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偽裝

關燈
在教學樓裏又轉了兩圈,於秋涼一無所獲,但他仍然不想下樓。外面太冷了,他穿得還是有些單薄,兩條腿凍得受不了,只想躲在樓內厚顏無恥地蹭暖氣。在冬天裏,暖氣簡直就是於秋涼的救命恩人,雖然他搞不懂為什麽自己死了還這樣怕冷。

上次初中放假,高中不放假,結果這回高中生們都休息了,這幫孩子卻要補課。風水輪流轉,誰也不知道下次換哪一撥學生倒黴,反正倒黴的都是學生。於秋涼站在走廊上向下望,忽然後脖頸拂過一陣涼風,他死死地盯著玻璃窗,心裏發毛。他看到窗戶外面還有一個陽臺,足夠讓一個成年人在上面站立甚至橫躺,如果願意的話,或許還可以翻個身。他果然沒有記錯,他從前也打掃過這一區域。學校的安全防護做得十分到位,在走廊外面還有陽臺,在陽臺外面還有高高的圍欄,並且那圍欄不是有縫隙的欄桿,而是嚴絲合縫密不透風的磚“墻”。別說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女孩了,就算是壯碩的成年男子,站在上面也絕無失足墜落的可能。

除非當事人在墜落之前很驚恐,害怕到要翻越陽臺外面的那堵“墻”。

於秋涼雙手在窗臺上一撐,跳到了陽臺上面,踩出兩個明顯的腳印。不過,這裏不是小女孩掉下去的那個窗口,發生意外的地點已經被圍了起來,於秋涼不可能貿然接近。多年逃課瞎玩的經驗,此時派上了用場,於秋涼對這所學校的熟悉程度比誰都高,就連那個正被餘夏生盤問的女老師,都不一定比他更了解學校的環境。他瞇著眼左右看了看,越發覺得自己的判斷沒有出錯,這些地方仍是三年前乃至於六年前的樣子,只要學校不拆掉整棟教學樓重新修建,那陽臺的格局就一定不會更改。

但是,他總覺得還是要到小女孩墜落的窗口去看上一眼,她突然掉下去,肯定是因為發生了什麽事情。剛才餘夏生和那女老師對話的時候,於秋涼模模糊糊地聽了一耳朵,他能確定死去的女孩沒有精神方面的疾病,不可能突然發瘋。他伸了個懶腰,活動活動肩膀,又從窗戶翻了進去。

小女孩墜落的窗口前,正有兩個人恪盡職責地看守。由於害怕他們沒完沒了地問問題,於秋涼沒敢靠得太近,只隔著一扇窗遙遙地望了一眼。趁那兩人不註意,他跑到相隔足有十米的地方,從那邊的窗口爬了出去,踩著陽臺和陽臺之間的連接處,小心翼翼地躲進了距事發地點最接近的一個陽臺。在他翻山越嶺只為遇見一個真相的時候,餘夏生不知怎的,猛一擡頭,正好看到自己家的熊孩子在飛檐走壁,老鬼一個大白眼差點沒把自己翻死,於秋涼三天沒挨揍,真的要上房揭瓦。

餘夏生不敢貿然喊出於秋涼的名字,從那麽高的地方摔下來,可不是鬧著玩的,就算於秋涼不會再死一次,被摔一回也得疼到滿地打滾,搞不好還會破相。他一臉陰沈,直到看見於秋涼鉆進了陽臺裏面,才掏出手機瘋狂地撥打對方的電話。

於秋涼剛要爬過去,把手機伸進那邊的陽臺裏拍幾張照片,就感到手機震了兩下。一看屏幕,是餘夏生打來的電話。於秋涼低頭看了一眼樓下小花園裏的餘夏生,覺得好生奇怪,他在樓上,餘夏生在樓下,有什麽話大聲喊出來不就好了,為什麽非要打電話?他想也不想,直接按克隆手機卡處理,手指輕輕一劃,簡單粗暴地拒絕接聽。

