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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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秋涼做夢也想不到,曾經以為再也不會回來的這裏,他竟然在一個月之內來了三次。他簡直哭笑不得,不禁要懷疑命運是否有其規律,每隔一段時間,就要給人們制造一點微妙的經歷。要說最好笑的,恐怕還是此刻他抱在懷裏的數學卷子。一個高三學生,抱著高一的數學題,來到一所初中的教學樓裏蹲著寫卷子,這場景怎麽看怎麽奇怪,於秋涼覺得自己今天丟人丟到了極致。

路懷明居然也在,他正撐著那把大黑傘等杜小園回來。看到於秋涼,他明顯地一楞,緊接著,臉上現出慍怒神色,若非周圍有人,他大概就要沖過來先把於秋涼教訓一頓了。於秋涼有苦說不出,只好避開路懷明的視線,躲得遠遠的,默不作聲地在一旁看數學題。

數學題總是令他一個頭兩個大,他討厭數學,對數學幾乎產生了恐懼癥。放在高一的時候還好,起碼高一的他還算是正常的,雖然脾氣暴躁了些,但好歹學得進去數學;不像現在,一看見數學符號,一看見一大堆數字,他就昏昏欲睡。他蹲了一會兒,雙腿發麻,索性到樓梯上坐著。信息樓內的光線一如既往的差,於秋涼縮了縮脖子,把腦袋搭在欄桿上,絲絲涼意從鐵欄桿上傳來,滲透了他的皮膚。沒過多久,和鐵欄桿緊緊相貼的部位就被凍得沒有了知覺。

別人都會感覺這樣不舒服,於秋涼卻和他們都不一樣,他竟然覺得這種感受很奇妙。他把頭擡起來,伸手去摸被凍得冰冰涼的地方,發出了讓人不明所以的咯咯笑聲。路懷明把傘面略微一擡,眼睛稍稍一轉,透過玻璃門看向坐在裏面的孩子,只覺這孩子越發讓人捉摸不透。他明明是個男孩,肚腸卻也不直,像十八彎的山路,拐來拐去拐出無數個岔道,比心思細膩的小女生還難懂。這孩子從小鬼心眼就多,如今他長大了,鬼主意只會更多,不會更少,現在路懷明唯一的願望,就是他能安分守己,不要再給別人添麻煩。

可能他讓餘夏生去照顧於秋涼就是個錯誤。路懷明不安地想道。他不明白自己的不安來源於何處,他理應信任餘夏生,更應當相信於秋涼。然而,如果把這倆人單獨拎出來看,一個一個的都挺好,但要是湊到一塊兒……效果似乎相反。路懷明覺得於秋涼身上彎的可能不止肚腸,大約還有其他東西。

這個念頭在他心中一晃而過,眨眼間就已消失了。工作期間,誰也顧不了那麽多。天底下的父母,關心孩子的不少,工作卻把他們的心思牽制住大半,不讓他們分心旁顧。若想給孩子更好的生活,就免不了在外夜以繼日地工作,可是這樣做的話,又無法給予孩子必要的陪伴與關心。這是一道很難的選擇題,人生路上,選擇題很多。

於秋涼討厭做選擇題,所以他老走單行道。他現在叼著筆桿子,想著自己以後絕對不要孩子。他就是不要孩子,打死也不要,不為什麽,他養不起。他自己都快吃不飽飯了,還養個小孩?做夢呢吧。

而且有個小孩子的話,他說不定要教小孩做數學題。嘔。數學。惡心。

餘夏生把他帶到這兒,一不留神他就跑沒影了。他不見了,餘夏生也沒放在心上,學校就這麽丁點大,也沒有厲鬼冤魂,說不定臭小子就是找了個地方躲著偷懶。關於這所學校,餘夏生並不怎麽了解,他只知道於秋涼在這裏上過三年學。既然是於秋涼熟悉的地方,那麽也就不用擔心這小子能跑丟,他愛去哪裏玩兒就去哪裏玩兒吧,橫豎他也跑不出這學校大門。

“杜姐,杜姐。何同學的父親來了。”少女看到杜小園,一溜小跑,來給她報告消息。接連幾天都沒冒頭的何潔雅的父親,忽然在這時候出現了。杜小園還未答話,餘夏生就先搶白:“他來做什麽?”

