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春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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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小園”,餘夏生沒有作過多的解釋,他明白,哪怕他解釋得再清楚,於秋涼也不會聽。和不講道理的孩子交流,是不必講道理的,再多的道理,他們只當作耳旁風,任憑它輕飄飄地吹刮過去,而不撩起一根頭發絲。

於秋涼看他不說話,還以為自己真取得了實質上的勝利,正在沾沾自喜之際,忽然腦門上挨了一巴掌。蠻不講理的遇見另一個蠻不講理的,狹路相逢,當然是勇者獲勝。餘夏生非但勇猛,力氣還大得出奇,三兩下就逼迫得於秋涼打滾求饒,此時他的勝利,才能算作真正的勝利,雖然他的獲勝是借助了暴力。於秋涼模模糊糊地想起來,在一個國家裏的確是有暴力機關的,而餘夏生恰好是暴力機關的一份子。老鬼生在戰爭年代,對付過的敵人多了,要想和他作對,是沒法在他身上占到便宜的,這回仍是於秋涼打錯了算盤,把主意打到了歪的地方去。

盡管於秋涼一天不挑事就不舒服,但歸根結底,他算不上罪大惡極。他充其量只是個有些麻煩、有些讓人頭痛的小孩子而已。餘夏生見好就收,沒再收拾於秋涼,後者僥幸撿回一條命,嘀嘀咕咕地從地上爬起來,一屁股坐在床頭櫃上,好像一只要孵蛋的老母雞,搏命看守著他的雞窩,不讓外面來的禽獸吃掉他的雞蛋或者雞崽子。

理所當然地,餘夏生被他劃分到了“禽獸”的行列。偏偏“禽獸本獸”還一無所知,腦筋沒有擰過彎兒來,不曉得他擺出這副架勢究竟為何。於秋涼守著床頭櫃,生怕餘夏生趁他起身離開,到床頭櫃裏去找那封信,他知道,如果紅皮鞋的第一封信就被餘夏生給發現了,那她以後就再也不要妄想能送信過來了。

鬼精鬼精的小孩子們,心裏常常盤算著一些不為外人所知的事。外人若是叫他們的純良表象給欺騙了,當真認為他們什麽也不懂,那便是大錯特錯。現在的孩子們,年紀輕輕,懂的卻一點兒也不少,誰看他們像傻子,他們就把誰當成傻子去愚弄。於秋涼不覺得餘夏生是傻子,因為餘夏生總是在防著他,不讓他有機會造作,餘夏生的行為,是在變相承認於秋涼的能力。於秋涼眼珠滴溜溜地轉來轉去,想扯個謊把老鬼糊弄走,不讓他在這兒盯著自己,對面的老鬼卻先開口了:“把那封信拿給我看看。”

他果然回過味兒來了,一張嘴就要那封信。於秋涼怎麽可能會給他看,一聽他說話,就假模假樣地撒起潑。世界虧欠於秋涼一個影帝獎,這孩子演潑婦演得十足像,仿佛他本人就是個不折不扣的潑婦,正在為幾毛錢而喋喋不休。

餘夏生不太親近女人,相反的,他有點兒怕女人。他生在舊社會的大家庭裏,那時候的女人們知道的少,卻總愛到處亂說,他實在是畏懼她們的嘴,直到入了軍隊,方才知曉世間女人並不都是那樣教人害怕,可幼年時期形成了的印象很難登時扭轉過來。此後他忙於東奔西跑地到各方參戰,也顧不上去改變自己的觀念,他是害怕女人們,可他不歧視女性,他知道男女是平等的,他不去歧視她們,但害怕她們,不和她們打交道還是可以的。本來呢,活過這麽久了,他漸漸忘記了這被他深埋在內心裏的恐懼感,然而現在於秋涼撒潑打滾,又讓他犯了頭痛。他後退幾步,又退幾步,好遠離於秋涼,不叫那胡攪蠻纏的小東西逼他發瘋;他一退再退,最後竟跑出了臥室,躲到客廳裏避難去。於秋涼看著老鬼落荒而逃,興高采烈地吹了個口哨,終於舍得從床頭櫃上下來。他的姿態裏透出幾許神氣。

