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觀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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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懷明面對著電腦屏幕,左手搭在鍵盤上,他剛剛在一個表格中輸入了某項數據。楚瀟涵端著保溫杯從他身後經過,走出一段卻又折返,頗有興味地湊近去看他電腦屏幕上的表格。這表格的名字是一串編碼:171012。

“171012?又在看他?”楚瀟涵拉開路懷明身邊的一把椅子,雙眼緊盯著表格,好像要從那一堆覆雜的數據當中找到些許不尋常似的。

這串數字從楚瀟涵口中說出,讓路懷明有些不耐,但他脾氣極好,就算略有薄怒,也從不在表面上顯露出來。他永遠是那副平平淡淡的神情,仿佛周遭的一切事物都與他無關。然而,事實絕非如此,楚瀟涵瞥了他一眼,從他的沈著冷靜當中窺探到一點迷茫。

人常說“四十不惑”,路懷明還差一丁點就跨過了四十的門檻,很顯然,他還沒有修煉到不受外物迷惑的程度。和他相比,楚瀟涵道行更淺,她是個年輕的通靈者而非鬼魂,實際年齡與外表相一致,她沒有豐富的閱歷,更沒有一顆滄桑的心。路懷明看不穿的東西,楚瀟涵同樣看不穿,但是,由於她的思想和孩子們相接近,在觀察特殊對象時,她的意見往往能起到作用。

“針對171012的觀察,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了。”高跟鞋的聲音響起,杜小園抱著自己的手提電腦,於路懷明背後停下。她的視線和楚瀟涵的一觸即分,又如同一雙鐵釘一般,釘穿了路懷明的電腦屏幕。

感受到她灼灼的目光,路懷明仍未回頭,也並未對表格中填寫的數據作出解釋。他輕輕一動鼠標,點擊了右上角的紅叉,關了電腦。

“你和餘夏生都在包庇他。”杜小園冷笑,“你們不覺得他很危險?171012,他根本就是一個極端分子。”

“說他是極端分子,就太過了。”路懷明低聲說,“我不喜歡用編號來稱呼他,他有自己的名字。”

誰都有自己的名字,這根本就是一句廢話。杜小園也有自己的名字,餘夏生也有自己的名字,但他們的代號仍然是一串無聊的號碼。他們編號的特殊之處,大概只在於數字前頭那個謎樣的字母。杜小園重重呼出一口氣,離開了路懷明的工作位,楚瀟涵望著她的背影,過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路哥……”

“嗯?”此時路懷明打開了另外一份文件,他聽到楚瀟涵叫自己,手指的動作稍有凝滯,但很快又恢覆了原有的狀態。他十指如飛,在鍵盤上不斷敲擊著,幾行黑字出現在新建的文檔裏。楚瀟涵刻意忽略對方正在進行的工作,她很想根據171012的狀況發問,卻又擔心冒犯了路懷明或者餘夏生。

杜小園是她的前輩沒錯,可餘夏生和路懷明同樣也是她的前輩。她定了定神,覺得為其中一人而觸怒另外兩人似乎不妥,只好收了心思,提醒一句:“到一月份了。”

到一月份了。是新的一年了。

路懷明當然知道又是一年,他對“新年”這個概念比其他幾位都要敏感,不管是公歷新年,還是農歷新年。他“嗯”了一聲算作回答,楚瀟涵便捧著保溫杯,回到自己的工作位上去了。

171012……

新的一年來到,針對他的觀察也順利地進入了下一階段。被觀察者對自己的處境一無所知,好在他於無知當中找尋到了正確的路。誠如杜小園所言,他很危險,他是不受控制的未知。同時,他很純粹,一旦有人多關心他幾分,他就放心大膽地沈溺。他的執著與熱情都來得不明不白,連置身事外的觀察者都為之感到疑惑。他用他奇妙的特質,把觀察者也拖入了漩渦。

然而從最初的那一刻起,最高的目標就不是觀察。最初總是幹凈而美好的,不摻一丁點虛假。相遇不過是一場未經計算的巧合,沒有誰會預料到會在這裏相見,而相見的剎那,當事人又做出了與原定計劃截然不同的選擇。

仿佛杜小園不懂得餘夏生的想法那般,路懷明亦不明白餘夏生的思想。每一個大腦都是獨一無二的,每一種思想都是有其特殊性的。從某方面來講,餘夏生一樣很特殊,他是另一種不受控制的未知。每一個特別的靈魂都是不受控制的未知,只不過他們的馴服程度各不相同罷了。路懷明拿起放在電腦旁邊的水杯,喝了一小口溫水。他能感覺得到自己的手在不停顫抖著,他不能繼續這樣下去,他必須盡快冷靜,盡快投入下一階段的觀測。

