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晞和安然趕到醫院的時候，趙雨晴剛剛從昏迷中醒過來不久，一看到他們就把手邊一切可以掃到地上的東西全都掃了，掃不動的拿起來扔，護士差點就沖進來給她打鎮靜劑，林晞就把安然趕回家裏去了，自己留了下來，安然剛出去，趙雨晴情緒就穩定多了。

那個叫沈敏的室友說，前幾天就開始覺得趙雨晴的精神狀態很不穩定，但是也沒有料想到她真的會自殺，問她發生了什麽事情她也不肯說，而且不只是不肯說，是完全不願意開口，就像一夜之間得了失語癥一樣。她的家裏人都不在本地，之前知道趙雨晴在咖啡店裏和林晞一起打工關系算不錯，就把林晞叫過來了，看看有沒有辦法可以聯系到趙雨晴家裏人。

林晞讓沈敏也先回宿舍，病房裏只剩下林晞和趙雨晴，林晞在病床邊的椅子坐下來了，看著她好久，才小心翼翼地問，“雨晴，告訴林晞哥，怎麽了？”

趙雨晴好像聽不見一樣完全沒有看他給他任何反應，就一直盯著窗戶外面看，眼神散渙沒有焦距，呼吸也是輕輕的好像隨時會停止一樣。林晞陪在她身邊一直坐到夕陽西沈，直到走的時候她還是維持這個樣子，倒是醫生找他說話了。

“你是病人的家屬？”

“我是她在本市比較相熟的朋友，請問她現在的情況如何？”

“我們現在診斷她是重度抑郁癥，有點自殘傾向，現在也不願意和別人交流。這樣吧，我建議你帶她去隔壁市裏的精神科醫院，那邊對於心理疾病有比較系統和專業的治療……”

林晞離開醫院的時候，覺得自己恍恍惚惚地，就像在夢游一樣。那個曾被他視作世界上另一個自己的獨立開朗的女孩子，忽然之間所有的堅強都分崩離析，卻拒絕任何援助自我毀滅式地把自己封閉在自己的世界裏獨自沈淪。

林晞回到家的時候，安然看到他蒼白著一張小臉甚是心疼，剛上前把他擁進懷裏，就聽到他說，聲音很微弱地，“安然，雨晴會這樣不會是因為我們吧……”

安然沒有給出任何回答，只覺得有種沈入深海的窒息感，他有預感，很強烈的預感，懷中的這個人即將要離他遠去。

“安然，我明天就要把她轉到隔壁市的醫院了，我一定要陪著她直到康覆為止，如果她真的是因為我們才變成這樣，我一輩子都會良心不安，我沒有辦法昧著良心和你在一起，我們不能這麽自私。”

安然只能倚著房門沈默地看著他收拾行李，看了一會兒他轉開眼，看了看地板又看了看沙發，昨天晚上他才在這張沙發上抱著這個人和他說就要和待他在一起，然而明天天一亮這個人就會離開這個家帶著另一個人到另外一個城市去。明明這麽不容易，差點連小命也賠上才和這個人告白說出自己是多麽喜歡他要和他在一起，說分離卻是那麽容易，即使知道分離不是分手，但是那種心灰意冷的滋味，還是好像親手抓著林晞的手用刀往自己心上捅一樣，痛又無力反抗。

收拾好東西之後林晞和安然並排坐在沙發上，誰也沒有說話。安然很幼稚地覺得不想要明天到來，只想陪林晞繼續這樣坐著，聽他每次明明想說喜歡自己卻總是要自己先告白的問“你喜歡我嗎”，或者就只是簡簡單單地聽他說以前的事情，在國外的時候遇到的有趣的人和事，什麽都好，只要有他，只要他們還愛著。

林晞考慮了很久，還是把心裏想要說的話說了出來，“我也不確定我什麽時候才會回來，你……先搬回父母家裏吧，有人給你做飯打掃家務照顧你比較好。明天一早我就去接她了……要麻煩你幫我去把兩份休學手續辦好。”

“嗯。”

然後又陷入新一輪的沈默，直到朝陽的晨曦帶著溫度覆蓋大地。

林晞要走了，手剛碰到門把的時候，安然從身後環住他抱緊了，林晞這一走就意味著又要從他的生活中脫離開去，“小晞，不要走。”

林晞的身體僵了一下，他想起了四歲那年搬家的時候，隔壁家的安然哭著鬧著扯著他的衣擺說過的同樣的一句話“小晞，不要走”，他的眼淚掉下來了，再也忍不住，他完全能感受到他此刻的不安與不舍，強烈到揪住他的心，很痛，卻又無從選擇。

從醫院給趙雨晴辦完出院手續一直到在車上再到新的醫院裏，她都是昨天那副完全在自己的世界裏拒絕交流的樣子，林晞也不知道和她說什麽，只是輕輕地拍拍她的手，“放心，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在新的醫院裏每天都有專業的醫護人員觀察她的情況，林晞在醫院附近租了一個單間，每天一早就跑到醫院陪她，一陪就是一整天，絞盡腦汁地和她說話，說有趣的事情，說自己的心情，實在說到沒話說就給她讀報紙，讀每天在世界各地發生著的事情。