膽子真的肥了。餘夏生騰地從石凳上坐起來,把對面的女教師嚇了一跳。按理說在這種時候,他應該去安慰一下受到驚嚇的老師,但是他全心記掛著樓上那倒黴孩子,也顧不得安慰別人了,把紙筆丟給一旁的同事,拔腿就往教學樓裏沖。莫名被委以重任的青年撓了撓頭,不明白這尊大神又要去做什麽,只好接替他坐在女教師對面,攤開筆記本擱在膝蓋上,腰背挺得筆直,把先前的回答又重新確認了一遍。

“是的,我沒有叫她去擦那扇窗,我也不知道她為什麽擦起了那扇窗……我本來分過去的,是另一個孩子,但是我看她們的位置換了,也沒多想。您知道的,這個年紀的小孩,大多數聽老師說話不太用心,我當時想,她們是聽錯了,搞反了,也不是沒有可能……她們都是很聽話的孩子,打掃衛生從來不偷懶,我以為換換位置沒有什麽……”女教師低著頭,雙肩發顫,她說到這裏,突然沒了聲音,臉上呈現出一種茫然的神情。她突然覺得,自己剛剛的那句話可能是說得不太好。如果這兩個孩子沒有換位置,那現在死去的,會不會是另一個?不行的,不管是誰發生意外,都是不幸;她們都是她的學生,無論是哪個學生出事,她都會傷心。

等這次的事解決了之後,就申請回家休息吧。女教師有些絕望地想。她才工作了沒幾年,這是她當班主任帶的第一屆學生,結果就出了這樣的事,這讓她怎麽繼續工作下去?

是她的能力不行,還是她的運氣不佳?又或者,是其他更微妙的原因?

餘夏生大步走上樓,在兩名同事驚愕的眼神中一把推開了窗,居高臨下地審視著正偷偷摸摸搞小動作的於秋涼。那兩人只顧著看守走廊,壓根沒註意外頭爬過去一個人,驟然看到於秋涼,其中那個年輕人甚至叫出了聲。餘夏生冷笑一聲,卻不是在和同事計較,他跟拎小狗似的,揪住於秋涼的後脖領子,把人提了起來,當場沒收了作案工具——於秋涼的手機。

“你幹嘛啊,我幫你辦事,你還收我手機!”於秋涼伸手去夠手機,夠了一下又一下,沒夠著。餘夏生真是不識好歹,自己是在給他幫忙,他竟然還這副態度。於秋涼生了氣,也不顧有外人在場,飛起一腳就往餘夏生襠部掃去,餘夏生險險躲過,一臉驚奇:“長本事了啊你?”

他說完這句,正想捋袖子揍人,猛然發覺旁邊還有倆人站著,便把於秋涼推開,不耐煩地擺了擺手:“下去下去,都下去。不用守著了。耗子溜進來了都不知道,還守什麽?”那兩人被他訓斥,也不好意思辯駁,只得吐了吐舌頭,灰溜溜地下了樓去。眼看他們的身影消失在樓道拐角,於秋涼兇相畢露,殺機驟現,一爪子照著餘夏生撓了下去:“你他媽老耗子!”

“我讓你上來找她,你半天沒回個信兒,還在這鉆來鉆去的,你是打算幹嘛?”餘夏生輕而易舉地抓住他,把他放到了窗臺上,這下於秋涼能平視老鬼了。說實話,這感覺真是不錯。

“那你在底下問,問出來點啥了嗎?”於秋涼摸了摸屁股,摸到一只冰臀。他很想坐在暖氣片上,可惜他是暖氣片所不能承受之重。

餘夏生也沒問出來什麽。他回頭看了看空無一人的教室,思考著怎樣回答。因為這裏出了事,學生們暫時轉移到其他地點上課了,不過,他們現在恐怕也沒什麽心情上課。孩子們啊,遇見點事情就咋咋呼呼,可總有喜歡悶聲不吭的。餘夏生又把視線放回於秋涼臉上,隨口說:“沒多少有價值的東西,但有個地方很奇怪。”

“哪兒奇怪?”於秋涼問。

“她們班主任壓根就沒叫她來擦走廊的窗玻璃。”餘夏生敲了敲窗臺,專註地望著通透的玻璃窗,“她和另一個女孩臨時換了位置。”

