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戀情

關燈
“情人節”這三個字,一般是和鮮花、巧克力以及甜蜜的愛情聯系在一起的。於秋涼從灰塵遍布的書櫃上取下一個小冊子,依照頁碼標註找到了十八年前的那個情人節。映入他眼簾的,是幾張鮮血淋漓的照片,他略微翻了幾頁,被灰塵嗆得直咳嗽。

這是他頭一次來餘夏生辦公的地方。說這是辦公室,未免也太擡舉它了,在於秋涼眼裏,它更像是一個被廢棄的倉庫。多少人的人生在此處堆積成山,他們的生命,像是石雕似的藝術。顯然,餘夏生很少親自動手打掃這裏,或許他也不經常來,於秋涼看著積了灰的木架和桌椅,有點兒嫌棄地拍了拍手,夾著那本小冊子走了出去。

在十八年前發生過什麽事,於秋涼一無所知。那時候,他還沒有出生,不管怎麽說,他也沒有道理知悉在他出生以前發生的故事。那些事太普通了,埋沒在塵埃裏,永遠也不可能被寫進需要人們銘記的歷史。歷史這種東西,是留給大事、留給要事的,尋常老百姓的糾紛太雞毛蒜皮了,歷史不屑於記錄,雖然小人物才是歷史的重要組成部分。

不過,總有一些特殊的工作,需要把這樣的故事記載下來。這是典型的兇殺案,也是典型的人類教科書。於秋涼總認為人是不靠譜的,他覺得自己靠不住,更覺得別人靠不住。他用冷漠的旁觀者視角去看待周遭的人和事,因為非得這樣,才能得到比較客觀的認知。

如今他翻閱十八年前的舊案,同樣也深切地感受到人性之不可靠。人是高智商的善於表演的生物,他們喜歡戴著面具去迷惑除自己以外的別人。他們常常以為,只要表演的時間夠長,只要演技足夠高超,就能以假亂真,讓謊言變作真相,但他們忘了,人永遠無法真正騙過自己,除非他精神失常。

可他真的精神失常的時候,他雖然騙過了自己,卻再也無法蒙騙別人了。所以說,對旁人的欺騙和對自己的欺騙,一般是無法共存的。

十八年前曾經發生過一起性質惡劣的事件,實際上這件事至今仍有傳聞。於秋涼聽說過這件事,他的消息來源不必說明,自然是他的八卦精好友宋詞然。比起顧嘉和她母親的事情,紅皮鞋的故事稱得上是廣為人知,畢竟這起事件太過離奇,也太過可怖。顧嘉的故事,細節不甚明晰,於秋涼到現在都不太明白她到底經歷過怎樣的人生,而紅皮鞋的人生歷程卻被挖了出來,一切細節都被披露,在陽光下晾曬得脈絡清晰。

正如於秋涼對紅皮鞋的第一印象那般,她是個柔美的女人,那雙常常穿在她腳上的鞋,是她跳舞時愛穿的那雙。她的人生很完美,可以說是一帆風順,坎坷抑或失意,她都未曾經歷過,她仿佛從一開始就是一個贏家。但是,越美好的東西,往往越惹人妒忌,嫉妒得紅了眼的人們開始想方設法地坑害她。他們給她介紹了一個完美的愛人,用甜蜜的誘餌把她引誘進了陷阱。

沒有經歷過波折的人,如果他們不常睜眼看看周圍,那他們恐怕會天真地以為世界上全是好人,而失去自我應有的判斷力。她正是這樣的可憐人。她沈迷在舞者的世界裏太久了,以至於忘記了該如何分辨,她被男人的外表迷惑,稀裏糊塗地出賣了自己,成為了惡魔的祭品。

溫和的表象不過是潛在的殺人犯悄悄地給自己化了妝。誰都想讓自己的臉在別人眼裏顯得好看一些,擁有人的思想的野獸們當然也會這麽想。她滿心歡喜,以為和她一同步入婚姻殿堂的男人是她命中註定的守護者,然而婚後她所看到的,不過是一頭兇殘的怪物而已。她惶惑不安,當真以為是自己做錯了什麽,才惹得別人發火。她還是太天真了,她不知道這世界上有種怪物,它們的喜怒哀樂是與旁人全然無關的。

她愈發恐懼,她背著她的丈夫去聯系一些看上去很可靠的人,向他們尋求幫助。她迷茫而無知,找不到安全的通路究竟在何處,所以她自投羅網無數次,撞上高墻又無數次,直到把頭磕碰得血流不止,她方才明白,那些看熱鬧的家夥只會讓她容忍,因為她若是不再忍耐,他們就沒有好戲可看。這一類的人,大抵和蒼蠅算是同一物種,不管是好蛋還是壞蛋,都招來他們的註意。他們落在光潔的蛋殼上,拿把小錘子敲敲打打,等到蛋殼不堪重負,出現裂紋以後,他們就得意洋洋地對世人大聲宣布:蒼蠅不叮無縫蛋,你之所以招來我們看熱鬧,之所以招來怪物將你踩碎,全是因為你自身有問題!

