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挾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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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綁匪劫持不是多麽美好的經歷,尤其是在冬天被綁匪持刀威脅。這種感受真是一等一的差勁。於秋涼的臉叫刀刃冰得發麻,不知在心裏罵了對方多少次神經病。他一面想動彈,離對方的刀遠一點兒,一面又擔心對方誤會,直接一刀紮穿他的動脈。左想右想,他愈發急躁,身上竟然出了一層熱汗。

電梯叮咚響了一聲,穩穩當當地停在了高層,於秋涼擡眼看到電子屏上顯示出的數字,感覺有些微妙。這綁匪不知怎麽回事,非但找到了他的住址,還找到了他家人的。難道他的個人信息被洩露了嗎?但是他從來沒把他家人的住址向外透露過,對方是怎麽摸到這裏的?

“很驚訝嗎?”刀刃又在他臉上滑動,所經之處激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於秋涼沒忍住,縮了縮脖子,結果他一動,刀尖就在他臉上割出了一道小小的血口,叫冷風一吹,鉆心地疼。

倘若這王八蛋把他搞成毀容,那他做鬼也不會放過對方。於秋涼恨恨地磨了磨牙,伸手扒住電梯門,拒絕往外走。男人在他小腿上踢了一腳,幾乎是用拎著,把他提出了電梯間,電梯門很快就合上了,樓道裏一點光都沒有。

和於秋涼住在同一層樓的,還有另外三戶,可到了高層,一層樓基本上只住一家兩家,而且大多是老人和孩子。假如於秋涼想求救,先不說能不能喊到人,就算別人聽到他喊,開門察看,也只是徒增麻煩而已。

不說其他樓層,單說他們目前所在的這一層,就只住了兩戶,其中一戶是於秋涼的父母和弟弟,另一戶則是兩位老人。於秋涼既不想讓自己的親人被牽扯到,又不想讓上了年紀的人深陷危機,因此他選擇閉嘴。他死死抿著唇,強忍恐懼,站在一片黑暗裏不敢出聲。

眼前忽然覆上一雙手,那奇奇怪怪的男人動作親昵地捂住了他的雙眼。於秋涼打了個寒噤,他竟透過對方的手,看到了屋內的情形。

室內有著他所熟悉的暖融融的光,照耀著門前的一小塊區域。父親躺在主臥的床上正在休息,客廳的燈很明亮,弟弟坐在茶幾旁邊的小板凳上認真地做作業,小腦袋低垂著,母親陪在他身旁,時不時伸出手指,點一點他剛做完的題。明明是很溫馨的場景,但此刻於秋涼看到它,就覺得遍體生寒,他不知道這挾持他的怪人想讓他看到什麽,又想在他眼前做什麽。

如果他的心臟仍在跳動,那麽這時候,它一定已經跳出他的嗓子眼了。於秋涼恐慌過度,乃至於失聲。在莫名的恐懼面前,他斷斷續續地抽著氣,努力向後退,想遠離這雙覆在他眼睛上的手,然而怪人將他死死地卡在身前,強迫他站在原地。

“你身上有罪人的印記。”怪人收回一只手,拉開於秋涼的衣領,對他後背上的黑色印記嘖嘖稱奇。冰涼的空氣灌入於秋涼的上衣,凍得他牙齒都在打顫,他擡起腳,狠狠地往男人鞋面上一踏,罵道:“神經病!撒手!”

那人挨了罵,反倒在笑。於秋涼越聽他笑,心裏越是發毛,不由得開始擔憂自己方才的過激言論惹怒了瘋子,招惹來恐怖的報覆。但是,他驚慌失措了一會兒,就打消了這個念頭,他感覺這名怪人另有所圖,大約不是想要他的性命。

“殺過人嗎?”男人問了一句,不待於秋涼回話,便自言自語地作出了回答,“應當是殺過的。如果你沒有殺過人,身上不可能有印記。”

“放你媽的屁。”於秋涼低聲罵道,“你說得這麽肯定,是親眼見到老子殺了你全家?”

他的嘴不算特別毒,罵人話卻也不怎麽好聽,對方被他罵得一楞,覆在他眼前的手掌一瞬間僵了。片刻後,男人嘆了口氣,把他的衣領整理好,繼續捂住他的雙眼,強迫他仔細看屋內的情狀。

於秋涼顯得非常不配合,他僅有的耐心被男人剛才的動作全都消磨殆盡了。現在他懷疑此人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大變態,說不定他喜歡吃小男孩。媽的,真是天上掉鳥糞,出門踩狗屎,他上輩子究竟造了多少孽,今生居然要遭遇此等大劫!

盡管此人身上帶了刀,可於秋涼不願再想辦法應付。他想要一個幹脆利落的結果,而不是被困在這裏看他不想看的無聊的東西。

“你有病啊?松手!”於秋涼好不容易有一只手能自由活動了,立馬去抓這變態覆在他眼睛上的鹹豬手。他扒拉兩下,張嘴就咬,倒像是真的把對方的手視作豬蹄,要拿燒豬蹄當晚飯。

“為什麽不看?”男人輕而易舉地將於秋涼的手壓了回去,他不過用了一只手,竟然能把於秋涼的雙手都困住。於秋涼急得想哭,萬分後悔自己平時缺乏鍛煉,做了一名手無縛雞之力的弱者,被變態逮了都跑不脫。

這種畫面看了多少年,於秋涼早就覺得膩煩了,要不是他跑不脫,他才不會站在這裏看家人無聊又平凡的日常。他深深吸了口氣,剛想繼續罵人,卻驚訝地發現眼前的場景出現了些許變化。

絲絲縷縷的黑氣從房間的角落裏滲出來,凝結成幢幢鬼影。於秋涼渾身戰栗起來,他發現這段時間他所撞到過的鬼此時都擠在這普通的兩室兩廳裏。他猛然想到那個在學校廁所裏問他為何不殺死自己的鬼,他終於明白了那只鬼問他這個問題的用意。

“聽說你背著餘先生解決過三只惡鬼,再解決一只怎麽樣呢?”男人附在他耳邊輕聲說,“你現在敲門進去,拿著我給你的東西,隨便刺死一只鬼,我就保證你家人的安全。你覺得,這個提議好嗎?”

