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外快之一

關燈
人這種生物,謹慎不足,混亂有餘,而在他們不知所措的時候,他們常常會有一些怪異的舉動。於秋涼坐在樓梯上,眼盯著餘夏生,手指無意識地掰著筆帽,筆蓋上那一根短短的小棍子被他硬生生掰斷了。清脆的一聲響喚回了於秋涼的神智,他隨手把這截廢物拋下樓梯。光線昏暗,沒人註意到他的小動作,就算註意到了,想要他撿回那小東西,他也絕不會去做。

突如其來的微妙情緒纏繞住他的心臟,死了的心突突地抽動起來,卻不是什麽好的現象。受外物所牽制,軀幹和心都像提線木偶,連靈魂也受制於人,這是一種特殊的災難。灰暗的情緒,吃人不吐骨頭,殺人不見血,他將在情緒的驅使下,自己吞噬掉自己,不留一線生機。人或許能適應外界的環境,但是人很難控制自己的心情。喜怒哀樂,貪怨嗔癡,皆發於心。心不靜,情不靜,則身不靜,萬物不靜。於秋涼焦躁起來,他厭惡事態發展脫離掌控的感覺。他死死攥緊殘缺不全的筆蓋,尖銳的斷裂面刺痛他的掌心。

他激動了沒多久,驟然又頹喪下來。過度的激動之後,接踵而來的就是死一樣的平靜。瘋狂是可怕的,寂靜同樣也是可怕的,太瘋狂的人和太平靜的人都不正常,而上一刻異常瘋狂,下一刻異常平靜的人,他們最不正常。於秋涼是最不正常的一份子,但他以為他只是想開了。哪兒能有那麽多稱心如意的事,人活這一輩子,不可能一帆風順,總得經歷一點波折。順風順水的,那叫童話故事,不叫人生。

楚瀟涵從衣兜裏掏出紙巾,給何潔雅擦著臉。何潔雅木呆呆的,已經不說話,也已經不會哭。然而,她的眼神可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堅定,她明白了自己沒有生還的可能,沒有回轉的餘地,她即將離開此地,去接受一個新的開始。

起初,她還想弄清楚為什麽有那麽多人願意欺負她,但是,她漸漸明白了,厭惡和欺辱,本就不需要理由。人心很奇怪,人的情感很覆雜,這種奇異的生物,常常傷害同伴,乃至傷害萍水相逢的過路人。要想一輩子不傷人,並且不為他人所傷,就要離群索居,可如果真這樣做,又不可避免地會傷害到自己。想一輩子完全不和同類接觸,那是不現實的,也對己身發展不利。

倘若真想過得輕松一些,那還是要離人群遠一點兒。沒必要太遠,稍微避開漩渦的中心就可以了。在能夠保全自己,不被當成異類怪胎的前提下,離集體的核心遠一些,大概不會有人來多嘴多舌。於秋涼也不喜歡人群,但他比何潔雅要幸運,沒有人覺得他奇怪,他們反倒羨慕他的安靜。

他哪裏是安靜,在偽裝出的平和表象之下,潛藏著一顆躁動不安的心。他清楚地知道別人對他的尊重來源於何處,假如他跟何潔雅一樣,相貌平平無奇,成績毫不起眼,渾身上下沒有任何一處閃光點,他還能得到別人的另眼相看嗎?

剛入學的時候,他的確也被孤立過一段時間,只不過那段時間過於短暫,他沒有放在心上。此刻看著何潔雅,沈眠已久的記憶不甘寂寞,掙紮著破土而出,遲到的恐慌生長成一棵大樹。這棵樹很快又枯萎了,縮回了泥土中去。於秋涼很慶幸自己吃軟不吃硬,別人對他越差,他骨頭就越硬,骨頭硬一點的孩子,才不會被同齡人欺負。

何潔雅是太軟了。柿子要撿軟的捏,小孩和大人都知道。

小小的身影消失在白瓷瓶中,杜小園把兩個瓶子放在包裏,連招呼都不打一個,徑自走了出去。於秋涼倚在欄桿上,歪著腦袋看剩下的人忙活,他發現這些人和鬼都很忙碌,可能這就是工作,這就是生活。

