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喪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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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秋涼從樓內跑出來,在路邊隨便掃了一輛共享單車,騎上它飛快地往家的方向奔去。他快要餓死了,而餘夏生這個鋼鐵直男,根本沒感覺出來他的饑餓,居然還想把他留在樓裏度過又一個冷漠無情的夜。

就算不為他想一想,也得為家裏的小黑貓想一想吧?在周末突然失蹤,一晚上沒回家,家裏的貓也沒人餵,花也沒人澆水,估計等到他回去,貓快餓死了,花也快渴死了。於秋涼不想讓那盆花早早地死去,他還等著它在春天裏開花。

看來餘夏生是真的忘了他是個高三的學生,課業繁重,每天都務必抓緊一分一秒來學習。於秋涼一邊騎車,一邊這樣想。路上經過好幾個紅燈,他都沒有註意到,依舊騎著車往前走,好在路上沒有汽車,否則明天登上鬼界報紙的,將是他殘缺不全的屍首。

路過一棟高樓,於秋涼突然聽到了若有若無的鐘聲,他猛然從沈思中驚醒,擡頭望向天空。在一片雲的下面,高高掛著一只大鐘,其形制與掛在初中校園裏的那只相近,但絕對不是同一個鐘。

現在的商場為了吸引顧客,什麽新鮮東西都搞得出來。於秋涼瞇著眼看了一會兒,被陽光照得受不了,又總感覺身後跟了人,便低頭揉揉眼睛,繼續往前騎。他蹬了蹬車,卻蹬不動,後座猛地一沈,肩頭壓上一只手,他回過頭,就看到了餘夏生。

“我餓,你放我回家吃飯。”於秋涼往前縮了縮,躲開餘夏生的手,他的肚子咕嚕嚕地叫了起來,恰到好處地彰顯出他的饑餓。餘夏生聽到他肚子在叫喚,尷尬地松開了手,大眼小眼互瞪片刻,餘夏生又說:“你在樓下吃也是一樣的,為什麽非要回家?”

為什麽非要回家?當然是因為家裏的貓要餓死了啊大哥!於秋涼腹誹,卻不好意思直說,因為哪怕是他直接說了,餘夏生也認識不到自己有錯。貓餓了?那都是於秋涼不負責任,要養貓又沒教會它自己找食物。貓餓著了能怪誰?橫豎不能怪他餘夏生。

餘夏生一門心思要把於秋涼留在辦公樓裏,正是因為他手欠,搶了杜小園的槍。本來他演完那出好戲,就可以功成身退,繼續做他的鹹魚高三學生,繼續過著每天玩玩鬧鬧的生活,可他偏生手欠,把杜小園的槍搶走了,順帶嚇暈了楚瀟涵。

楚瀟涵倒在地上的那一刻,據杜小園所說,的確是沒氣了,而當他們要把於秋涼就地正法的時候,楚瀟涵卻忽然出了聲。她是被嚇暈了,不是死了,如此一來,於秋涼的罪名洗脫些許,不過他的恐嚇仍然讓杜小園等人察覺到了危機。

之前那項實驗,如果再要啟動,暴露的可能性會很大,因為於秋涼已經從遲渝那裏獲知了他們的全盤計劃。要說手中攥有籌碼最多的,還得是於秋涼,他從遲渝那兒騙了些東西,又從顧嘉這兒問了些東西,還憑著自己的眼睛發現了一些東西,可謂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然而,縱使他什麽都知道,對他再度產生懷疑的杜小園依然不肯放棄對他的監控,在杜小園的一再堅持和於秋涼的一再作死之下,未來的很長一段時間之內,他的自由將要受限制。

他們的想法,於秋涼早就猜了個七七八八,但他實際上所在意的,是另外一個問題。

“等我高考完了……”於秋涼忽然說,“等我高考完了,是不是就都結束了?”

當餘夏生啪嘰一下掉進他的世界的那時,曾經說過等他高考結束以後一切就都回歸正常,如今於秋涼的確也還抱著做一個正常人的不切實際的想法,他想他的改變已經足夠了。他正從拒絕適應轉變為努力追尋,而努力適應環境這一點,恰好是他生存所必需。

遲渝很會揣摩人心,他猜對了於秋涼心裏陰暗的一面,他之所以失敗,並不是因為於秋涼有多善良,而是因為於秋涼心裏始終緊緊繃著一根理智的弦。如果一個人不理智,那他將會犯下無可挽回的錯誤,在人類的社會裏,那些錯誤是不允許出現的。

於秋涼不是犯人,他比犯人要冷靜些許,這也是為了保命。他不允許別人把他送上絕路,能把他送上絕路的只有他自己,並且絕不是用報覆社會的方式。

猝死這種意外,是餘夏生和路懷明所沒有料到的,同樣,於秋涼本人更不可能事先預料到自己會在睡夢中死亡。此類突發事件,不在所有人的考量範圍之內。假如於秋涼沒有早早地死掉,路懷明對他的監察大約還要隱秘地進行,餘夏生也不可能提前出現在他的世界,而一切已經發生了,無法再想象“如果”。

所以於秋涼從來不設想與過去相關的可能性,充滿未知數的永遠只是將來而已,過去的故事其實沒有太多討論的意義,它們不是值得寫進書本的歷史。

餘夏生許久沒有回答他的問題,於秋涼喉頭微動,最終無聲地把單車往前推了推。他有些口幹,想趕快回到家裏,多喝點兒水。長期不自信的人,在發現對方很久很久不回答自己的話以後,就會開始胡思亂想,思考著剛剛的話是不是說得不大正確,隨後他們便會陷入深深的自我懷疑當中。於秋涼不算是長期不自信,但餘夏生的沈默讓他感到慌亂無措。也許太在意別人的回應不是一個好習慣,對方不回應就算了,暫且先做別的事。

騎著車慢悠悠走出一段,於秋涼一回頭,發現餘夏生竟然跟了上來。他皺著眉頭,掀動車鈴,叮鈴鈴的一連串聲響仿佛是對餘夏生的質問。明明不回答他的問題,這會兒卻又跟上來,怎麽這樣反覆無常?

