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三月

關燈
走進考場看到謝江月坐在自己前排位置的那一刻,於秋涼的內心是拒絕的。先前遲渝說要把謝江月扣留在他家裏當人質時,於秋涼還以為他真把謝江月扣了下來,甚至想象出了開學以後隔壁班全體師生心急火燎的模樣,結果到了開學那天,竟然無事發生。

發現隔壁班的同學們有說有笑的時候,於秋涼不禁對這個社會的人情產生了深深的懷疑,難道謝江月人緣極差,差到她丟了也沒人在意?他帶著這個疑惑度過了一整晚,到了第二天,卻發現隔壁班的學生有說有笑是正常的,因為謝江月根本就沒有失蹤。

媽的,全天下所有人都在騙他,不管是遲渝還是餘夏生,他們的嘴裏都沒有幾句能聽的話。男人的嘴,騙人的鬼。於秋涼握著筆,在草稿紙上發洩似的畫出一根根一團團狂放粗野的線條。逆境總是能夠激發人們的創造力,如今於秋涼身在逆境,隨手畫出的線條竟然有畢加索的風格。

於秋涼在內心痛罵著不靠譜的男人,這一刻他忘記了自己和宋詞然的性別,他連顧嘉一起罵了進去,盡管顧嘉並非男性。他無意中篡改了顧嘉的性別,而且對此一無所覺。假如顧嘉能聽到於秋涼內心的咆哮,定會從高二的考場沖到高三的地盤,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狠狠地給於秋涼幾個耳光。秘密協議的事,是她理虧沒錯,但那並不是於秋涼偷偷罵她的理由。要罵人就得光明正大,當著別人的面罵,否則會拉低自己的逼格。

但是於秋涼不管那麽多,他就是慫,不敢當面和顧嘉硬杠,真要碰見顧嘉,他反倒一句話也不會說。他所有的勇氣全都藏在了心裏,平時外人看他高貴冷艷,不發一語,其實他是慫包一個,不敢放屁。

一大塊白白的東西突然出現在視野當中,於秋涼心下一驚,險些把筆和草稿紙都丟了出去。他睜大眼睛看了半晌,才反應過來現在是在考試,這白白的東西,是謝江月遞給他的答題紙。

周圍的學生們要麽無精打采,要麽聚精會神地研究題目,誰也沒有註意到於秋涼這邊。於秋涼眨眨眼,從謝江月手中接過答題卡,緊接著,他看到一張小小的紙條掉落在桌面上,其上有幾行小字。

她該不會是假期裏沒有覆習,開學考試想要作弊吧?於秋涼頭皮發麻,他看了看手裏的數學答題紙,少見地猶豫了。他還是有良心的,不肯拿自己的數學答案去坑害別人,就他那數學水平,還是不要誤人子弟比較好,這個責任,他擔當不起。

唉,沒想到開學後對謝江月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這一句。

“姐,我數學不好,你找別人給你傳答案哈。”於秋涼戳了戳謝江月的肩膀,諂媚地賠上一個笑臉。

謝江月仿佛看傻逼一樣看著他,最終無言以對,默默地收回了小紙條。或許於秋涼自己都沒有察覺到,他有一種能令人啞口無言的能力,但這種能力,似乎只對特定的人起作用。

高三學生們的時間被安排得十分緊湊,不單單是學校在要求他們爭分奪秒,他們同時也對自我提出了要求。有人忙,是因為熱愛學習;有人忙,是因為忙著玩耍;還有些人,他們不熱愛學習,也不熱愛享受,他們懶,所以他們不忙,每天都很悠閑。於秋涼毋庸置疑是懶人的一份子,可他今天被迫忙碌起來,才一考完數學,他就跟個大忙人似的,沖到教室前面抓起書包,拔腿向外跑去。他越想越覺得謝江月和遲渝有秘密的聯系,以至於不敢同她搭話——當然,他沒有實證,僅是猜測而已。

三月是個好時候,春天的風要吹來了,北方的堅冰即將融化,白雪皚皚的世界又要成為記憶中的過往。於秋涼想,如果某些人不出現的話,三月還能更完美一些。

遲渝站在校門口的公交站牌旁邊,朝著於秋涼揚了揚手中的袋子,破舊的塑料袋裏裝了一副手套,看起來頗為眼熟。於秋涼楞了一下,旋即反應過來,而他此刻不好去追趕,因為他旁邊的是宋詞然。