路懷明黑傘一收,連人帶傘頃刻間消失了,於秋涼猜測他是去看他的女兒。血脈相連的孩子,是他遺留在世界上的最後一樣寶貝,亦是他存在過的最佳證明。他的女兒身體裏流著他的血,並且這血脈將被她延續、傳承下去。

於秋涼恍惚地想:以前的人把傳宗接代看得那麽重要,直到現在,也有相當一部分人死守著原來那一套,他們不肯改變。路懷明定然希望自己的孩子結婚生子,將血脈傳承下去,那別人呢?他越想越不舒服,他只覺得自己又要讓父母失望了。

但那是他的人生,是他的路。誰都不應該為了遷就父母,而放棄自己的幸福。

中國人把孝道看得很重,父母的意願,是壓在兒女背上的重擔。於秋涼想到自己從前拒絕別人的邀約,最常用的借口就是“我爸媽不讓”。他想到這兒,突然笑出了聲。

這種觀念,根深蒂固,一時無法拔除。他現在想改,想我行我素,也已經做不到了。他做點自己喜歡的事,還得瞞著父母,時間長了,難怪會焦慮,會生病。

他後悔了,他覺得活著就是一個錯誤。他很想找個池塘沈下去,高高興興地在水底睡一會兒,遠離地面,遠離人類。人是真他媽的煩,成天沒事就給自己找點兒罪受。神經病。

他一瘋起來,就感到人類社會的種種規則簡直不合常理,怪異到了極點。什麽父慈子孝,什麽養育之恩,全是扯淡。就連人類所制定的法律,也漏洞百出,總是跟不上時代。

法律這種東西啊……這種東西,它經常來得太晚。

它總是姍姍來遲,因為沒人作惡的時候,並不需要它來發揮作用。說來也真諷刺,在大多數時候,正義都是遲到的,哪怕它並未缺席。

法律是冷冰冰的,沒有生命的,它沒有眼睛,它不會看。非得等到出了事,非得等到無法遮掩,它才能趕到這裏,發揮它的作用。酗酒的父親誰來管?胡鬧的小孩誰來教育?精神上的壓力誰來緩解?總不能因為言語會造成傷害,就不讓人們說話吧?總不能因為欺負人,就直接判死刑吧?但是,真到不得不懲罰他們的時候,所有事情都已經無法逆轉,時光沒法倒流,過去的所有傷痕哪怕結痂,也還是會留疤。

加害者們,願意改過自新嗎?願意誠心悔過、願意學習如何補償嗎?

很少。

而就算他們願意去改正,也不一定能夠得到受害人的原諒。

道歉如果非常有用的話,就沒有那麽多無法化解的仇怨了。

不對,為什麽忽然要想這些?麻煩死了,還沒有意義。於秋涼感到焦躁,感到混亂,他又開始糟蹋那根筆。

“走了。”餘夏生在門口那邊喊他。

“哦。”於秋涼呆呆地應了聲。他又突兀地想到了過去的那些事,想到了以前的父母親。他算是發現了,只要他爹不出現在他眼前,不與他說話,他就一切都好,但凡他爹出現一次,說一句話,他接下來的幾天就都渾渾噩噩的。這真完蛋。

放平了心態,也架不住外界環境的不安定。保持情緒的穩定,從來不是僅靠自己努力就能做到的。

真正到了一年的末尾,陽光反而又強烈起來,強烈得不像是十二月。於秋涼趴在課桌上,被窗外的光線晃得頭暈眼花,最終忍無可忍,支起上半身去夠窗簾。窗簾也是一項偉大的發明,雖然這“發明”似乎用不到人們多動腦子。於秋涼拉上了窗簾,跟一灘泥似的軟綿綿倒回了課桌上,窗簾微微晃動著,從縫隙裏冒出的涼風時不時將布頂起一個小鼓包。他愜意地瞇起了眼,他覺得做一團扶不上墻的爛泥也挺好的,他在試圖心安理得地去混日子。

