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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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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秋涼在陰暗的車廂內伸手胡亂摸索,憑借感覺抓住了車門把手,鼓足勇氣準備拉開車門,車身卻突然劇烈震顫,好似有什麽東西從前方撞了過來,要把他們乘坐的這輛車撞飛出去。在求生本能的驅使之下,於秋涼將手一縮,錯失了離開轎車的最好機會。

無數影子倉皇逃竄,一時間遮天蔽日,本就光線昏暗的車庫這一下可更暗了,遲渝哭笑不得。也不知是何物飛進車庫大門,撞到了他的車上,其實他不很關心旁的問題,他只關心他車上的漆有沒有被碰掉。

副駕駛一側的車門被人從外面拉開,一只素凈好看的手拉住謝江月將她從車內拖了出去。於秋涼目瞪口呆,滿臉驚愕,他萬萬沒想到自己能目睹人販子搶小孩。

不過仔細一想,忽又發覺這似乎不是人販子搶小孩,而是孩子家長追到了人販子的老巢,把自己的孩子帶回家。於秋涼驀地擡頭,只見那到處亂沖亂撞的黑影裏,站了一名穿著白裙子的姑娘,瞧那條裙子,不是楚瀟涵又是誰?

“你遭報應了,她姐來了。”於秋涼小聲說,“你可也挺厲害,她姐越獄之後啥也沒幹,盡等著蹲你。”

楚瀟涵抱緊謝江月,彎腰從遲渝車底摸出一物,於秋涼還沒來得及看清她摸出個啥東西,就發現那玩意兒會冒火。在火花迸射的同時,遲渝解開安全帶往旁一閃,緊接著打開左側車門,一旋身翻下了車。

“走!”早在車身震蕩的那一刻,謝江月就已經醒了。眼見遲渝下車,她心中一驚,慌忙催促姐姐離開。她反應的速度趕不上遲渝再次出現的速度,一雙漆黑的怪爪攫住楚瀟涵的裙擺,將她牢牢按在原地,隨後,一把槍頂在了楚瀟涵的額前。

遲渝踩著車頂,同楚瀟涵持槍對視,兩把槍互相指著對方的頭,於秋涼在旁心驚膽戰地看著,分析不出哪一方更占優勢。

車廂裏殘餘的冷空氣讓他瑟瑟發抖,車庫裏橫沖直撞的黑影令他心生恐懼,楚瀟涵和遲渝執槍對望的場景使他頭皮發麻。他抖抖索索老半天,想勸阻卻想不出合適的言語,只好從車內探出頭,小聲說:“大哥……大哥大嫂過年好,不要打架,傷和氣。”

春節已經過了好幾個月,如今正是暑假,艷陽高照,溫度能把人烤化,在這時候,於秋涼給人拜年,聽起來著實好笑。楚瀟涵和遲渝的表情不約而同地扭曲了一下,但仍然堅定不移地緊握著手中的槍,視線也並未挪動半寸,依舊死死地鎖定在對方身上。

禁槍果真是明智之舉,國內人這麽多,要是都跟這倆人似的動不動拔槍對峙,那大家的日子都沒法好好過。於秋涼哭喪著臉在車後座縮成一團,他不是很敢在此刻下車。

遲渝豢養在車庫中的那些怪東西察覺到危險來臨,爭先恐後地鉆回了放在角落裏的大籠子,它們很有靈性,甚至還知道關上籠子的門。

少了那些黑影的遮擋,世界一下子清凈不少,楚瀟涵把謝江月往身後推了推,繼續一言不發地同遲渝對峙。於秋涼的眼睛在他們兩個中間逡巡幾個來回,還是沒鬧明白他們之間有何恩怨情仇。

稍微等了一會兒,他聽見楚瀟涵開口:“這些年多謝你出錢養我妹妹,但我們的協議到期了。”

“你不會算數嗎?明明還有三天才對。”從遲渝的語氣可以判斷出來,他已被氣得壓不住火。雖然不明白他為何執著於把謝江月留在身邊,但於秋涼能夠肯定,他必然是要利用這小姑娘做別的事情。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盡管於秋涼認為遲渝利用謝江月這事做得不地道,可他不好直說。遲渝就在他頭頂的位置蹲著,他害怕遲渝在解決掉楚瀟涵之前先餵他吃一發槍子兒。

真他媽的服氣,謝江月都有姐姐英雄救美,自己呢?