171012——雖然路懷明很不願意用無趣的編碼來稱呼他,但目前為止,沒有更好的選擇。

171012是他們見過的最怪異的觀測對象,沒有之一。

他知道自己很危險,他對自己的認知無比清晰。他沒有將自己推入更危險境地的意願,但正像他所說過的那樣,他心裏潛藏著一頭怪物,這頭怪物時時刻刻準備著吞噬他的靈魂,吸收他的血肉,扯他跌落無盡深淵。他在努力變好,嘗試著殺死這頭怪物,把它的屍體鎖進籠子裏去。他在努力往有光的方向走,盡管他時而反叛。

反叛,是少年所具有的特質。171012的反叛期,比他的同齡人來得更晚。他的思想是早熟的,因此他的反叛不像他的同齡人那般幼稚。人們或許覺得,年紀越大的孩子越容易管教,他們以為大孩子更能聽懂別人的話,更能聽進去別人的話。然而,事實恰好相反,171012是典型的“大孩子”,他能聽懂別人的話,但他有完全獨立的思想,他聽懂了,卻絕不將它們吸收進自己的大腦。

人的大腦中有著怎樣的思想,從表面是看不出來的,除非此人過於庸俗,庸俗到皮囊都掩蓋不住他靈魂的無聊。171012並不庸俗,他很聰明,他有著比成人更清晰的條理,還擁有比成人更堅定的理想。盡管目前,他的理想被生活的塵土所掩埋,但是終有一日,雲破霧散,風吹走塵灰,深埋地底的寶藏得以重見天日。171012是個心有執念的孩子,心有執念,才能算作少年。

真是個難纏的孩子。他讀過的書多了,思想也就豐富了,他再也不會輕易相信別人的話,他的一切行為,都要以自己的選擇作為最佳選擇。路懷明雙手撐住額頭,長出一口氣。若觀測對象是個普普通通的小孩子就好了,可是,普普通通的小孩子,又哪裏有觀測的價值呢?

於秋涼坐在地鐵上打瞌睡,嗡嗡的聲響敲擊著他的耳膜,起初他還感到煩躁,後來響得久了,竟然也就習慣了。這是元旦假期的第二天,其實元旦本不應該放三天假的。他們早就升入了高三,而高三的學生,務必以學習為首要任務,學校原定的計劃,是讓高三學生只休息一個下午。

高三的學生們對此已經麻木,他們的假期被克扣數次,所剩無幾,既然沒剩下多少,那再少一些又有什麽關系?他們麻木不仁,懶於反抗,他們的老師卻發怒了。於秋涼想到老師們義憤填膺要求學校正常放假的模樣,噗嗤一下笑出了聲,瞌睡蟲叫他這一聲笑給趕跑,落到車廂底下,眨眼間就被碾碎了。

難得的假期,學生們應該待在家裏好好休息,補充補充精神,休息夠了再看書覆習,這樣開學以後才有更好的狀態去投入學習生活當中。——老師們大約都是這樣想的,他們這就是純正的僥幸心理,沒有比此類想法更純正的僥幸了。於秋涼打了個哈欠,從一旁的座位上拿起書包。真正放假的時候,他是不願意在家呆著的。他和別的孩子都不一樣,他的行動總是超出家長和老師們的認知。

宋詞然說他要在家裏睡覺,所以於秋涼就沒打擾他,而是自己背著書包出了門。他不是巨嬰,並不需要朋友寸步不離地跟在自己身旁,他能夠單獨行動而無需他人陪同。

一個人的行程,平淡,冷漠,寂靜。看起來很孤獨,但心靈卻前所未有地放松。於秋涼目前就處於一個完全放松的狀態,他不再需要介意周圍人的想法,因為現在站在他周圍的全是陌生人,走過這一段路,就與他再無交集。遵守公序良俗,不是什麽難事,只需像平常一樣就好了。於秋涼拉開易拉罐,仰頭喝了一口飲料。他喜歡喝冰汽水,哪怕是冬天也照樣喝,橫豎他無需擔心腹痛的問題。

坐過了地鐵,到了地面上要換乘公交車。於秋涼喜歡坐在靠窗的位置,這讓他感覺封閉的車廂內不再憋悶。他討厭一眼望去全是人的擁擠感,更討厭親身感受摩肩接踵。萬幸,他所乘坐的這一班車上有許多空位,他得償所願,坐在了靠窗的地方。

公交車在站牌前面停下,發出吱呀的一聲響,這聲音拖得很長,震得人骨頭發麻。廣場上的白鴿成群結隊地飛了起來,它們倒是不嫌天涼。

於秋涼也不嫌冷。他背著書包在廣場旁邊轉了一圈,忽然一拐,鉆進了省圖書館。圖書館好啊,比廣場上好。於秋涼和別人不一樣,別人覺得白鴿很美,而於秋涼不僅看到了白鴿,還看到了地面上的鴿子屎。

