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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酒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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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至到了教室,那詭異的矮小影子卻消失了。不消多時,顧嘉出現在教室的後門,對於秋涼打了個手勢,叫他放心。大概那個跟著他們兩人的影子是從別處跑來的孤魂野鬼,已經被顧嘉趕走了。

顧嘉說是拿一分錢辦一分事,但她把於秋涼看作她的朋友,她的小弟弟,她對著兄弟不會把賬算得那麽清楚。什麽拿錢辦事,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全是她用來訛餘夏生的錢所編造出的說辭。餘夏生不曉得她打著怎樣的算盤,於秋涼可是明明白白,然而顧嘉就算從餘夏生那多撈了錢,那些錢也是只能供給死人花的,於秋涼無法分得一張兩張鈔票。這事兒,他管也好,不管也好,都對他既沒有害處也沒有益處,所以他懶得拆穿顧嘉的小把戲,依舊和顧嘉做著兄弟姐妹。

於秋涼緊挨著暖氣坐下,舒爽愉悅地長嘆一聲。顧嘉又消失了,多半是去高二盯著王琳。想來王琳也是好運氣,有個這麽聽話的閨女寸步不離地陪護著,就算以後顧嘉不在她身邊,而是鉆進了她的肚子,為了償還顧嘉保護自己的情分,於秋涼也得接了顧嘉的班,代學姐保護王琳。

他們之間的關系著實覆雜得過分:王琳是於秋涼的學妹,於秋涼又是顧嘉的學弟,他們三個就像是三只緊緊聯結在一起的圓圈,形成了一個怪異的鏈條。每次於秋涼提到今後的輩分問題,學姐就要和他發脾氣,但他們笑著鬧著,彼此心裏卻都明白,待到顧嘉真的重獲新生的那天,她就再也不是顧嘉,而成了一個全新的孩子。她再也不會認得於秋涼。至於王琳,那將是他們僅存的一丁點關系。

雖然是坐在教室裏,但於秋涼可是半點兒不樂意學習。他的心已經野了,隨著冬天的風呼呼飛卷著,飛到了荒郊野外去。正當他漫無目的地飄蕩著的時候,窗戶突然被敲響了,他嚇了一跳,以為是顧嘉又來作怪,然而他扭頭看去,卻發現窗外是那只貓。

貓有好長一段時間沒看到這位寵妃了,乍一重逢,盡管沒有熱淚盈眶,但盛情依然是有的。它拿尾巴敲著窗戶玻璃,催促於秋涼趕快開窗迎它進屋,於秋涼望見這校園裏的小皇帝,不禁喜上眉梢,也不顧自己身上僅穿著一件薄外套,立馬喜滋滋地開了窗。

“誒喲呵!”宋詞然剛脫了外套,冷不防又從外頭吹來一陣風,這風來勢洶洶,掀翻了他桌面上擺著的薄筆記本。薄薄的本子被風吹落下地,發出啪嗒一聲響,宋詞然慌忙去撿拾,結果後腰露了出來,皮肉一招風,登時起了一層細細小小的雞皮疙瘩。他感冒才沒好多久,自然不想回到先前那苦苦煎熬的日子,為了報覆,他把筆記本提溜起來,甩到了桌面上,緊接著撲到於秋涼那邊,拿他兩只冰冷的手去摸於秋涼的腰。

於秋涼剛把貓主子放進來,正盤算著怎樣把這位老爺伺候得高高興興,腰間就覆上了兩只冰冷的手。他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就要呼喊出聲,旋即意識到這不是鬼而是他的同桌,於是那驚呼聲硬生生折了個彎兒,一個猛子紮回了肚子裏去。貓主子瞇縫著眼,臥在於秋涼的課桌上,一副世家大老爺的派頭。它身份高貴,理應自持,才不屑於管理仆人們的打打鬧鬧。

其他人的課桌上都罩了藍色的桌布,但於秋涼的桌子上沒有。當初他年少輕狂,在桌布上寫了不少過激的言論,後來過了那個年齡,他開始因過去的舉動而感到羞恥,於是他撤了桌布,從此將其打入冷宮,再不提起。的確,在夏天裏,蓋一層桌布會讓人感到悶熱,可是,如果是在冬天,那桌布就成了保暖的利器,於秋涼的桌面上少了一層布,又硬又冷,貓主子躺得不踏實,沒過多久便跳了下來,又黏黏糊糊地往於秋涼身上蹭。