路離跑到遙遠的海島去度蜜月,現在大概正在沙灘上玩耍,要麽就是泡在海水裏游泳,決計不會突然出現在車庫門外。

路懷明瀟灑地放下了今生的執念,跑去追尋他的新生,幹脆連存在都不可能了。

餘夏生才和他吵過一架,暫時還處於冷戰狀態。況且,就憑餘夏生那想象力,怎有可能想到他被遲渝逮到了車庫裏?如果餘夏生有在暗中觀察楚瀟涵,那倒還好說,就怕他不去盯著楚瀟涵,連楚瀟涵抵達了遲渝的老巢都不知情。

於秋涼病急亂投醫,手握著胸前的水晶不斷祈禱,希望從天而降一個杜小園,趕緊帶走遲渝這不聽話的弟弟。能克制遲渝的,他只能想到杜小園了,顧嘉不靠譜,不能指望顧嘉從遲渝手中救他狗命。

運氣不好的人,永遠無法實現他所許下的願望。杜小園沒有來,來的竟是於秋涼心中不靠譜的家夥。

顧嘉突然在半空中出現,她輕飄飄地往下落了一點,腳尖微微一動,恰好叫遲渝手中的槍偏離原位。楚瀟涵逮到空隙,拉住妹妹轉身就跑,她們跑得可真是快,幾乎是一眨眼,就已出了車庫大門。

遲渝反應極快,顧嘉只不過為楚瀟涵爭取到了短短的幾秒鐘時間。槍聲驟然響起,於秋涼猛地向後一仰,他看到楚瀟涵的裙擺紅了一大片。遲渝的槍法並不很準,但用來攻擊楚瀟涵也夠用,才跑出車庫的楚瀟涵速度登時慢了下來,踉蹌幾步險些摔倒。

“那好歹是個姑娘家,你下手就這麽黑的嗎?”顧嘉向上一翻,躲過遲渝朝自己刺來的刀刃,一腳踢飛對方手中的槍。槍在地上轉了兩圈,吸引了於秋涼的目光。趁著車頂上學姐在和遲渝兜圈子捉迷藏,於秋涼悄悄打開車門下了車。

找不到好時機跑路沒有關系,只要活得久,只要足夠有耐心,良好的機會總得有。拜學姐和遲渝所賜,於秋涼瞬間變身有槍人員,想想還有那麽一點小激動。

水晶依舊放射著光芒,不知怎麽回事,它的亮度愈來愈強。於秋涼低頭一看,慌忙把它攥進手心,生怕遲渝被這亮光吸引而來,察覺他要逃跑。他的動作很快,但沒有快過遲渝的視線,遲渝擡手推開顧嘉,忽然跳下車頂,伸手向於秋涼抓來。

“臥槽!”於秋涼大驚失色,後退數步,“滾吶!”

“你給我回來!”遲渝氣得臉色鐵青,“小兔崽子,把槍給我!”

傻逼才給他槍,他拿到槍以後不是先招呼於秋涼,就是反手招呼顧嘉。哪怕於秋涼真是個傻子,也該知道不能給他兇器,更別說於秋涼本來就不傻。

於秋涼一路後退,退了幾步,覺得速度太慢,幹脆轉身就跑。車庫大門近在眼前,遲渝也近在咫尺,他只得聽天由命,看命運是想把他安排給車庫大門,還是安排給遲渝這個魔鬼。

一只腳邁到門外,踩進太陽地裏,早在之前就已跑出去的那倆人卻在這時退了回來,險些把於秋涼撞個跟頭。於秋涼欲哭無淚,想罵人又沒話可罵,他眼睜睜地看著那兩個人攔住他的去路,恨得胃裏都冒酸水。

雖說楚瀟涵和謝江月不是故意的,但他咋就這麽氣呢?

遲渝的手已然搭上了於秋涼的肩膀,那一刻於秋涼渾身直冒冷汗,他想起小時候聽過的一個恐怖傳說:狼會把爪子搭在趕夜路的行人肩上,只要行人回頭,狼就咬斷他的喉嚨。此時,於秋涼感覺遲渝就是傳說中的大灰狼,而他是那可憐的孤身趕夜路的行人,馬上就要葬身狼腹。

說時遲那時快,有人推開了楚瀟涵,精準地握住於秋涼的手腕,救他脫離了遲渝的魔爪。於秋涼腦袋一懵,霎時間有根弦搭錯了位置,突然轉身向後,擡起右手開了一槍,恰好擊中遲渝身前不遠處,揚起一大片煙塵。

開了一槍不夠,於秋涼居然還要再開第二槍。這舉動驚嚇到了把他救走的那人,一雙手從後面伸過來,死死地抱住他,奪走了他手中的兇器。

“我的個小祖宗哎!”餘夏生手忙腳亂地拖走於秋涼,說話的聲音都在顫抖,“玩槍要尿床的,別瞎玩。聽話,把它扔了。”

“玩XX會尿床”這種句式,於秋涼從小聽到大,早就對其免疫,但餘夏生的話勾起了他的怒火,可能他只是想找個借口沖餘夏生發脾氣。他稍稍停頓片刻,突然往餘夏生腳面上踩去,一邊踩一邊罵道:“光他媽會說別人就知道跟著他跑,你看看你,他一出現你就來,他不出現你還找他,你有臉說我嗎?你要臉嗎?”