何潔雅的屍體已經被領走,據說家裏的其他親屬沒有給她辦後事,草草地處理完她的遺物,就立即將她火化了。他們的速度快到驚人,若非這是一起意外事故,餘夏生等人都要懷疑他們蓄謀已久,早就在等女孩的死亡。

然而,蓄謀已久是不可能的,將這些事全部打點好之後,何潔雅的親屬們就匆匆忙忙地離開了,從他們的神情來看,他們好像是在躲避什麽。

這些親屬,全部是何潔雅母親那邊的人,而她父親這邊的,卻從頭到尾沒出現過。

現在,大家正忙的時候,何潔雅的父親忽然來了學校,並且一張嘴就是要錢。他渾身酒氣,手裏還提了個酒瓶子,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的,乍一看不敢相信他是何潔雅的父親。杜小園上下打量他,皺了皺眉。她好像聽誰說起過,這個男人一直不想讓女兒來上學,他想拿自己的女兒撈錢,而現在何潔雅死了,他也要最後利用女兒一次,狠狠地從校方身上撕下來幾塊肉。賠償事宜不歸杜小園管,這時候餘夏生和路懷明正在談論著,聽路懷明的口氣,一切似乎早就收尾,這個醉鬼已經拿到了應有的賠償,絕不應該再來索要更多。

貪欲不足,害人害己。杜小園打心底裏覺得這男人丟臉,但是對方渾然不知,他仍然叫囂著,要找校方索取高額賠償金。一聽他報出的那串數字,杜小園就翻了個白眼,她猛一擺臂,把燒了一半的煙頭向這醉鬼丟去,嘴裏罵道:“白日做夢!你他媽給我滾!哪裏來的畜生在這裏撒潑?!人都死了嗎?讓他滾蛋,別在這兒妨礙公務!”

“奶奶喲,你這脾氣收著點兒,回頭讓人聽見,又該背後說咱素質低了。”餘夏生痛心疾首,仿佛看到大堆大堆的投訴信朝自己的信箱飛過來,他一打開信箱,立馬被從四面八方飛來的雪片淹沒。這種事他以前其實就經歷過一次,正是因為杜小園,身為可憐的受害者,他不想讓同樣的悲劇再度上演。

常年飲酒過量的人,身體不會太強壯,何潔雅的父親也是一樣。他稍微被推一下,就踉踉蹌蹌向一旁倒去,餘夏生心知他好收拾,便隨口叫了幾個人出來,把他送到臨近的派出所去。喝醉了就鬧事的人,在外面肯定會給別人添麻煩,派出所是他們的最佳去處。

“行了行了,各忙各的去吧。瀟涵那隊過來,跟我去找那倆小孩。”餘夏生咳嗽幾聲,好像是受霧霾天所害,他一咳嗽,杜小園也喉嚨癢癢,一時間咳嗽聲此起彼伏,仿佛是二重唱。

這樣一來,餘夏生尷尬得不敢再咳。他揮了揮手,帶上一隊人鉆進了信息樓。他敢肯定,那兩只小鬼還在信息樓裏,沒有出去,昨晚值班的那群人把這棟樓團團圍住,連只蒼蠅都飛不出樓門。謹慎起見,進門的那一刻,他先摸出了打火機,找到了那條在空中浮動的黑線。這條線的顏色稍微深了一些,這證明它的主人又來過大廳一次,或許是看到外面有人把守,才倉皇逃離。

樓梯上攤開一堆數學卷子,上頭扔了一支筆。餘夏生“咦”了一聲,他發現這卷子是於秋涼的東西,看來於秋涼這小子剛剛就是躲在信息樓裏偷懶。欠收拾的熊孩子,成天光知道亂跑,這下好了,他現在不僅僅要找到兩個小女孩,還得順手把大男孩也拎走。餘夏生感覺自己命很苦,他也數不清楚這是他第幾次感慨,他只知道,假若於秋涼肯乖乖聽話,做一個可愛的好孩子,那將是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偉大事業,能拯救不少人呢。

餘夏生猜得沒錯,於秋涼的確是跑到了樓上。不過,他可不是為了找什麽小女鬼,他壓根就不知道信息樓這兒又出了事。他只是莫名感到有一陣涼風從樓上吹下來,這勾起了他的好奇心,吸引著他放下筆,躡手躡腳地往樓上摸去。

早在何潔雅的父親在外面鬧事之時,於秋涼就爬到了樓頂。越是接近樓頂,那陣陰風就吹得越厲害,於秋涼打了個寒噤,默默地扶住墻壁,想打退堂鼓,先回一樓大廳。好奇心太旺盛,不是什麽好事,他仔細一想,愈發驚恐,他不明白自己是哪根筋搭得不對了,竟然敢孤身一人往樓上爬。回想起他們到達校內的時候,信息樓門口圍了那麽一大群人,盡管誰都沒註意到他進去,後來路懷明看到他坐在裏面,也沒說叫他出來,但是有那麽多人圍著這棟樓,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了。