這些天於秋涼始終在家,是沒穿過校服,不過餘夏生素來勤勞,在他把校服換下的那天,就已將校服洗得幹幹凈凈。今早出門的時候,於秋涼穿著一身幹凈衣服,心情也好了不少,但是現在,這身剛洗幹凈沒多久的校服,又要沾上貓主子的長毛。於秋涼咧了咧嘴,只盼餘夏生這回能下手輕一些,別把他打成個皮開肉綻的慘相。

不知怎的,宋詞然覺得於秋涼身上比之前熱乎,他不可思議地看著好友的臉,兩片嘴唇動了動,仿佛想說什麽,過了些時候卻又閉上了嘴,安安心心地拿於秋涼做火爐,給他自己暖手。在實際的利益面前,一切疑問都是沒必要的,宋詞然不求一個解釋,他只求一個手暖。他愉快地晃悠起來,於秋涼見他得意忘形,不著痕跡地撇了撇嘴,覺得這家夥簡直煩人到了極點。

有些人,他們是口是心非的生物,於秋涼也正是這樣子的生物。他表裏不一,內外並不一致,他心裏裝著一座龐大的山,卻只在外頭顯露出一個小小的尖角;有時候,那尖角底下藏著的又不是山,而是其他的與山全然不同的東西。他覺得宋詞然很煩人,但是他不抗拒對方黏著他,反而還盼著對方多陪他玩耍;他覺得貓毛沾到身上就不好清理,但是他絕不把貓往外面趕,相反的,他一下又一下地逗弄著貓兒,侍候得貓大爺發出了滿意的叫聲。

寂靜的教室裏,這點兒並不算響亮的叫聲顯得格外清晰。代課的英語老師看過來了,宋詞然慌忙撤走了塞在於秋涼衣服裏的手。於秋涼眼睫毛微微一動,似是和英語老師對視了一下,但英語老師沒說什麽,只稍稍停頓片刻,又繼續講她的課。於秋涼同樣也沒說什麽,他低了頭,繼續摸那只貓,而很明顯的是,他的動作沒有剛才那麽走心了。

貓主子對此表示抗議,它拿尾巴輕輕拍打著於秋涼的手背,叫它的愛妃不要走神,須得盡心盡力來伺候它。它的拍打非但沒喚回於秋涼的靈魂,反倒叫那本就已經飛出軀殼的靈魂飛得更高更遠了。貓這才著了急,咪嗚咪嗚叫了兩聲,討好似的把小腦袋擱在於秋涼手心裏,紆尊降貴地磨蹭著於秋涼的手。宋詞然也想逗貓,此刻在一旁嫉妒得雙眼發了紅,於秋涼興許察覺到了他的視線,游離天外的魂魄終於歸位,他的眼珠重又靈活地轉動起來,一雙巧手也輕輕地撫摩起了貓的後背。

“它怎麽老黏著你?”直到下課,宋詞然也沒能分得一個逗貓的機會。他看著那只貓從於秋涼膝蓋上跳下來,大搖大擺地出了教室,感到牙根發癢。他很想跟過去,厚顏無恥地貼在貓的屁股後頭,他心甘情願給貓主子做鏟屎官。於秋涼瞥他一眼,知道他是還念著那只被他爹送走的小貓。這都是高一那會兒的事了,誰知道宋詞然竟能記得這麽清楚!那只被送走的小貓,已經成了他的心病,他的執念。

“唉——”於秋涼悠悠嘆息,半是戲謔半是惋惜地說道,“自從和你分別之後,我看所有的貓,都像你。”

那原句被他改得面目全非,但這並不妨礙宋詞然理解他的意思。他們做了這麽多年的朋友,宋詞然總能從於秋涼的話裏聽出點弦外之音來。他曉得於秋涼是在拿那只小貓的事取笑他,卻也不生氣,甚至還反唇相譏:“自從遇見你之後,我眼裏心裏就全是你,手機桌面也是你,鎖屏也是你——”他湊近了,哈哈地笑,同時故作神秘地問:“電腦桌面是不是你?”