莫名挨了一頓指責,餘夏生又好氣又好笑,理智告訴他不能跟於秋涼計較,可情感上不允許。他反覆做了幾次深呼吸,把那股火壓下去,隨後擡起手又往遲渝前方開了一槍,攔住他的腳步。

遲渝再三受阻,原本能拿來做人質的兩個孩子也到了別人手裏,再有脾氣也得被磨成沒脾氣。他向後退去,忽而想起車庫裏還有個顧嘉,回頭一看,顧嘉正從透氣窗中鉆出去。多虧她死後身材未曾走樣,否則那扇小小的窗戶說不定會把她卡住。

趁餘夏生不註意,謝江月忙扶著楚瀟涵走開,楚瀟涵的右腿被遲渝擊中,這時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血。遲渝從她體內取走的那塊碎片尚未和她融合完全,沒走兩步,它就被身體傳來的疼痛刺激得躁動不安,連帶著楚瀟涵的額角一起脹痛。

陽光毫不吝嗇地將自己的熱量分給行人,而楚瀟涵在強光之下竟然出了一身冷汗。被刻意忽略的記憶如潮水般向上翻湧,曾經的掙紮茫然與無措在此刻都泛上心頭,仿若尖利的刀刃一下一下刺痛她的心臟,推著她墜入無比混亂的深淵。

“姐!”謝江月扶著她,不斷在她耳畔叫著那個她已經很多年沒有聽到過的稱呼,自打遲渝把妹妹從她身邊帶走,她們就再沒見過幾次面。她不清楚這些年遲渝給妹妹灌輸了怎樣的思想,她只明白,若早知對方不單單要利用自己,還要把妹妹培養成一名罪犯,她打死也不會松口,不會給遲渝趁虛而入的機會。

“……走。”楚瀟涵頭痛欲裂,她眼前晃動著色彩紛呈的圖景,一會兒是孤兒院裏的綠草如茵,一會兒是半透明的塑料花朵。粉紅的錢幣和深綠色的卡片交替出現,無數畫面掠過她的頭腦,而最後它們都消失了,一切定格在妹妹那雙天真無邪的眼瞳。

無論如何,不能讓妹妹在遲渝身邊久留。

“別管我,走!”楚瀟涵猛然睜眼,把妹妹往前一推,“他們都在外面!你走!”

“姐!”謝江月眼眶紅了,她上前一步,看樣子還想試著扶起姐姐。其實她對很小的時候還有一些印象,在五六歲站不穩總是跌跤的年紀,每次摔倒之後,姐姐都會把她扶起來,再拉著她的手一起走。

那是她所能想起的最幸福的事。

楚瀟涵扶著墻壁站起身,沖著謝江月擺了擺手,隨後原路折返,朝著遲渝的車庫走去。謝江月想跟上她一起去,又害怕自己幫不上忙,反而給她添亂,再想想顧嘉和餘夏生都還在那處,便咬了咬牙,遵從她的指示轉頭跑開了。

她總是習慣聽話,她太聽姐姐的話。

楚瀟涵一步一趔趄,好不容易走回車庫,卻見遲渝退入車庫一角,眼看就要再次逃脫。顧嘉和餘夏生不清楚這王八蛋在家裏挖了多少條地道,和他聯系密切的楚瀟涵卻是知道,她當即擡手,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遲渝的腦袋。

“砰——”

一聲巨響驟然炸開,非是槍聲,更不是炮火。鐵籠中的某只生物身形暴漲,一下子撐裂了鐵籠,鎖與欄桿齊齊飛出去,竟在水泥地上砸出一塊深深的凹陷。巨大的黑貓跳上遲渝的轎車,張開嘴朝楚瀟涵撲來。

被它這麽一搗亂,那一槍就失了準頭,楚瀟涵沒能精準打爆遲渝的狗腦袋,子彈擦過遲渝的肩膀,鉆入了墻壁。她驚怒交加,又補一槍,可她眼中只看見遲渝,而忽略了身前的怪貓,因此,這一槍雖然洞穿了遲渝的左肩,她的頸側卻也被貓爪劃開一道長長的血口。

餘夏生當機立斷,開槍震碎怪貓的頭顱,紅白交雜的固□□體險些淋了楚瀟涵一臉。她惡心得直咧嘴,心中躥起一種把餘夏生的臉按進怪貓腦漿的沖動。

出於理智,她沒有這麽做,她甩掉槍上的血,擡手打爆了遲渝身邊的神秘開關。遲渝才伸出去的手僵住了,尷尬地停頓在原地,他的退路被楚瀟涵截斷,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此等遭遇,在他人生中實屬首次。

這群人鬼混雜的東西,他們以多欺少,好不要臉!

車庫門口的太陽地上突然出現很多影子,為首的那身影秀發飄逸,身姿曼妙,是遲渝所熟識的人。他慢慢擡起臉,望向門外烏壓壓的那一片。熟悉的人啊,臉上的表情卻陌生到了極點。

“好久不見,都快要不認識你了。”遲渝坐在地上,歪了歪頭,“姐姐。”

他周身是黑暗,而她被光明環繞,一道天塹將他們分隔兩邊。

巨大的貓屍橫躺在地上,杜小園低頭看它那一雙死不瞑目的眼。

事到如今,她終於敢說此事讓她後悔。

她從不破例,從不悔恨,可她的弟弟總能輕而易舉地讓她放棄她的原則。她縱容了他太久,縱容到最後,他跨過了人的底線,變成了她完全不了解的模樣。

現下他坐在不遠處,歪著頭對她笑,那眼神仿佛在問她:“你後悔嗎?”

當然是……非常後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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