路懷明是看到他在裏面不假,然而根據餘夏生過往行為模式推斷,路懷明有充分的理由可以認為於秋涼是被逮過來做苦力的。一個誤會如果不解開,將會產生很多種誤會,日後再提起來此事,只會讓人啼笑皆非,壓根不知主要責任應該劃分給誰。

算了,都走到這裏了,再下去有點沒意思。於秋涼可能被宋詞然的膽大包天給傳染了,竟然生出了興奮感。他吞了吞唾沫,扶著墻壁往前慢慢走,他在接近頂層的小閣樓。他能清楚地感覺出來,這陣風的發源地就是閣樓。閣樓上有何物,於秋涼不知道,他光記得他以前來過閣樓一回,那時候他還在上初中二年級。

當時他來這兒的原因是什麽?他扶著墻向前走,努力回想。

哦,對了。他當時爬上閣樓,就是為了研究學校裏的大鐘。大鐘常年高懸在幾千名師生的頭頂,於秋涼老早就對它產生了濃厚的興趣,而直到初中二年級的那天,他才真正找到了機會,和大鐘近距離接觸。

但他也沒看出來什麽不一樣,這鐘離近了看,還真就是個普通的東西,沒啥神秘感。

“嗚嗚嗚……”他離閣樓近了,突然聽到一陣低低的抽泣聲。他的腳步再次停了,猶疑著思考是否要接近。還沒等他考慮出個所以然來,閣樓中忽地撲出一個紅彤彤的人影,這是這所初中的女生校服。於秋涼被嚇到,險些尖叫出聲,但一個大男生被小女孩嚇成這副模樣,著實太丟人,因此他強忍著,故作鎮定,在女孩跑過他身旁的時候,他伸手抓住了對方的手臂。

觸手可及之處盡是一片冰冷,於秋涼發現女孩不是活人,心下一驚,再借著微弱的燈光去看她的臉,發現她正是帶頭欺負同學的那名學生。怎麽,她把同學欺負死了,現在她自己也死了?她是怎麽把自己也搞成這樣的?

女孩跑得太快,於秋涼猛地伸手一拉她,居然被她帶倒在地。堅硬的地面磕傷了於秋涼的手肘,比上次遭遇厲鬼時摔倒的那次更疼。他咬了咬牙,抑制住打人的沖動,他不能打小女孩,雖然這妮子真的討人嫌。

她跑得這樣快,於秋涼就明白了為什麽餘夏生一直說找不到當事鬼。是哦,跑這麽快,都他媽跑出殘影了,要不是反應快,於秋涼也逮不住她。也許做了鬼以後,不管是男性還是女性,都會憑空生出一股怪力,這小女孩被於秋涼抓到,竟還奮力掙紮起來,於秋涼幾次險些沒抓住她,讓她逃脫。到最後於秋涼精疲力竭,只能把她逼到墻角按住,他兩只手都用來壓住這女孩,連抽空去摸手機都做不到。幸好他們鬧出來的動靜太大,引來了樓下的餘夏生一行,於秋涼聽見餘夏生在喊自己,便揚聲回答:“在閣樓!逮到一個!”

這個說法好像老貓逮耗子似的。他說得不明不白,沒頭沒尾,但餘夏生竟然能聽懂。於秋涼察覺到腳步聲漸漸近了,是餘夏生帶了人跑過來。他突然發現自己的姿態很引人誤會,於是稍微松了手,但他沒有想到,女孩一直在等他放松。他剛撤了一點力道,那女孩就鉚足了勁一把掙開他的手,徑直向樓梯口奔去。

“餵!”於秋涼向前跑了一步,又停了下來。

餘夏生及時趕到,而這只在樓內東奔西跑,和調查人員捉迷藏的小鬼,她自投羅網,撲到了餘夏生身上。

與此同時,尖利的叫聲響徹整棟信息樓,駐守在一樓的杜小園也被這石破天驚的一嗓子嚇到,煙灰差點兒燎到手。

“在學校裏就別抽煙了。”路懷明提醒她,“影響不好。”