上次他看到了於秋涼的鎖屏,居然將其牢牢地記在了心裏。於秋涼的臉刷一下變了顏色,好像剛從開水裏撈出來似的,頭頂還蒸騰著熱氣。他的臉皮沒那麽薄,會因為手機鎖屏的事而害臊,他是想起來他那詭異的青春期的躁動。那害人的生理反應,每當他想起來,往往大亂陣腳,人經常被自己的生理反應所害,他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看他反應這麽大,宋詞然不好意思再逗他了,恰逢貓主子遛彎回來,它踩著上課鈴又跳上了他們的課桌。這一次,貓主子打算換換口味,它不去找於秋涼了,轉而趴上了宋詞然的桌面。宋詞然大喜過望,即刻把同桌拋到了九霄雲外,一心一意地侍奉貓主子去了。

於秋涼心裏有種不祥的預感,還感到空落落的,不知是忘記了什麽。他呆呆地坐在原地,想了好半天,沒想出個所以然來。他今天中午不回家,得在學校吃飯,因為餘夏生回不來。好在今天沒有晚自習,餘夏生承諾過要早點兒來接他。

他現在心裏亂極了,他覺得上學給他帶來的不僅是生理上的痛苦,更可怕的是心理上的痛苦;可能他那點兒難受和更嚴重的狀況比起來就顯得微不足道,然而他是當事人,就他自己的感受而言,這點兒難受就足夠他喝一壺的了。他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麽時常煩躁,他只知道他的靈魂好像裂成了兩半。這兩半靈魂分別有不同的想法:一半想努力向上爬,爬到更高處,考個好的大學,認認真真讀完大學然後再考研,而另一半則想就此打住,永遠不再前進,做一個平常人,做一個逃避現實的懦夫。好像和大部分人不一樣的就叫作懦夫。而且,除此之外,他也不太清楚他能做什麽,會做什麽。所以,他就是一個廢物兼懦夫。

這兩半靈魂一刻也不停地撕扯著他,讓他陷入一種焦灼。他想做點兒有益於他人的事,但他感到他能做的極少。倘若他不進步,也許他能做到的就更少了。他腦子裏渾渾噩噩的,他不曉得他能幹什麽,他沮喪地趴在了桌上,把臉藏在手臂裏。

他的靈魂慢慢地下沈,他又快睡著了。語文老師的聲音極輕,激不起他的精神。貓尾巴從宋詞然的課桌上伸過來,輕輕地掃著他的臉頰,半夢半醒間,他想起自己先前的論調。

從前說過的有些話,經過一段時間後,他就覺得它們毫無道理,並且想不起來自己當時為什麽要說這樣的話。而另外一部分言論,即使經過了很多年,他可能也不覺得它們有錯,甚至還發展出了新的認識。於秋涼現在又開始考慮,是做一個難過的人好,還是做一只快樂的動物好。做人的好處貌似比動物要多,因為如今是人類社會,人能夠享受到的福利比較多。但是,人在享受權利的同時,也要履行義務,除卻必須履行的義務之外,別人的議論和指點也成了沈重的枷鎖。每個人都是在套著鎖鏈行走,只不過他們中的一些人用金錢和權勢斬斷了鎖鏈而已。

大部分人的糾結和困惑都源於貧窮,世界上最難醫治的就是因貧窮而生的心病。於秋涼的家庭不算貧窮,可他實際上能得到的也不太多。他想,羨慕富人不算是丟臉的事,他要是有了錢,他就把自己埋在一堆書裏,到最後他死了的時候,滿屋子只剩下書和本,紙張堆壘成他的墳墓。他想著想著,忽然笑了,頭腦清醒了一些。他總是在想這種不切實際的問題,而不管它們能否變為現實。且不說他有沒有做一只快樂的動物的可能,單是金錢的難題,他就無法解決。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再往下想,就會陷入一個圈套。他有時候覺得,人類社會就是巨大的陰謀,真正意義上的平等根本無從實現,因為天生的缺陷是任何法律法規都無法消除的東西。說得難聽一點兒,如果一個人天生就是廢物,或者後天的什麽境遇使他變成廢物,那他翻身的機會就少得可憐了。於秋涼不喜歡喝雞湯,他覺得那些故事太虛假,太不真實。

人永遠不要以為自己所生活的世界很完美,總有一些黑暗,是大多數人看不到的。於秋涼可能見識過其中的一種,不過,更黑的,或者是稍微光明一丁點的,他也沒有見到。人對事物的認知受主觀的影響,這個人眼中的世界和那個人眼中的世界總有微小的差別,盡管他們的世界大體上相同。