在城市裏養鴿子,真是一道獨特的風景線。

於秋涼在圖書館裏消磨了一個下午。他仍然在研究戰爭,仍然很喜歡翻閱相關的歷史資料。他有時候會想,自己是不是另一個“納粹高徒”。但是,生活和小說不同,於秋涼也和其他故事裏的男主角不同,他的瘋只體現於玩心太重,那是頗具調侃性質的“瘋”,而非貶義的“瘋”。

餘夏生又打電話來催了,於秋涼不厭其煩,直接掛斷,背上書包走出了圖書館。他一看書,時間就不知不覺地都溜走了,他甚至沒感覺出來時間跑得有這樣快。他坐上公交車,這回他要先搭公交車,然後換乘地鐵。寒風刺骨,他又打了個哈欠,跺了跺腳,試著恐嚇這惱人的寒意。冬天真討厭,若是夏天,倒還要好些。

唉,若真到了夏天,他又要嫌陽光太強烈,外界溫度太高了。他就是這樣,他永遠都能找到新的不開心的理由。

於秋涼望著車窗玻璃,看似在觀賞車窗外的夜景,而實際上,他是在通過窗玻璃的反光,觀察那個一直跟在他身後的奇怪男人。

他敏銳地察覺到,這個男人是刻意在跟蹤他。他對這個人的臉有印象,貌似是和餘夏生一起工作的同事,其職位應當要比餘夏生低上不少。

剛想到餘夏生,餘夏生就來了電話。於秋涼恰好要下車了,就一邊接聽電話,一邊下車往地鐵站走。老鬼在電話那頭嘮嘮叨叨,仿佛一個保姆一樣抱怨著於秋涼早出晚歸,於秋涼聽得直想掛斷電話,他覺得老鬼羅裏吧嗦像只老烏鴉。

好不容易應付完餘夏生,於秋涼也已經走到了地鐵站。他舉起手機,飛快地對著身後照了一張照片,手指一滑,給餘夏生發了過去,質問道:“你幼稚不幼稚?還派人跟著我?”

良久,餘夏生的回覆才傳達過來。

“不是我的人。”他說,“你馬上坐車回家,別太晚。”

看到這兩條回覆的那一瞬間,於秋涼的頭發就豎了起來。他拔腿就跑,全然不顧身後那人還在盯梢。他腦內演變出了無數場大戲,什麽臥底諜戰,什麽變態行兇,全部一擁而上,在他腦袋裏亂糟糟擠作一團。他一路跑到了地下,在晚高峰的下班人群中穿梭,七拐八拐,終於甩掉了那條可怕的小尾巴。

直到坐上了回家的地鐵,於秋涼的雙腿還在發軟。他感覺自己腰部以下已經不是腿了,也沒有骨肉,那完全就是兩坨軟塌塌的面條。他籲了口氣,往旁邊的欄桿上一靠,讓欄桿支撐住他的身軀。

他沒能舒服多久,便又驚恐萬狀地彈了起來。他覺得自己身上到處都是彈簧,稍有震感就要彈個不停,所以他才永遠不得安歇。他臉色煞白,雙眼死死盯著地面上那一團血肉。

真是活見鬼!

這團血肉掛在一名女子的褲腿上,正隨著她的前進,在車廂的地面上拖行,留下了一條長長的血跡。它似乎註意到了於秋涼的目光,在女子站定之後,肉團蠕動半晌,費力地擡起變了形的腦袋,咧開嘴巴沖著於秋涼陰森森地一笑。

於秋涼覺得自己的心理素質也真是強,如果換作別人看到了這鮮血淋漓的場景,恐怕不是嚇尿就是嚇吐,嚇暈過去都有可能。他沒被嚇尿,也沒被嚇吐,更沒被嚇暈,他只是深深地吸了口氣,就已抓住了身旁的扶手,再次站穩。

那團血肉慢慢爬到了女人的小腿上,它仿佛一只笨拙的蝸牛,爬上去沒多高,又重重地摔了下來。肉塊拍打出的粘膩聲響令於秋涼頭皮發麻,雖然他沒多害怕,但這聲音太惡心了,讓他直起雞皮疙瘩。

他握緊拳頭,給自己壯了壯膽。快下車了,女人靠近車門,於秋涼也跟著她往車門的方向走去。他刻意忽略了女人腿上那一團小怪物,然而小怪物陰惻惻地看著他,忽然伸出手,在他鞋面上印了一個血手印。

這恐怕不是什麽好東西。

嬰靈這種玩意兒,於秋涼聽餘夏生提起過。他們只知其母,不知其父,所以當他們要報覆的時候,都是去找母親。好孩子們都知道要變成媽媽喜歡的樣子,而壞孩子們不一樣,根據小怪物的外形來看,於秋涼判斷它是個壞孩子。

它實在是太壞了,它弄臟了餘夏生刷幹凈的鞋!