“你他媽瘋了!”於秋涼只感到渾身的血液一下子都沖上頭頂,他開始暈眩,險些站立不穩。他沒有忘記餘夏生的告誡,沒有任何職務在身的他,若是擅自殺死鬼物,將會帶來怎樣的後果,他記得清清楚楚。他不能再給餘夏生添麻煩了,可他沒有更好的解決方法。

鬼魂們團團圍住於秋涼正在寫作業的小弟弟,猙獰的手腳攀爬上了於秋涼母親所坐的沙發。從嬰靈到吊死鬼,從水鬼到病死鬼,形形色色的怪物在客廳裏尖聲笑著。活人聽不到它們的叫聲,看不到它們的形體,但於秋涼聽得到,看得到,他正承受著他的親人所沒有的畏懼,他在和他內心的恐慌打仗。

吊死鬼長長的舌頭拖到了地板上,因為它佝僂著腰背,它把它的身體彎成了一個倒過來的“U”;嬰靈坐在於秋涼母親的膝蓋上,伸手去拉她的頭發,血糊糊的手指在她的睡衣上留下活人不可見的痕跡;水鬼坐在客廳的玻璃缸中,幸而缸裏的水未曾溢出,無人察覺到此間異狀,只有觀賞魚驚恐地逃竄,躲到了玻璃缸的角落;病死鬼臉色青白,不斷地咳嗽著,於秋涼感覺它的唾沫星子都快濺到睡著的父親臉上。

“……給我。”當嬰靈將手伸向於秋涼弟弟的作業本時,於秋涼終於忍不住了,“把你的東西給我。”

“不再考慮考慮嗎?”男人戲謔地笑了,“我以為你還會再堅持個幾分鐘。”

堅持?再堅持下去,全家都要死光了。於秋涼懶得和他爭辯,趁他放輕力道,一把奪走他腰間的小刀,掙開他的束縛,上前一步瘋狂地拍起了門。屋內的女人被門外的響聲驚動,猶疑著站起身走到門前,提高聲音問道:“誰呀?”

“媽。”聽到她的聲音,於秋涼的雙腿有些發軟,“我來看看弟弟。”

女人準確無誤地辨認出了大兒子的聲音,雖然不知為何,兒子的聲音聽上去不太正常,但她還是欣喜地打開了門。樓道裏黑漆漆,唯有她大孩子的雙眼是亮晶晶的,她抱了抱於秋涼,後者也擡起手回抱住她。原本在寫作業的小男孩看到哥哥回家,立刻拋棄了作業簿,跑過來抱住於秋涼的大腿,軟綿綿的小臉蛋在於秋涼褲腿上不住磨蹭。

屬於活人的溫度將於秋涼包裹起來,於秋涼睜大雙眼,越過母親的肩頭看向聚攏而來的群鬼。他已經吃夠藥了,他的思想正常了,可他再也無法回到活人的世界,他最終仍是成為了和大家不一樣的人。

病死鬼摸了摸於秋涼父親的被子,好似想把它掀開,嬰靈也飄過來,要抓於秋涼母親的頭發。於秋涼吞了口唾沫,左手輕輕一動,小刀從他袖口伸出來,一下子刺穿了嬰靈的胸膛。

眨眼間,幢幢鬼影盡數消失,而嬰靈化成的黑氣附著在於秋涼手中的小刀上,並順著刀尖游走至刀柄,又從刀柄蔓延到了他的手背上。女人感受到大兒子身上不尋常的溫度,奇怪地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問:“是感冒了,還是發燒了?”

“沒……暖氣開太足了吧,有些熱,還好。”於秋涼口是心非地說。實際上他並不是有些熱,更不是“還好”,他後背上的印記火燒火燎地疼,就快將他燒死了。他抱著母親,眼眶忽然濕了。他說不出話來,此刻他最好是什麽也別說。

“我、我就來看看,馬上走。”於秋涼輕輕地吸了吸鼻子,拍拍母親的後背,“我下樓去覆習……我們放假前還有一次考試。”

母親揉了揉他的腦袋,轉身進到廚房裏,拿了一袋他最喜歡吃的零食出來。這一看就是於秋涼弟弟的存貨,這孩子的口味和他哥哥很像。於秋涼伸手接了,又把弟弟抱起來,有那麽一瞬間,他舍不得放手。

可他總要放手。人就是要學會放手,不會放手的人沒有好結果。

於秋涼站在空蕩蕩的樓道裏,那神秘的男人已經消失了,一張小紙片從半空中悠悠飄落,其上的字閃爍著熒光。

“做得不錯”。

於秋涼呵呵一笑,拾起那張紙片,用小刀將它切碎了。他恨不得刀下切的是那神經病的皮肉,他總有一天要把這人的腦袋整個砍下來當足球踢。

他得下樓了。

等他回到家,又該怎樣對餘夏生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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