於秋涼中午沒吃飯,他心情不好,食欲不振,他不餓。

宋詞然和另外的同學一起去食堂了,回來的時候居然還記得給同桌帶倆花卷。於秋涼被他叫醒,嗅見花卷和烤腸的香氣,這才覺出餓來。他從兜裏摸出幾塊錢,放在了宋詞然的桌上,低聲說了句謝謝。

宋詞然把午飯遞給他,站在原地盯著他看,沒有作聲。

“怎麽了?”於秋涼心裏發毛,嘴裏還鼓鼓囊囊塞著食物,就急忙擡起頭。宋詞然卻像是在發呆,於秋涼出聲問他,他才回過神。他眼裏閃爍著水光,在陽光照射之下,亮晶晶的猶如黑寶石,這才是有朝氣的孩子所擁有的雙眼。於秋涼面對著他那雙眼,不由自慚形穢,低下了頭,細細咀嚼著口中的食物。他討厭他自己的眼睛,那是一潭死水,什麽東西也激不起它的波瀾。

“還有幾個月就畢業了。”宋詞然拉開椅子,在於秋涼身邊坐下。貓主子早就不知跑到了哪裏去,可能它也到食堂吃飯了。迄今為止,於秋涼還真沒見過貓主子吃飯,這可能是因為他鮮少去食堂。

於秋涼慢吞吞地吃完花卷,起身把塑料袋丟進教室後面的垃圾桶裏。他不知道宋詞然在這時候提起畢業有何特殊用意,但他還是順著對方的話往下接:“等你畢業了,想考哪個學校?”

“我上次和你說的那個女生……她去哪裏我就去哪裏。”宋詞然笑了笑。他越往後說,聲音越低,仿佛此事是不可告人的秘密一般。於秋涼被他逗笑了,還好沒吸進涼氣,否則又要打嗝。

宋詞然以為他取笑自己,臉一下子紅成了大番茄。他支支吾吾老半天,最後惱羞成怒,在於秋涼背上捶了一拳:“那你呢?你去哪?要不我跟著你走得了,然後大學再一起玩兒。”

“不用,好好學你的吧。”於秋涼又笑,“我不打算上學。”

“為什麽?”宋詞然大吃一驚,“不打算上學,那你打算幹什麽?”

於秋涼打算幹什麽?他本人也不知道。他好像就沒考慮過找怎樣的工作,也沒考慮過要怎樣生活。實話實說,他唯一期盼的就是趕快把所有事都結束,順帶著把他自己的生命也結束。他生活在這世界上,著實有點兒受不了,焦慮總是占了大多數。

他驀地想到,顧嘉是可以重新開始另一段新人生的,只要願意走,好像都是能走的。可他目前沒有去處。那麽,究竟是餘夏生和路懷明把他留在了這裏繼續學習,繼續生活,還是他自己把自己困在了原地呢?他到底有沒有那麽絕望呢?

他想了好半天。最後他覺得,他心裏的希望和絕望各占一半,只是絕望常常壓倒希望,侵吞他的整顆心臟。

餘夏生果然說話算話,下課鈴還沒響,離放學還有十來分鐘,於秋涼就在學校門口看到了他的身影。於秋涼的座位靠著窗戶,能清楚地看到學校大門,不過,站在門外的餘夏生看不到他,因為餘夏生面對著教學樓,而教學樓有很多很多扇窗,餘夏生不能確切地記住哪一扇窗是屬於他家孩子的。

到了下午,貓沒有來,可能是去其他班級,臨幸它另外的寵妃了。於秋涼覺得養只貓是真不如被餘夏生養,如果他養只貓,貓的眼裏不一定只裝著他,但他被餘夏生養著,餘夏生的眼裏是真真正正的只裝了他一個孩子。

宋詞然見同桌一直望著窗戶外面,便好事地湊過來看了一眼。此時校門口行人稀少,家長也還沒來幾個,餘夏生個頭又高,站在一眾家長中間著實顯眼,因而很快就被宋詞然那雙敏銳的眼睛所捕捉。宋詞然大驚小怪地“喲”了一聲,拖著長長的尾音:“又來接你了!”