於秋涼眼中冒出怒火,他佯裝蹲下系鞋帶,把小怪物的一半身體壓在自己腳下,壓得小怪物啊啊亂叫。一個壞孩子遇見了比他更壞的孩子,就只剩下哭喊求饒的份兒。直到列車到站,車廂裏的人紛紛往前擠,於秋涼也沒有擡腳。他裝作摸兜找東西,一直鎮壓著小怪物,小怪物被迫松開女人的褲腿,滑落在地面上,癱軟成一坨爛肉。

於秋涼看也不看它一眼,跨過它頭頂走出了車廂。他沒興趣管這小怪物為什麽要報仇,別看它這麽醜,這麽壞,也許它真有冤屈要哭訴。餘夏生也說了,並不是所有醜陋的都是壞孩子,有的孩子變壞,是因為父母待他們不好。沒準兒這小怪物也是爹不親娘不愛的那種,它還沒出生就被剝奪了來到世間的權利,但那也不是它的錯。

小怪物之所以遭到了於秋涼的報覆,完全是因為它一時興起,弄臟了餘夏生給於秋涼刷幹凈的鞋。於秋涼發現,只要是經了餘夏生手的東西,性質就不一樣了,哪怕從前是廢品,也能迅速變廢為寶。

地鐵站離於秋涼家不是很遠,他慢慢走著,就走了回去。那小怪物不去尋母,竟在他身後不遠處慢騰騰地跟著,它身上也沒件衣服,鬼知道它冷不冷。

於秋涼回頭望了一眼又一眼,終於憋不住了,停下腳步回身看著小怪物。這小怪物只有一條手臂是完整的,它的左臂殘缺不全,於秋涼轉身的那一瞬間,正好看見它費力地支撐著身子,用完整的那只手摳著地磚縫隙往前爬。

慘兮兮的,難看。於秋涼皺了皺眉,語氣不善:“跟著我幹嘛?”

小怪物好像不會說話,它大概剛離開母體不久。它費勁地分辨著於秋涼的聲音,咧開嘴露出一個比之前更加難看的笑容:“嘛……嘛……媽媽。”

“……哈?”於秋涼以為自己聽錯了,他只是踩了小怪物一腳,怎麽這小怪物就認他作母親?難道鬼界還有這種風俗嗎?如果鬼要叫踩過自己的活人或者死人爸爸媽媽的話,那他回了家就多踩餘夏生幾腳,聽餘夏生叫自己爸爸。

“嘛!嘛!”小怪物的叫聲很難聽,於秋涼一時說不上來是它的長相更討人嫌一點,還是它的聲音更討人嫌一點。他後退了一步,不想跟這醜不拉幾的東西扯上關系,但看到小怪物堅持不懈地朝自己爬過來,他卻又心軟了。

哦,成大事者,最要不得的就是心軟。

於秋涼正猶豫著要怎樣處理這小東西,兜裏的電話就響了。

“餵?”於秋涼按到接聽,沒好氣道,“幹嘛啊?你一天打多少個電話了,煩不煩啊!我馬上回去,你別打我電話了!睡覺吧你!”

“睡什麽睡!我就不在家!”餘夏生那邊寒風呼嘯,宛如狼嚎,一聽就是室外,“你站那別動,我看到你了。”

這廂話音剛落,於秋涼就看到旁邊的小路上出現一個高大的人影。他轉過頭,正要叫餘夏生的名字,卻突然看清了對方的樣貌,登時被震懾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自以為成功甩脫的那條小尾巴又出現了。“有人跟蹤我”——這個認知讓於秋涼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向後退了一步,警惕地盯著對面的男人,問道:“你是誰?”

男人的嘴唇動了動,於秋涼似乎聽到一串數字,但風刮得太狠了,他完全聽不清。

正當他發楞的時候,對方忽然有了動作,一雙鐵鉗似的手一下子卡住了他的喉嚨。於秋涼驚駭莫名,只覺得那雙手越收越緊,他的脖子幾乎要被掐斷。

“操!”眼看這條剛撿回來幾個月的小命又要丟掉,於秋涼連忙飛起一腳,攻向男人下三路。他攻其不備,正中目標,男人痛苦地蹲下了身,顫抖著蜷縮成一團。緊接著,於秋涼顧不得臟汙,顧不上惡心,一把撈起趴伏在地上的嬰靈,腳底抹油般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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