇家條規,世家名聲,流言誅心,青史鞭笞,我若是平民百姓,何須顧慮這些,可我若是平民百姓,又哪裏能與你相識,得你青眼。”他靜默片刻,見蕭韞曦仍不肯妥協,似是今日就要逼他點頭答應,臉上終於露出些許愁苦之色。“臣以為陛下之情,不在後印而在相印。陛下之愛,臣心有所感,只是為何因陛下有愛,臣便要出嫁?陛下所求不過國泰民安,生死相許,可臣這一生所求,也不過是國泰民安,陛下聖名百世流芳。陛下與臣並非殊途,為何不能君臣和樂,相伴一生?”

蕭韞曦靜靜聽完他一字一句,久久無言。過了半刻,才長長吐出口氣,將寶盒放在一旁桌上,喃喃低語:“是朕,自私了。”

聞靜思胸口抽痛不已,又不能退讓半步前功盡棄,只好拉著他的手坐上軟塌,溫聲勸慰道:“陛下可還記得當年輸給臣金匕首一事?”

蕭韞曦搖頭笑道:“記得,怎麽不記得。你們兄弟二人合起來誆朕,朕輸得好慘。”

聞靜思道:“臣也記得陛下的一句話‘君子有成人之美’,就請陛下讓臣做最後一回小人罷。”

蕭韞曦一手攬過他的肩膀,將他緊緊摟在胸前。“好,朕準了!朕這一生,禦床上不會有別人,可他日你娶妻,讓朕如何自處?”

聞靜思盯著面前的山水寶座屏風,輕聲道:“臣心中只有陛下的萬裏河山,不會有別人。”又看向蕭韞曦,滿眼都是堅決。

蕭韞曦直直看進他的眼裏,那雙烏黑的瞳仁,倒映著自己的面容,再無其它。

聞靜思未及子時就告辭離開,蕭韞曦親自送到外宮,目送他走遠。身前身後各有一個小內侍提著燈籠引路,身旁有木逢春小心攙扶,在這空曠的石階上,聞靜思仍是被無邊的寂寞撼動了心魂。他回過頭,蕭韞曦就站在畫廊的燈火之中,目送自己。記憶中兩人分別的每一次,無論是長明宮取走金匕首,還是出外游玩後歸家,幾乎都是自己慢慢走出蕭韞曦的所見之地。他就站在自己身後,忍受別離之苦。聞靜思捧著溫熱的手爐,怔怔地看著遠處的人,自己這一走,似乎將這樓宇宮闕裏的溫暖都帶走了。他雙手攏袖,朝蕭韞曦深深深深地拜了下去。

蕭韞曦扶在石欄桿上,五指陷在積雪中,靜靜地受這一拜。“你若對朕無意,為何如此不舍,你若對朕有情,又為何舍得傷朕的心?”積雪在他指間溶成雪水,滴落在地。看著聞靜思的身影消失在宮墻後,蕭韞曦仰天道:“冰雪刺骨,尚能遇熱即化。朕不信你的心,比冰雪還冷。”

回寢宮的路,有許多條,每一條路都被燈火照得清清楚楚。蕭韞曦的心中,也有一條路,蜿蜒曲折,坎坷難行,要靠他一步一步小心謹慎地走下去。這條路,江山與權力鋪做基石,路長且窄。可蕭韞曦堅信,就在前方,聞靜思一定會等著自己,等著自己攜手共進,並肩齊看盛世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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