“你要是搬來我家住,他以後也接你。”於秋涼歸心似箭,現在就開始收拾東西。桌面上零散的書本紙張都被他整整齊齊地放好了,筆被塞進了書包裏。宋詞然咂咂嘴,品嘗出一點酸味:“我要是你爹,我也接你回家。”

“神經病。”於秋涼說,“你可別做我爹,消受不起。”

回家的路上,於秋涼心裏那種不安愈發明顯了。他老感覺有個吃人的怪獸正在前方不遠處,張著大嘴等待他自投羅網。他說不上來自己為何會有不安感,他只知道,生了病的人經常會莫名其妙地不安。他沒敢對餘夏生說,一方面怕對方擔心,一方面怕對方詢問。一個問題,如果很容易回答的話,就不會變成一塊心病。

今天的一樓比以往更加淩亂,於秋涼踏上樓梯,怔怔地望著地上的綠色碎片。他認識這種東西,這是啤酒瓶的碎片,有人在這裏喝酒,還砸碎了瓶子。再往上爬了幾個臺階,他又看到白色的碎瓷,這種酒他不認識了,他不知道這是什麽牌子,但這種瓶子他不陌生。他渾身顫抖起來,忽然彎下腰,從角落裏拖出一個黑色袋子,轉頭遞給餘夏生。

“花死了,幫我把它扔到外面去,好不好?”於秋涼央求道,“你先下樓等我,待會兒我會叫你……”

餘夏生本能地感到不對勁,他從未見過於秋涼用這種語氣、這種態度講話。他遲疑了一瞬,還是接過了那只黑色的塑料袋,枯萎的花從裏面探出頭,它的枝丫太脆弱,輕輕一碰就要斷掉。它死了多久?

於秋涼站在走廊的窗口往下看,他看到餘夏生出了單元門。還沒來得及松口氣,書包帶子忽然被人從後面拽住了。對方用力拉扯著他,酒氣撲面而來,熏得他皺起了眉。

“換鎖?誰叫你換的鎖?”那人吼叫著,“你他媽長本事了?我問你,誰叫你換的鎖?”

“我自己住的地方,我換把鎖還不行了嗎?”於秋涼小聲說。

男人一巴掌甩在他臉上,又在他肩頭重重搡了一把,他後背磕到墻壁上,沾了一層白灰。他護住臉,好歹是擋住了朝下巴打過來的一拳,誰知對方看他敢擋,竟抓住他的手腕,揪住他的頭發往墻上撞去。喝了酒的人,行為不受控制,只是怎麽爽快怎麽來。於秋涼不敢應聲,想反抗卻沒能動作,酒瓶砸在他身上,肩頭悶悶的疼,可能是被碎玻璃劃破了,也有可能是被磕出一塊淤青。他咬了咬牙,又說:“你再打我,校服就壞了。”

校服壞了,就又得花錢買。男人一聽他這樣說,愈發暴怒,嘴裏也換了一種辱罵的方式:“你這個敗家子,他媽的活著就會花錢!你死去吧,吃老子的喝老子的!老子弄死你!”

於秋涼的眼淚嘩地一下就流了下來,他透過淚珠模糊地瞥見樓梯底下有個人影,頓時哭得更厲害了。男人發現他在哭,竟也不停手,而是繼續罵道:“你哭什麽?完蛋玩意兒!廢物!”

於秋涼蹲在地上,雙耳嗡嗡作響。是,他是廢物,而這個酒鬼,是廢物的父親。

他沈默了,面對著毆打和辱罵,他都無動於衷。那和他有什麽關系呢?他緊緊地閉著眼,拼命護住頭和臉,不叫那些拳腳踢到他的腦袋。他渾身上下,只剩大腦還有價值,還會思想,什麽都可以被毀壞,唯獨他的大腦不可以。

男人終於走了,臨走之前還在門上砸碎了幾個酒瓶。瓶子裏或許仍有殘餘的酒液,於秋涼聞見了它們散發出來的味道。這味道,酒鬼聞了開心,他聞了卻想嘔吐。

太惡心了。

他扶著墻角的一把破椅子站起來,雙腿還有點發軟。他擦了擦臉,對站在一樓的餘夏生笑:“衣服又臟了,麻煩你了。”

餘夏生喉頭動了動,好像說了什麽話,但於秋涼聽不到,又或者只是不願意聽。他擦不幹凈他的眼淚,他感覺自己現在的模樣大概很難看。

那個魔鬼一般的聲音在他腦內瘋狂地叫起來:“你這個膽小鬼,米蟲!廢物,懦夫!你活著沒有什麽用處!”

不祥的夢成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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