“哎,我一心煩就想吸煙,你又不是不知道。”杜小園無奈地聳了聳肩,把剩下一半的香煙夾在手裏,雲霧盤旋而上宛若虬龍,給昏暗的信息樓添加了一點別樣的色彩。她不再吸煙,卻也不肯將香煙就此熄滅,她保持著這樣的姿勢,瞇著眼往樓梯上看。

於秋涼揉著手肘,跟在餘夏生後面走下樓梯,在這期間,那不幸被抓住的小女鬼依然不知疲倦地掙紮、叫喊。她又尖又細的嗓音灌入耳朵,不亞於裝修房子所發出的噪音,於秋涼頭痛欲裂,低聲罵道:“你他媽叫什麽啊,又沒人欺負你。叫叫叫,跑跑跑,你真有本事怎麽還把自己搞成這副德行。”

“鬼!有鬼!呀——”小女孩不聽他的話,拼命地彈跳起來。尖叫聲加上跺腳聲,吵得要命,於秋涼更難受了:“你別叫了行不行啊?鬼?你自己難道不是鬼啊?”

這一行人中,不乏天生缺少嚴肅特性的,他們聽了於秋涼的話,三三兩兩地發出壓抑過的笑聲。小女孩嗚嗚嗚嗚地哭了,餘夏生瞪了於秋涼一眼,似乎在警告他不要多話。

於秋涼此人,吃軟不吃硬。餘夏生若是好聲好氣求他,他心情好了,沒準兒就乖一些,但餘夏生一瞪他,即使他原本再陽光明媚,也要立馬轉變為大雨傾盆。他把眉毛一豎,在餘夏生小腿上踢了一腳,惡聲惡氣地質問:“我幫你忙,你還瞪我?給你臉了?”

“我給你臉了?”餘夏生又被氣笑了,“別搗亂,趕緊給我滾下去寫作業。”

“誰、誰有作業啦!”於秋涼一蹦三尺高,“那是高一的數學題!我都高三了,你說這是我作業,你有病吧!”

“哦?高一的數學題?那你會做嗎?”餘夏生嘲諷他。

話音剛落,小腿上又挨了輕輕的一腳。他們現在是下樓,於秋涼不敢使太大力氣,生怕餘夏生站不穩,從樓上摔下去。然而他不敢使勁,不代表餘夏生不敢使勁,他百般阻撓別人辦事,餘夏生決定不再給他留面子。

小女鬼眼前一花,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塞到了其他人手裏,換了另一雙堅固如鐵鉗的手把她困住;餘夏生對待小姑娘還是很溫柔的,而後來的這位就不一樣了,他面無表情,不分給女孩一個眼神,全然把她當犯人來對付。這姑娘和於秋涼恰好相反,她吃硬不吃軟,一旦被冷淡處理,她立馬就害怕了,縮著腦袋不敢吱聲。

她不鬧了,於秋涼鬧開了。餘夏生把於秋涼倒過來扛在肩上,於秋涼嗷嗷叫,跟打鼓似的捶著餘夏生的後背,敲擊出了富有節奏感的樂曲。前不久還能憋住笑的幾個人這回憋不住了,肆無忌憚地笑了出來,於秋涼聽見他們笑,一時間更氣了,他伸手抓住餘夏生的皮帶,威脅道:“放我下來,不然解你褲腰帶!”

餘夏生沒講話,手卻有了動作。於秋涼後腰一冷,所有的話頓時都在嗓子裏面卡了殼。

片刻過後,悲憤的聲音從樓梯上飄下來:“你他媽老流氓啊?!”

小女鬼坐在椅子上,兩顆眼珠滴溜溜地轉,視線到處亂飛,無法固定安放。杜小園頃刻間從一個暴躁社會人蛻變為知心大姐姐,輕聲細語地勸導她,哄她開口說話。她可能是嚇到了,也有可能根本沒反應過來自己做了鬼,無論杜小園怎樣去哄,她都像是個傻的。

餘夏生在不遠處旁聽,偶爾扭頭看於秋涼是不是在做題。如果他轉過頭,發現於秋涼的心思根本沒在練習題上,他就往於秋涼腦袋上敲一下。不疼,但絕對能把於秋涼打醒。

他敲了幾回,於秋涼忽然抽起了鼻子。他吸溜三下,再呼一口氣。

吸溜,吸溜,吸溜,呼——

於秋涼從兜裏掏出一包紙巾,小心翼翼地擦鼻子,擦臉。

“打你兩下,不至於吧?”餘夏生站直了身子,狐疑地盯著他的臉。

於秋涼莫名其妙:“怎麽,穿薄了凍得,不行啊?”