“是嗎?那我覺得你們得問問這個和她換位置的女生。”於秋涼從窗臺上跳下來,他的屁股被冰得受不了了,馬上就要凍裂了。他跳下窗臺,想了想,再度發問:“班主任有要求她們掃外面的陽臺?我們那時候都是不掃陽臺的。”

陽臺被掃過?餘夏生一時間陷入了沈默。他不說話,沈默地看著玻璃窗,於秋涼也安靜了,沈默地看著他。片刻過後,於秋涼吞了口唾沫:“這不對吧……”

其他地方的陽臺都是積累了厚厚的一層灰,唯獨小女孩掉下去的這裏被人掃過,別說殘留的物品了,連半個腳印都沒剩下。如果這邊的陽臺不是她掃的,那就恐怖了。於秋涼戳了戳餘夏生,提議道:“我說你們趁早去問問她同學吧?我都沒來得及和你說,上次我回學校的時候,還看到她被她同學欺負來著。”

“有那麽多人在,她不太可能是被人推下去的。她同學再喜歡欺負人,也幹不出這事。”餘夏生嘴上這麽說,但底氣不太足。他想起了顧嘉的同學。誰能保證每一個孩子都不是魔鬼呢?

於秋涼又催他了:“你們去問問吧。遲早都要問,早點兒去又不影響啥。”

其實於秋涼有些害怕,沒來由地就是有些害怕。他總感覺在那幫學生裏藏了只小怪物,還是會把一個大活人逼死的那種小怪物。這一類的小怪物大概也不算少,它們披著孩子的外殼,撲閃撲閃著一雙眼睛偽裝出一派童真,實際上,在它們腦袋瓜裏,成天只想著欺負人。它們極度空虛,極度無聊,沒有內涵,也沒有智慧,它們只知道害人。盡管它們年紀還小,但於秋涼認為它們沒有任何被拯救的價值,它們是無法被改造,無法被挽救的。

於秋涼略顯偏激,他習慣性地把所有小孩都當作成年人來看待。現在的小孩子,比從前的小孩子懂得更多,而就好像太早熟的果子容易讓人感到奇怪一樣,太聰明的孩子,會讓人覺得恐怖。於秋涼就覺得那種很聰明很成熟的孩子太嚇人,他還是更喜歡和小白癡打交道。

餘夏生最後妥協了。他把先前被趕下去的那兩個人又都叫了回來,自己帶著於秋涼去找初一一班。一班的學生們去了一間空教室上課,而正和餘夏生所預測的相同,這些學生們有發呆的有睡覺的,有傳紙條的有說小話的,但就是沒有聽課的。剛出了那麽大的事,能有幾個人聽課?於秋涼站在後門,從小窗子朝教室裏張望,他的目光鎖定了一個看起來很眼熟的姑娘。

這個女孩,他有印象,她就是當天那個領頭欺負人的。

女老師被人領著走了過來,她眼圈紅紅的,一看就是剛哭過。於秋涼瞄了她一眼,感覺她還挺年輕,這次碰見這種事,也算是她倒黴。十二三歲的小孩子太難管教,上次於秋涼帶著那小女孩來找她的時候,就覺得她鎮不住那幫猴子,如今看來,果真是鎮不住。她是個再平凡不過的女孩子,沒那麽大的能耐,從天邊搬來一座五指山。

她果真沒有安排學生去清掃外面的陽臺,而死者摔下去之後,手裏是空的,僅有一塊抹布和幾張廢報紙掉落在不遠處。於秋涼知道為什麽抹布要和廢報紙搭配在一起,他初中的時候也幹過這種活,先拿抹布擦一遍,再拿廢報紙擦一遍,窗玻璃才能擦得幹凈。於秋涼咧了咧嘴,心情談不上有多大的波動,他感覺一切都在他意料當中。

在爬陽臺的時候,於秋涼看到窗臺上遺留了一塊臟兮兮的抹布,它大概是擦玻璃的人放在這裏,等著打掃完之後拿去洗的。至於掃地用的工具,卻是沒有擺放在陽臺上,它們被人拿走了,放回了原來的地方。有些事情越掩飾就越容易暴露,這一次的事也不例外。