但是,從客觀上來看,他是沒法跟別人一樣成天游手好閑做敗家子的。他從小到大都不好意思向父母伸手要錢,除非要交學費,然而最近幾年,他的學費書本費也都是自己交的。

宋詞然敲了敲他的桌子,於秋涼懶洋洋地扭頭去看,但見宋詞然神色專註地盯著課本,只是伸出左手,抓著一張小紙條遞到了他面前。

“誰的?”於秋涼問。

“體育生。”宋詞然一松手,紙條在於秋涼面前悠悠飄落。於秋涼伸手一摸,將它撈了起來,歪歪斜斜的一行字躍入眼簾,眨眼間幻化成了粉紅色的鈔票。於秋涼不太喜歡粉紅色的物品,鈔票除外。他喜上眉梢,高高興興地把紙條擱進兜裏,也許是他的喜悅滿溢出來,引起了宋詞然的註意,宋詞然微微轉頭,悄聲問道:“你真去嗎?”

“去啊,我窮死了為什麽不去。”於秋涼打了個哈欠,“這又不違法犯罪。”

“不是違法犯罪?”宋詞然湊近了問,“你確定嗎兄弟?”

這事確實達不到犯罪的程度,但違法……可能是算的。

宋詞然忐忑不安,仿佛預見到了於秋涼後半輩子的鐵窗生涯。他嘆了口氣,說:“我以後會去探監的,每次探監都給你帶一朵花,好不好?”

於秋涼炸了毛:“你幹嘛啊?又咒我!”

“我沒咒你,看我真誠的眼神。”宋詞然揉了揉眼睛,沖於秋涼嘻嘻一笑,“用不用我陪你一起去?”

於秋涼一楞。他盯著宋詞然看了好一會兒,突然也笑了。兩個人相視一笑,再次達成共識。

“來了嗎?”於秋涼抱著一大桶水,感覺自己的肚皮都被凍得冰涼。他仰頭看著趴在墻上放風的宋詞然,陽光灑下來,照得他直想閉眼。他不是很喜歡強光,尤其不喜歡在光照強烈的時候出門,但是他今天不得不出門,因為天上掉了餡餅,他得去撿餡餅。

倒一桶水,撒一筐土,就能換五百塊錢,這不是天上掉餡餅是什麽?

他那倆同學也真有錢,五百塊錢說往外扔就往外扔,連眉頭都不帶皺一下的。於秋涼籲了口氣。他和宋詞然要把這五百塊錢對半分,剛好是兩個二百五。

許久沒應聲的宋詞然忽地激動起來,低聲叫道:“來了來了!準備好,你先上,你潑完水我就倒土,我倒完土咱倆一起跑。”

自打升入高三,他們兩個就很少幹這種壞事。上一次他們這樣做,還是高二升高三的那個暑假。本來於秋涼打算“金盆洗手”,從此不再參與那些小混混們的私人恩怨,但現在他實在貧困潦倒,只得重操舊業,再次替天行道,以暴制暴,懲惡拿錢。

幾人的高聲談笑傳入於秋涼和宋詞然的耳朵,於秋涼臉上浮現出一個壞笑。他迅速地戴上口罩和帽子,在墻頭現身,精準地找到了混混小頭目,將一整桶冷水兜頭澆下。談笑聲戛然而止,仿若狠狠地踩下了剎車,於秋涼潑完冷水沒多久,宋詞然也探出身子,將竹筐裏的土全都灑了下去。水和土混合在一起,很快就變成了泥,染得那幾人身上到處都是泥巴印子。

誰也沒有工夫欣賞自己的傑作,幹完壞事,當然要逃之夭夭。

同學言而有信,真的付給他們五百元錢,於秋涼和宋詞然嘰嘰咕咕說了半個晚自習的小話,歡歡喜喜地將這五百塊分成了兩份二百五。兩個二百五拿著各自的二百五,高高興興地回了家。

餘夏生躺在沙發上,嘴裏叼著一根薯條,於秋涼進門時朝他投去一瞥,恍然間把那根薯條看成了香煙。難道還有這個顏色的煙嗎?於秋涼傻乎乎地想。

於秋涼沒換鞋,急匆匆地跑進臥室,他要翻他的記賬本,好好算一算他這個月的支出。然而,他還沒打開他的筆記本,甚至腳跟都還沒站穩,餘夏生就從客廳追了過來,一把將他扛到床上,脫掉了他的鞋。

“臥槽!”於秋涼嚇一大跳,“你幹嘛!”