更多的蒼蠅一擁而上,七嘴八舌地對這可悲的犧牲品進行討伐:沒錯,沒錯!你本身就有問題!你不應該求救,因為你不是個完美的受害者!

然而,並沒有哪一條法律規定受害者必須要完美。判斷一個人是否遭受侵害,並不是依照此人的人格進行評判的。而且,紅皮鞋本身並無大錯,只是旁人看她日子過得太好,非要給她添加上一點錯誤罷了。把墨水瓶子打翻,叫墨水汙了白紙,是混蛋們最大的樂趣。他們以此為樂,並不在乎被弄臟了的白紙感受如何。

要說求救,她確實有向外界求助過的。可是,大家已經知道了,蒼蠅平生只愛湊熱鬧,遇見她的苦難,蒼蠅們是不樂意來挽救的——它們也並沒有挽救別人的本事。蒼蠅多的地方,人很容易看不到路,她的父母的目光被蒼蠅所遮攔住,竟忘記了相信自己的女兒。他們固執地認為,男人打女人一定是因為女人有錯,一定是他們的女兒不守規矩,在外拋頭露面,才引得丈夫不快。在尚未死絕的老僵屍們那裏,這種想法是很常見的,他們總以為,懲罰“不守婦道”的女人天經地義。

誰也不知道她死前聽到過什麽樣的話。那些話是尖酸刻薄,還是錐心狠毒,誰也無從知曉。於秋涼從文件中所了解的,只是最後的結果而已。他不忍心讀,一目十行地掠過那些文字,一下子跳到了末尾,去看那最悲慘的結局。啊,直到她死了以後,別人才明白在她身上曾發生過什麽,他們輕描淡寫,把那些罪惡一筆帶過;可是,能被三言兩語所概括的惡行,難道就不算惡了麽?

她死在情人節。突然發瘋的丈夫拿起刀劃爛了她的臉,那是她曾引以為傲的資本。她的臉毀了,喉管被整個割開,血流了滿地,最後那頭持刀的野獸把兇器刺入了她的心臟。那是她的致命傷。

有些時候報應來得很快。在她死後,在零點的鐘聲敲響以後,殺人兇手忽然醒過神來,面對著滿地鮮血,他的第一反應便是大叫。緊接著,他從屍體上拔出刀,砍上了自己的頸動脈。他下手幹脆利落,像他殺死他的妻子一樣簡潔明快,而他直到死,也沒想通他究竟為何要在頸側劈下那一刀。

荒謬的開端,會有荒謬的結局和它相稱。他們死在了一處。施暴者和被施暴者的屍體緊緊挨在一起,直到腐敗發臭,才被鄰人所發現。

“990214”和“990215”兩個編號並排寫在紙張的最上頭,於秋涼眨了眨眼,湊近小冊子仔細分辨女人的樣貌。然而很遺憾的是,由於她死時面貌就已經模糊不清,在屬於鬼魂的檔案中,她的樣貌也是模糊不清的。於秋涼把檔案翻了個遍,只找到了她從前的證件照。清秀的臉龐,含笑的嘴角,這是一張黑白相片,可能是遺照吧?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紅皮鞋的真容。不知怎的,看到她真實樣貌的那一瞬間,他突然覺得她不可怕了。

餘夏生的會開完了,雙眼往外面一掃,卻找不到於秋涼。他氣得肝兒顫,在樓裏上上下下繞了幾圈,終於在檔案室裏看到了這閑不住的熊孩子。這孩子可真能耐,一旦不在學校裏呆著,就格外地有活力。檔案室在樓頂,陰森森的平時也沒誰會來,他倒好,竟敢獨自躲在這兒偷看文件。

“咚咚咚!”餘夏生在門板上連敲三下,於秋涼“啊喲”一聲從地上跳了起來。他蹲了太久,雙腿發麻,一個踉蹌就要往前栽倒。餘夏生唯恐他把另一條手臂也摔個半殘,連忙一個箭步上前將他扶住,順便從他手中奪回那本小冊子。

“亂翻什麽?”餘夏生斥責道,“這是你看的嗎?我讓你看了嗎?”