若想知道有誰去過陽臺,實際上也很好查,但是這所學校今天是在補課,雖然監控開著,管理員卻沒來上班,要想拿到錄像,還得等到下周一。於秋涼想起自己上初中時全校抓賊的那次,也是因為這個經常翹班的管理員,導致小毛賊躲了好些天才被揪出來。當年偷其他同學錢包的,也是他們同屆的學生。孩子們不一定都是好的,世界上壞孩子多又多,只是,從來沒有人用嚴苛的刑罰對待他們,許多人都認為他們不會有意地去傷害別人。

這種說法純屬放屁。

下課鈴響了,於秋涼吹了聲口哨,側身貼在墻上,朝餘夏生眨眨眼。餘夏生又摸了摸他的腦袋,正欲踏進教室去找他所指認的女孩,走廊盡頭卻忽然跑出一個人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喊著“餘哥”。以前上初中的時候,於秋涼也常常被人這麽喊,此時下意識地看向來人,卻發現對方喊的是餘夏生。好麽,一大一小兩個“哥”,姓氏讀音還一模一樣,真有意思。

這回出了人命,不再是學生丟失十幾二十塊錢的事了,監控室管理員被校領導一個電話從睡夢中叫醒,這會兒已經到達了學校。但是,據前來報告的那人說,這管理員不知道抽了哪門子風,磨磨唧唧就是不開門。對方不合作,強行逼他合作也無所謂,可是他死活不說他把鑰匙放在哪兒。監控室裏滿滿當當的全是各種電線和儀器,一幫大老粗不敢砸門,也不敢砸窗,生怕弄壞了學校的設備,只好反過來從管理員這兒入手,想方設法要讓他妥協。

“這人傻逼吧?”於秋涼一溜小跑,跟上餘夏生的腳步,他暫時擱置了那個有問題的女生,他要跟著餘夏生去找懶惰的管理員覆仇。他終於想起來了,之前有人偷錢的那次,他丟了整整二百,這直接導致他一星期沒吃上好飯。他很記仇,他極端記仇,他翻開了他的賬本,找到了六年前的舊賬,要去和傻逼管理員算賬去了。

監控室管理員還是六年前的那位,他的傻逼程度經過了六年,可以說是有增無減。他貌似已經不認得於秋涼了,畢竟於秋涼當年個子矮,模樣也和現在不大相同。然而,他不認得於秋涼,於秋涼卻認得他,這個王八羔子,他就算是化成灰了,做了花肥了,於秋涼都認得他,他就是害於秋涼吃了一星期開水泡饅頭的混蛋。

餘夏生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也沒能說服對方乖乖開門,就在他逐漸失去耐心的時刻,於秋涼從他背後箭一般飛出來,沖著地上躺著耍賴的那人就是一腳。這一腳踢得很厲害,把人下巴都踢歪了,餘夏生被孩子嚇了一跳,連忙伸手去攔,卻見地上裝死的家夥骨碌一下翻了起來,連滾帶爬地撲到門口,掏出鑰匙開了門。

他居然把鑰匙藏在褲/襠裏。

於秋涼這一腳仿佛踢到了管理員的開關,此人眨眼間從一個死氣沈沈的面口袋變成了抖著毛的癩皮狗,只是他仍然不願意開電腦調監控。

他不願意就不願意,橫豎電腦沒有上鎖,用不著密碼,更用不著鑰匙。餘夏生坐在電腦桌前,一臉淡定地調出了錄像,他聲音開得太大,畫面也放得太大,校園角落裏兩個赤條條擁抱在一起的人形就這樣呈現在眾人眼前。

“臥槽!”於秋涼一個猛子紮進了電腦桌底下,“我瞎了,我聾了,我看不見,也聽不見。”

餘夏生少見地慌亂起來,手抖了半天才關掉聲音。他算是明白這人為什麽不願意調監控了,感情是在怕這個。

不管怎麽說,待到此事告一段落之後,他很有可能要被開除。單看經常曠工這一條,就足以讓校領導判他死刑。他有如此下場,於秋涼大約很快活,這符合於秋涼的願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