“你哥這兩天咋沒來?”宋詞然無聊扯皮,自問自答,“哦,對,我們開學,他也得上班。”

“我覺得我以後都不用接你的話,反正你自己能跟自己聊。”於秋涼剛想回答,就聽他自個兒給出了答案,登時翻了一個白眼。和宋詞然這種奇葩相處的時間長了,翻白眼的技術都有所增長,如今於秋涼能夠熟練並且省力地翻大白眼,白眼翻多了,他還不會覺得難受。

宋詞然把於秋涼的註意力拉走了一瞬間,而趁著於秋涼註意力轉移的這一小會兒,遲渝竟然消失了。於秋涼從宋詞然手裏接過冰棒,再偷眼看公交站牌,已找不到遲渝的身影。遲渝的神出鬼沒比餘夏生還恐怖,雖然餘夏生會騙人,但他起碼不會平白無故地往人腦袋上敲一悶棍,再把人綁到荒郊野外去。

說到餘夏生,於秋涼恍然發覺,遲渝的眉眼居然和餘夏生有幾分相似。他們會是失散多年的兄弟嗎?於秋涼興奮起來,腦補出一場大戲。

古往今來,兄弟鬩墻之事不少見,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利益,有不同的立場,而站在不同的立場上看待問題,所得出的結果又不一樣。餘夏生熱愛和平,難保他的兄弟不會成天想著搞事情,他又無法確定他兄弟的思想。

冰棍堵在嘴裏,凍得於秋涼打了個哆嗦,陽歷三月的天氣尚未轉暖,他就急著吃起了冰棍,活該被凍得牙酸。從前電視機上會播放某品牌牙膏的廣告,該品牌號稱自家產品可以治療敏感性牙齒,結果於秋涼用這個牌子的牙膏刷了幾年的牙,所謂的敏感性牙齒從來沒有治好過。冷不丁想起這檔子事,於秋涼頓時感到生活中充斥著各種各樣的謊言,整個世界就是一張由謊言編織而成的蜘蛛網。

出現謊言很正常,人活這一輩子,要活多少年呢,撒一兩句謊正常。丈夫對妻子說自己沒有私藏任何錢財,妻子對丈夫說她新買的口紅不到一百,孩子對父母說這次的成績單被弄丟了,父母對孩子許諾下次考好了就帶孩子出門玩兒……人類的生活就是由謊言構成的。於秋涼認為自己的想法很有道理,但再多有道理的想法也緩解不了他牙齒的酸痛。

宋詞然有一副好牙口,他站在冷空氣裏肆無忌憚地咧著嘴吃冰,於秋涼看在眼裏,嫉妒在心上。頃刻間於秋涼起了壞心思,趁宋詞然不註意,他悄悄地伸出了魔爪,撓上了同桌的腰。

於秋涼擅長偷襲,一經出手,必然得手。宋詞然被他撓中腰際的癢癢肉,一塊冰嗆在喉嚨裏,慢慢地化成了一灘糖水。看著同桌又是咳嗽又是笑,遲來的愧疚終於攀爬上於秋涼的心臟,他滿懷善意地伸出手,拍了拍宋詞然的後背,幫人順氣。

可是宋詞然還沒傻到分不清他是好是賴,要不是他突然撓癢,別人怎麽會被嗆到?於秋涼的手還沒在宋詞然背上拍幾下就被捉住了,宋詞然將他的爪子狠狠一擰,直擰得他發出淒厲的慘叫。

男生們的友誼大抵如此,外人看他們永遠是一副快要打起來的模樣,只有當事人知道那不過是日常生活中的小打小鬧。瞧著於秋涼蹲在地上,滿臉怨恨地活動手腕,宋詞然竟露出了會心的微笑。路邊的行人瞠目結舌地望向這邊,似乎在猶豫是否要過來勸架,他們尚未考慮出個所以然,就聽到那兩個剛才還在打架的男孩子嘻嘻哈哈地笑了。

只需要一瞬間,宋詞然就能忘卻被嗆到的痛苦,於秋涼也能忽略手腕的疼痛,他們兩人勾肩搭背,繼續往前走去。開學小測是高三學生們最後的狂歡,而且這一次,很有可能是他們人生當中最後一次開學考試。