入秋的第一個周末的晚上剛從醫院裏出來，林晞在大門的地方突然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安然也不管周圍有多少路人看著了，上前就摟住林晞，一遍一遍地說“我想你”。林晞此刻只覺得整個世界迎面而來的安然的氣息讓他連續幾周緊繃的思緒終於得到放松，他回抱著安然，靜靜地靠在他懷裏，從他領口聞著他最熟悉的安然的味道，聽著他的耳語，焦慮的心情好像蒸發成雲一樣悄然消散。

安然已經在父親的公司開始實習了，下班之後自己開了兩個半小時車過來，在醫院門口站著等了一個小時，還好最後等到了懷裏的這個人。安然把林晞送回了住處樓下，捧著臉細細地親吻，又用手輕輕地撥開他額前的劉海，在眉心落下一個吻，好像很珍惜很寶貝這個人一樣，“晞寶，我要回去了，我下個星期再來看你。”

林晞額頭抵著他的額頭，“下班了還要開車過來不累麽。”

“不累，”他搖頭，輕笑，“見到你就不累。”

“你開車要小心。”然後林晞就在原地看著他開著車離開，越來越遠直到消失在路的盡頭。

於是每一個周末都開始有了期待，即使那個人只是來見自己兩個小時，每次都和自己沒說夠就趕著回去，但是只要見到他，所有的累所有的苦全都變得一下可以釋懷。

趙雨晴情況開始好轉已經是三個月後的事情，那個早上林晞還是像往常一樣去看她，帶她去公園曬曬太陽，陪她單機版地聊天，趙雨晴毫無征兆地開始掉眼淚，越掉越多，好像用盡所有的力氣把這幾個月以來想要流的淚一次流光，最後紅腫著雙眼，叫了一聲，“林晞。”

林晞問，“怎麽了？告訴我，怎麽了？你好點了麽？”可是沒有的到回應。

但是此後的幾天，情況越來越好，林晞和她說話的時候她會看過來會笑了，也會自己吃東西，好像與世隔絕了很久之後終於找回了和現實世界連接的通道口。

入院快要過去半年了，深冬，林晞給她燉了桂花雪梨，她捧在手裏暖著，臉色白得像一張紙，林晞伸手給她整理了一下圍巾，“快喝吧，不要放涼了。”她很聽話地喝完一整杯，又自己擦擦嘴。

然後她轉過頭來，直直地望向林晞的眼睛。林晞笑了笑，“怎麽了？想說什麽？”

“林晞，你愛安然，是嗎？”很久沒有開口說話，趙雨晴說話的時候顯得咬字有點困難，不是那麽流利。

“是，我愛安然。”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林晞覺得自己有點忍不住嘴角上揚，好像承認自己愛著安然，就已經是多麽多麽了不起的一件事。

“其實，我自殺，不是，因為你們。”她說，在林晞想要開口的時候，她又繼續說了下去，“安然，來向我坦白，和道歉的，前兩天，我爸爸，來找過我。也是，跟我道歉，呵呵，說小時候，沒有照顧好我。但是他說，他和我媽，離婚的，真正原因，不是因為，他找了，那個女的。而是，我媽媽，跟他，最好的朋友，有婚外情。他說，他這麽久，以來都，不能原諒我媽，是因為真的，無法原諒，她，背叛了，自己的家庭，插足別人的家庭，還破壞了，這個世界上，曾經，最好的友情。我沒有想到，我的生母，竟然是，這樣的人。我真的，受不了。安然，向我道歉，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就是，那個和我，媽媽一樣，插足別人家庭的，壞女人。對不起，林晞，我真的，從來沒有，沒有怪過，你們。”她越說氣息越急促，最後眼淚又淌下來，忍在心裏這麽久，終於能夠說出來了，那些腐爛在心裏的委屈終於像洪水一般洩去。她低著頭，不停地抽泣，像個做錯事的小女孩一樣，等著大人說“沒關系”。

林晞用力地摟了摟她肩膀，“沒事，沒事，說出來就好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已經知道你的難過了，你不用為我感到內疚。”

“林晞，你回去吧，回到，安然身邊。”

“你不用擔心我，也不用急著趕我走，我會等你康覆的，如果你想要我快點回到安然身邊去，你就加油快點好起來。”

那天晚上安然來看他的時候，家裏還專門留了一點桂花雪梨給安然，安然一邊喝著自家媳婦的糖水，一邊對著他摸摸手摸摸臉摸摸頭各種摸，感覺到了林晞今天好像格外興奮。

“她的情況好轉了？”

“嗯，好多了，今天開口說話了，說了好多呢，慢慢打開心結了，終於對我說了當時自殺的真正原因，不是因為我們，是家裏的原因，不過也有因為我們的事情受到一點直接的刺激吧……”

安然好久沒有看到他這麽多話這麽精神的樣子了，平時過來看他都是自己說的多，剩下的時間親親抱抱都不夠，他好像著了迷一樣地看著林晞，看著他猶如無邊黑夜裏發光的小恒星，越過時空和人海茫茫，點亮他的孤寂。

重聚的日子，大概很快就會來臨吧。

作者有話要說： 就算分離也是甜的，下章就完結了，來看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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