於秋涼這邊車鈴聲剛剛停歇,餘夏生那頭的車鈴就響了。相近的聲音叮鈴叮鈴響成一片,喧喧嚷嚷吵吵鬧鬧仿佛集市上的人聲鼎沸,盡管那發出聲音的非是人類的嗓子。老鬼玩車鈴玩了一會兒,把車騎到於秋涼旁邊,小聲說:“我改主意了。”

“什麽?”於秋涼沒聽懂他的意思,一個急剎車,把車停在路邊,踩在馬路牙子上搖搖晃晃地回頭望著他。餘夏生咧咧嘴,沒多作解釋,目光游移著轉了個話題:“走吧,我陪你回家餵貓。”

“我要是貓我就撓死你。”於秋涼沒好氣地接上他的話,頭也不回地蹬著單車回了家。

蒙著頭臉的姑娘坐在高高的樓頂,從懷中掏出一塊手帕,細心地擦拭著指尖沾染上的塵土。幾乎所有事物都是這樣,才出現的時候光鮮亮麗,美得耀眼,而後隨著時間的推移,它們逐漸老化,風化,積累了一層厚厚的汙泥。樓上掛的大鐘是這樣,樓下挖的池塘也是這樣,除非乘坐時間機器,否則永遠不可能看到它們重新展現出以前的樣子。

遲渝站在她身旁抽煙,煙味飄出去老遠。這人的房子前不久剛被餘夏生帶人抄走了全部的東西,但他看上去好像沒多心疼。有錢人花錢大手大腳,不知道窮人的苦,姑娘擡頭瞟了他一眼,問道:“你還有錢買貓糧?”

話音剛落,白貓從大鐘頂上跳下來,落到了遲渝肩頭,在那裏乖乖地蹲著。它和這姑娘相互看不順眼,彼此嫌棄對方好吃懶做。

姑娘嫌棄白貓是有道理的,一只貓再怎樣能幹,也沒有人能做的事多,至少讓一只貓去刺探消息是行不通的。貓和人類無法交流,就算主人真的安排它去打聽,也無法得知它是否認真在做。

於城市上空環繞了一整個冬季的霧霾和陰雲,在陽光的照射下已然消散,風從遙遠的地方吹過來,吹開了冬天遺留下來的死氣,送來了新的生機。近來幾天陽光可是好,無論周末還是工作日,無一例外都陽光燦爛,讓人打心底裏高興起來。遲渝的心情亦受到天氣的影響,他將白貓從肩頭抱下來,自己蹲在那姑娘身旁,吐出一口灰蒙蒙的煙霧。

今天空氣很好,但經他制造出二手煙之後,就算不得好了。姑娘避開他和他的煙,自腳邊拾起一塊碎瓦片,十足嫌棄地朝他的腦袋擲了過去。

瓦片和頭撞擊,先被砸壞的一定是人腦袋。遲渝忙不疊躲過,將手裏的煙掐了,賠著笑臉湊上前去:“別生氣了。”

“我是不懂你在搞些什麽。”姑娘冷冰冰地把他的臉推開,扶著大鐘的底座站起身,順著樓梯向下走。白貓早就下了樓,懶洋洋地趴在拐角處舔自己的爪子。貓爪子有什麽好舔的?姑娘的腳步微微一頓,旋即和白貓拉開距離,她和貓兒一黑一白,涇渭分明,各自從樓道的兩旁走過。遲渝站在中間時陰時晴的地帶,不知自己是應該先去追人,還是應該先把貓抱起來。

或許人還是比貓兒重要許多,遲渝滿懷歉意地望了白貓一眼,跑過去跟在姑娘身後。

“逗你貓去。”女孩卻毫不領情,擺出一副窮兇極惡的面孔,要將遲渝從自己身旁趕走。遲渝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出言提醒道:“不是你養我,是我養你。”

“哈?”對方好像聽到天大的笑話似的,緊接著提出了著名的白眼狼理論,“是你非要把我撿回來,你活該。”

要不是缺少幫手,遲渝絕不自找麻煩,往自己家裏擱一張平素只會吃飯的嘴。他立在原地,唉聲嘆氣半晌,回身去找白貓。這個冷漠無情的世界,人竟然比貓還要冷淡,枉費他耗盡苦心,每天變著花樣給人做飯。

遲渝從大衣兜裏摸出一只小鈴鐺,遙遙沖著白貓晃動。白貓像是見到了好玩的玩具一般,騰地一下竄起來,伸出爪子撲向遲渝手中的鈴鐺。突然,掛在樓頂的大鐘響了,嗡嗡的震顫聲令人渾身發麻,已下到其他樓層的姑娘摘下口罩,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空氣。她回頭望向盤旋而上的樓梯,只覺得那經久不息的聲音像是在為誰送葬。

待到這一年過去一半的時候,事態會如何發展,目前還沒人能說得準。女孩子往嘴裏塞了一塊口香糖,三兩步蹦下樓梯,逃離了這座陰森森的塔樓。遲渝在她身後慢慢地跟著,肩頭扛著白貓,一雙貓眼在暗處閃閃發亮,它好像睡前故事裏巫師的侍從,邪惡而又神秘。

眨眼之間,一年將要度過四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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