就快畢業了。

於秋涼回到家,發現餘夏生不在屋裏,陽臺上的燈也黑著,小貓正蜷縮在窩裏睡覺。明明春天要來了,四面八方的野貓都開始喵喵叫,於秋涼家的小黑貓卻是安靜得很,每天只知道睡覺,倒好像睡覺是它生命中最偉大的事業一樣。它不在乎什麽繁衍,不在乎什麽傳宗接代,它孤家寡貓一只,沒人會在意它的感情生活。

它大概也還小,沒到談戀愛的年紀。於秋涼蹲在貓窩旁邊,歪著頭看小貓的睡相,他多希望這只小黑貓永遠也長不大,永遠都小小的像今時今日這般可愛。聽宋詞然講,母貓是越長越好看,公貓則越長越猥瑣,不知道這種說法有多少科學依據。

可能宋詞然是歧視公貓,所以才會這麽說。於秋涼盯了小黑貓一會兒,覺得它也沒什麽不好。可能宋詞然是嫉妒別人有貓,所以才會說那種話。沒錯,宋詞然一定是嫉妒別人有貓,他得不到,就要口頭毀掉。

呸。

於秋涼摸了摸小貓的頭,輕輕給它順毛。小黑貓在睡夢中無意識地蹭了蹭他的手指,隨後又轉了個圈,面對著貓窩內側繼續睡覺。它實在是太聽話了,沒餓肚子絕對不亂叫,安生乖巧的小東西,於秋涼最喜歡。

聽話的東西誰不喜歡?設身處地去想一想,也該知道。

既然喜歡聽話的東西是人之常情,那麽,不喜歡不聽話的東西,應當也算正常。於秋涼大徹大悟,想通了別人為什麽總看他不順眼,原來他自以為與世無爭,實質上也是一種不聽話、一種不合群。

當一大群生物聚集在一處時,他們總要排斥異類。異類是特殊的,是與大眾不相同的,若他太好,旁人就要說他故作清高;若他太壞,旁人就要在他身上多踩幾腳。槍子兒要打的總是出頭鳥,出頭的椽子也先爛,太過特殊,有時候對自己不好。

等到人人都一樣,沒有大善人也沒有大奸大惡之輩,他們大概就不會爭吵了。但是那是不可能的。人和人不會一樣,因為自然賦予了他們無窮的變化,盡管他們再怎麽變也還是人,可他們經過變化之後,是與其他人不同的存在。人類是繁衍的產物,而不是工廠裏批量生產出來的機器,千篇一律的情況,完全不可能出現。總得有人要不一樣,總得有人要反抗。

“你是翻窗戶進來的嗎?”於秋涼忽然開口,由於擔心驚擾了小黑貓的美夢,他將聲音放得很輕,“我記得我家窗戶外面有安防盜網。”

他回過頭,看見遲渝出現在餐桌旁。他不知道這人是怎麽進來的,開門的時候他確定周圍沒有奇怪的影子,並且正像他方才所說的那樣,他家窗戶外面安裝了防盜網。

遲渝顯然不是翻窗戶進來的,沒有誰會傻到穿一身正裝去翻窗。他沖著於秋涼笑了笑,再度揚起手中的塑料袋。

“走開!”於秋涼騰地站起身,從衣兜裏摸出一只打火機,對著“遲渝”點起了火。“遲渝”畏懼地後退數步,依然固執地舉著那只塑料袋。

難怪無聲無息地就進來了,這根本不是遲渝本人,他派遣了一只鬼扮成他的模樣,來於秋涼家送禮。

“把東西放下,你回去。”於秋涼語氣強硬地下了命令,他知道這只鬼會聽從。

鬼怪順從地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趕在於秋涼點火燒它之前,變成一縷青煙消失了。小黑貓困惑地睜開眼,自下而上仰望小主人,圓溜溜的大眼睛是黑暗當中的另外兩點光源。

於秋涼舉著打火機在整間房裏轉了足有三圈,確定再無鬼怪藏匿,才打開了燈,熄滅火苗。小黑貓喵喵叫著,從貓窩裏跳出來,毫無危機意識地繞著於秋涼跑動撒歡。它的習慣真像一只小狗,看來它也是貓界的異端。

把小貓抱進懷裏,於秋涼側過頭望向桌上的塑料袋。餘夏生還沒有回家,他一時拿不定主意,不曉得是讓餘夏生看到這東西好,還是讓其繼續蒙在鼓裏好。

發生了這種事,就算他不講,餘夏生多半也知道。於秋涼抽了抽鼻子,又一次感到自己的無用。幫不上忙,反要添亂,該說果然是小孩子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