於秋涼嘀嘀咕咕,不知道又說了點什麽,忽然打了個驚天動地的大噴嚏。這個噴嚏一打出來,好像驅趕走了他體內的寒氣,他心滿意足,暢快極了,把廢紙團成一個團,蹦蹦跳跳地往鏡子旁邊的垃圾桶走去。

看到他的動作,那小女鬼驚慌失措,又開始瘋狂地大喊大叫。杜小園手一抖,倏地轉頭望向於秋涼。她知道於秋涼身上肯定沒問題,她和餘夏生都看不出來於秋涼身上有問題,但這小女孩到底是在怕什麽?!

鏡子?可是鏡子裏也沒東西!杜小園快急瘋了,她本來就少耐心,此刻這麽一鬧,更是想直接撒手不管,讓餘夏生來處理。

於秋涼聽到了小女孩的叫喊聲,不過他認為此事與自己無關。他問心無愧,自認為沒有哪件事做得出格。他忽略女孩的聲音,一直往前走,打算把紙團丟進垃圾桶裏,然後繼續回去寫數學。

心急時最容易出錯,於秋涼不知怎的,沒能把紙團丟進去,它在垃圾桶的邊緣處彈了回來,掉在垃圾桶前面。他“咦”了一聲,彎腰去拾,猝不及防地對上了藏在桶裏的一雙眼。那雙眼黑白分明,泛著水光,寫滿了恐慌與驚懼。

盡管這是一雙好看的眼,但它在這種地方出現,還是把於秋涼嚇得夠嗆。於秋涼一屁股坐在地上,被驚呆了似的望著垃圾桶。忽然之間,他反應過來了,他抖抖索索地把手裏的紙團丟掉,勉強從地上爬起來,在眾人的註視之下,從垃圾桶裏抱出一個女孩。

“啊!”那邊的尖叫聲瞬間拔高,像掀起了一場海嘯。於秋涼把何潔雅抱在臂彎裏,僵硬地轉過身,直楞楞地望著餘夏生。

何潔雅還在不停地推拒他的手臂,卻不是因為害怕被抓。她嗚嗚地哭著,聲音很細,很輕,像只幼小的貓:“臟……臟!”

“你不臟,不臟。”於秋涼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他語無倫次地安慰著,盡可能地撫慰她的情緒,“誰說你臟?誰說的?你告訴我,我給你打他。”

這麽大的孩子,竟然藏身在垃圾桶裏,難怪誰也找不到。於秋涼還以為她的會躲藏,是藏在樹上或者樓頂,他從來沒有想過,她居然躲在垃圾桶裏。

多久了?

從她同學的反應來看,起碼昨天夜裏她就在這兒。她膽小,她是不敢出去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於秋涼身上,於秋涼抱著她,往前跨了一步,想把她放到那邊的燈光底下。他覺得燈光或許會讓這個孩子安心。垃圾桶又黑又擠,又臟又臭,一個女孩,怎麽能躲進這種地方呢?

但他剛邁出一步,何潔雅就受了驚一般低聲尖叫:“我……我、不去,不去!”

“呃……”於秋涼又是一僵。她不去,那怎麽辦呢?他遲疑著看向餘夏生,又看了看路懷明和杜小園,僵笑道:“她不想過去……要不,你們過來?”

“不讓她過來!不讓她過來!她殺人!她殺人!”那邊何潔雅的同學發出尖利的叫嚷,於秋涼一聽她的嗓音就渾身難受,再仔細一咂摸那內容,更覺得難受。這種誣告,於秋涼聽著都不舒服,更不要說何潔雅本人,然而她的應對方式就只是哭。除了哭,她沒有其他解決的辦法,被欺負狠了,她只會哭。

爹不親,娘不要,來了學校還受人排擠——這孩子成天過得都是些什麽日子?

她害怕人群,害怕燈光,不善交際。在她身上,於秋涼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沒有何潔雅這麽慘,這麽倒黴,但在某些地方,他們是一樣的。

“哇——”何潔雅繃不住了,放聲大哭。她哭得嗓音沙啞,哭得肝膽俱裂,一邊哭,還一邊斷斷續續地說著話,那些言語支離破碎,詞不成詞,句不成句,糾結如一團亂麻。

“你說什麽?”於秋涼湊近了去聽。

“不是、不是,不是我!殺人……說謊!……我擦窗戶,她來、我躲……她丟垃圾,就看到我……”她不愛說話,也有點遲鈍,因此表達能力很差勁,她越說越急,越說越怕,唯恐誰也不相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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