“上哪兒野去了?”餘夏生氣得臉色鐵青,他提著於秋涼的一雙鞋,低頭看向地板上黑色的汙漬。他剛拖好的地,又被孩子搞成這模樣。於秋涼的鞋底這麽臟,一定不是在學校沾到的土,肯定是到其他地兒瘋玩去了。誰知道他一天天的,盡往哪裏跑!

於秋涼剛按亮手機屏幕,就被餘夏生放倒在床上,他手一滑,點開了和同學的轉賬記錄。餘夏生一把撈走他的手機,盯著那些記錄,臉色越來越難看。於秋涼追悔莫及,生怕挨揍,努力往後縮,把自己縮到了衣櫃那裏,但餘夏生伸手一抓,就又把他拖回了床中央。

“說,哪兒野去了?”餘夏生又問了一遍,氣勢洶洶,震懾得於秋涼抖三抖,幾乎要把那些交易和盤托出。然而於秋涼定了定心,又開始死鴨子嘴硬:“我去種花了!”

“種花?你大晚上種花?”餘夏生指著手機上顯示的時間,“你看看,幾點了?”

“九點半種花剛剛好,不曬。”於秋涼說,“你沒看書上講嗎?晚上種花是最佳時機。”

晚上不是最佳時機,傍晚才是,而在他們這兒,九點半算哪門子的傍晚?餘夏生一把揪住他的面皮,用力一擰,於秋涼後面的狡辯沒有說出口,轉瞬間變成了一聲痛呼。

“家暴犯法!家暴犯法!”於秋涼大呼小叫,抄起軟枕照著餘夏生砸。餘夏生一手將他制住,一手提著鞋子往他面前一亮,冷冰冰地下達了命令:“去拖地,刷鞋!”

男子漢大丈夫能屈能伸。於秋涼從床上跳下去,赤著腳跑到了衛生間,把臟兮兮的鞋子隨手一丟,又扛著墩布跑了回來。他扛墩布的模樣肖似豬八戒扛釘耙,只是鮮少見到這樣俊俏的豬八戒。他揮舞毛筆似的揮舞著墩布,把拖地化為了一場演出。

“穿鞋去。”拖地拖到一半,餘夏生又說。

於秋涼老大不情願地放下墩布,蹦跶到外面找拖鞋。他穿了襪子,地上又不冷,實在沒有穿拖鞋的必要,餘夏生要他穿拖鞋,真是多此一舉。

福禍總相依。高興得太過分,馬上就要生出災禍。於秋涼在外面穿拖鞋的這會兒,他同學突然又來了消息,約他去幹懲惡拿錢的勾當。餘夏生看到這條消息,臉色微微一變,轉瞬間卻又恢覆了正常。

於秋涼吭哧吭哧拖完地,直起腰來擦汗,卻見餘夏生盤腿坐在床上,若有所思地望著自己。

看到他忙活完了,餘夏生便笑了笑:“你過來,我們談一談。”

“談啥啊?哎喲有啥好談的啊?”於秋涼做賊心虛,目光閃躲,“吃飽了撐的你,一天天的……”

“你的教育問題實在讓我很頭疼。”餘夏生認真地說,“小混混們的事,你去瞎攪和什麽?”

手機躺在床上,發出微弱的亮光,好像一條垂死掙紮的魚,雙眼漸漸不再明亮。於秋涼看到手機,猛然醒悟,登時渾身汗毛倒豎。種花的謊言被餘夏生拆穿了,報應來得如此之快,他未曾想到,抓住他的不是混混小團夥,也不是警察,居然是從一開始就沒在他考慮範圍之內的餘夏生。

這真是……太出人意料,太令人悔恨了。

“過來呀。”餘夏生催促。

“……”於秋涼內心的小猴子已急得抓耳撓腮,也想不出任何有效對策。他只好硬著頭皮走了上去,準備態度誠懇地認個錯,再找些個給自己減刑的理由。興許餘夏生見他認錯態度良好,就不罰他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