那封信藏在一堆白襪子底下,於秋涼把襪子堆翻亂了,才將它抽出來。它還是那麽香,染得小小的櫃子裏面都帶上香氣。於秋涼深吸一口氣,卻又感到自己的做法好似一個變態,於是稍微收斂了些,找了個小夾子把那封信夾起來,放到一個文件夾裏。文件夾哢噠一合,死死地咬住那個秘密,小鬼在門外偷偷往裏面看,好似發現了大新聞,蹦蹦跳跳地去對餘夏生報告,說小哥哥一定是談了戀愛,要到外面找女人。

所以說,小孩子們不是什麽也不懂。他們什麽都懂,只是那些愚蠢的大人特別喜歡用自己狹隘的認知去揣測小孩子的行為模式罷了。目光狹隘,看到的範圍也就極窄,他們自己蠢笨,就認定別人和他們一樣蠢笨。餘夏生不是個愚蠢的人,但他縱然是臥龍再世,他也不知應當怎樣幹涉於秋涼的情感問題。他心裏明白,於秋涼在這時候談戀愛是不太好的,可具體哪兒不好,他也說不上來。他一輩子沒踏入過感情的漩渦,因此在這時候,他僅能站在岸邊望洋興嘆,連一艘可以橫渡水面的小船都找不見。

及至晚飯時間,飯桌上的三只鬼各懷鬼胎,誰也不敢擡頭多看誰一眼。於秋涼從來沒吃過這麽沈悶無趣的一頓飯,可這頓飯雖然無趣,卻總讓他想要發笑。也不知無趣中的趣味何在。他的視線停留在餘夏生抓著筷子的右手上面,他想餘夏生的手應當是拿過槍的,而其他時候,它也會握住一桿筆,按下電燈的開關,攤開一個筆記本在桌上,洋洋灑灑地寫下一些什麽。這是頂好看的手,餘夏生有時候會握著他的手,但那是長輩對晚輩的呵護,於秋涼想象不出來老鬼會怎樣對待愛人。

情啊愛啊的,這種東西,是於秋涼所不喜歡的。他開始感到乏味了。肚子分明沒有被填飽,但大腦已經發出了訊號,叫他停下不要再吃。食欲減退的時候,面前擺著山珍海味,也像是蠟塊泥丸,吃是必不可能吃的。他放下了筷子,隨手抽出一張面巾紙擦了擦嘴,要端著碗筷到廚房,去收拾他自己的這一份。

“吃這麽少?吃飽了嗎?”令他不悅的人在飯桌那邊問。

“飽了呀。”於秋涼吊兒郎當地回應,叮叮咣咣地刷了筷子洗了碗,就不再出聲。

小鬼知情知趣,默不作聲地把空碗捧了過來。他個子還太小,夠不到洗碗池,於秋涼替他把他的碗筷洗了,站在水池前面發呆。他感覺自己有點兒不正常,可他的不正常好像和紅皮鞋的來信全然無關。他以前從未體會過這種滋味,他覺得身體裏的哪一處正在難受,正在對他耍賴,要他去哄哄它。是胃還是肝?是腸子還是心臟?他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他連自己的身心都未曾了解得透徹。像是有只小貓兒藏在他身體裏似的,動不動就伸出爪子輕輕地撓他一下兩下,他咳嗽兩聲,喉嚨發癢。

不知道為什麽,今天特別想喝醋。

於秋涼不知道自己喝醋又有什麽好處,他把醋和餃子聯系到一塊兒了,他認定自己是想吃餃子。北方人過節麽,不管是什麽節日,只要吃餃子就對了。於秋涼不曉得冬至是哪一天,他決定把明天當作冬至,催餘夏生給他下餃子。

“哥。”他從廚房探出頭,向外面喊,“我要吃餃子。”

“明天再說吧。”餘夏生喝了粥,煩悶地出了一口氣,又問,“信是誰寫的?”