“門又沒鎖,櫃子也沒鎖,它擺在這兒,可不是讓人看的嗎?”於秋涼反駁,“你什麽都不想讓我知道!你不告訴我,我自己找,這也犯法了?”

餘夏生一時語塞,找不到合適的話來堵他,只好悶悶地盯著他看。於秋涼旗開得勝,高高興興地翹起了尾巴,活像個打架打贏了的猴兒,神氣十足。老鬼哂笑一聲,翻了翻小冊子,看見沒有什麽夾在裏面的東西掉出來,便抄起它在於秋涼後腦勺上來了一下。於秋涼吃痛,捂住腦袋往旁邊躲,這正好合了餘夏生的意。他把小冊子放回櫃上的空位,打了個響指,書櫃上竟多出一把鐵鎖。

“餵!你幹什麽!你哪兒來的鎖!”於秋涼目瞪口呆,顧不上擦眼角的淚花。他現在很後悔自己剛提醒了餘夏生櫃子上沒掛鎖,如果他不提醒,對方興許還想不起來這件事呢!他憤怒極了,撲上去要和餘夏生打架,但餘夏生覺得他無理取鬧,根本就懶得和他糾纏,三兩下將他制服,押著他下了樓。

在於秋涼的襯托下,小鬼就顯得格外安生。於秋涼溜到頂層偷看檔案的時候,小鬼始終坐在一樓的圖書館裏,沒有挪動過。餘夏生大感欣慰,拍著於秋涼的後腦讓他多向小孩子學習,結果又招來於秋涼憤懣不平的一拳頭。

“自創的左手拳法?”於秋涼右臂還是疼,因此只能動用左手。他這一拳打得軟綿綿,反而令餘夏生發笑。老鬼越是笑,於秋涼就越是生氣,他揮舞著左臂,拳頭像雨點一樣紛紛落下,盡數砸在餘夏生的後背。餘夏生感覺他是在給自己捶背,笑著笑著快要岔氣,只好捂住臉微微顫抖,盡量不笑出聲。

昨晚出現過的那女人站在外面,敲了敲門。這兒的門並沒有關,她敲門是為了叫餘夏生回神。她先嘻嘻笑了兩聲,提醒他們這是圖書館,務必保持安靜,隨後又問道:“990215的事還沒完呢,你就不見了,這麽喜歡帶孩子的嗎?”

“誰喜歡帶孩子了。”餘夏生突然一把掀翻於秋涼,又將他面朝下按在了沙發墊上,叮囑道,“你帶著弟弟在這兒玩,聽見沒有?”

“沒聽見!”於秋涼咬牙切齒,“我聾了,聽不見!”

“聽不見也得聽見。”餘夏生又把他往下按了按,直到他感覺自己的鼻梁快被壓斷,餘夏生才放開了手。

於秋涼掙紮著從沙發上爬起來,揉著酸痛的鼻梁,沖他們的背影叫嚷:“餘夏生你個王八蛋!”

小鬼跳下椅子,不知從哪個角落裏掏出了一包軟糖:“吃糖,好吃。”

於秋涼就算要和小鬼過不去,也不能和軟糖過不去,他特別喜歡吃軟糖。他咂了咂嘴,厚著臉皮把糖倒進嘴裏,有滋有味地嚼著。嚼了一會兒,他突然看到那糖的包裝袋,立刻警覺起來:“這誰給的糖?”

“小園姐姐。”小鬼手舞足蹈,又拿出一袋包裝精美的糖,口齒不清地說,“是給哥哥的。”

“我?”於秋涼將信將疑地指了指自己。

小鬼搖了搖頭。

哦,是給我哥的。於秋涼一臉冷漠,把剩下的糖全吃了。他好似嗅到了戀愛的酸臭味,但不知道這小園姐姐是何方神聖,長相如何。

也許他應該叫她“嫂子”。於秋涼躺倒在沙發上,怔怔地望著天花板。沒道理啊,餘夏生這種王八蛋都能有對象,人們談戀愛到底是怎麽談的啊?和餘夏生談戀愛?這姑娘是瞎了嗎?是被豬油蒙了心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