他覺得必須搞清楚是誰勾走了於秋涼的魂兒,他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在這時候談戀愛對他的小弟弟來說有百害而無一利。他終於想起了他們的一切努力都是以於秋涼的高考為目標,他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於秋涼陽奉陰違,一面對他保證好好學習,一面帶著小姑娘偷偷溜出去玩兒。退一萬步來講,就算於秋涼自甘墮落,就算他放棄了管教於秋涼,於秋涼的小女朋友也是無辜的,她不應該為一個頭腦發熱而做出的決定而賠上她的未來。

想到這裏,餘夏生“霍”地從餐桌旁站了起來,將於秋涼嚇了好大一跳。餘夏生渾身散發著殺氣朝他走過來,他不明白自己又犯了哪門子的錯。他錯愕地望著餘夏生,結結巴巴地問道:“又、又……又怎麽了?吃餃子還犯法了?”

吃餃子當然不犯法。餘夏生的臉陰了一會兒,突然多雲轉晴,暴風驟雨並未如約而至,它們被一道看不見的防線攔了下來。他的決定改變得很快,從A方案到B方案的轉換往往只在一瞬間。他刮了刮於秋涼的鼻尖,心情很好似的捏捏那張臉,他覺得自己沒有做什麽,於秋涼反倒僵住了。

臥槽。

於秋涼意識到了是哪裏不對勁。

他發覺自己現在的心態,和那些懷春的少女出奇一致。他臉上發燙,但不是因為暖氣燒得太熱。他有些緊張地攥住衣角,在心裏大聲告訴自己:這他媽都是青春期的躁動!

青春期的躁動逼得於秋涼早早地爬床睡覺,在餘夏生眼裏,這小子今天可是奇怪得很,連睡著的時候,都不忘和他拉開距離。小鬼不再受於秋涼的阻礙,得以名正言順地躺在他們兩個中間,享受著左手右手一爹一媽的幸福,快樂地嘬著大拇指。平時的於秋涼不喜歡看小鬼嘬大拇指,他覺得七歲的孩子就應該有個小大人的樣兒,嘬大拇指實在是不像話,但今天,他藏在被子裏,不敢冒頭,不敢回頭,當然也就顧不上給小鬼找麻煩了。

餘夏生懷疑他耍脾氣,輕輕地戳了戳他的後背。於秋涼渾身一抖,顫顫巍巍地把自己團得更緊,小心翼翼地挪到床邊上,也不怕自己睡著睡著突然就掉下去。老鬼困惑不解,立馬又想到那封奇怪的信。於秋涼的怪異,讓他更加篤定那封信是於秋涼的小女朋友寫來的,這是誰家的小姑娘,竟有這麽大的魔力,能令一個男孩子變得這樣反常!

他不甘放棄,伸手戳了一下又一下。於秋涼不停退避著,直到退無可退,眼看就要掉下去了,才開口說道:“你睡你的,別鬧我。”

想不到他餘夏生還有被別人嫌棄的那一天,這可真是有了媳婦忘了哥。餘夏生心裏酸了吧唧很不是滋味,好像他家的豬被白菜引誘跑了似的。他忿忿不平,然而他是在為自己打抱不平,非是為了那棵素未謀面的白菜。

老鬼消停了,於秋涼悄悄回頭看了一眼,忽然掀開被子,躡手躡腳地到了衛生間去。他沒開燈,只是蹲在地上,背靠著門,捂著他的臉。過了一會兒,刺啦刺啦的撕紙聲在黑暗中響起,餘夏生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平生首次恨自己的聽覺為何這般靈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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