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解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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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害者有罪論是一個讓人討厭的論調,它不配被稱為理論,因為它從根本上就是錯誤的,壓根就站不住腳。平時於秋涼也不喜歡這種論調,但是當他對付餘夏生的時候,他不介意做一做他最討厭的那種人。他心情極好地哼著小調,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跳躍,點開一個又一個軟件,把那些藏在餘夏生手機裏的秘密全部調出。

他出奇地專註,目不轉睛地盯著手機屏,這樣的神情令餘夏生呆了呆。然而很快餘夏生又反應過來:自己應該上前阻止他亂動別人的東西,畢竟誰都需要一點隱私。他不想讓於秋涼看他的手機,他總算想起於秋涼那顆小腦袋有多聰明。如果他給了於秋涼一根絲,那這孩子恐怕能給他編織出一張大網,於秋涼的創造能力和探究能力不容小覷。

“把手機給我。”餘夏生仍然站在窗邊沒有動,但他的語氣中,已經透露出威脅的意味。於秋涼沒搭理他,手指動得更快,一條條舊消息在眼前迅速滑過。他發現餘夏生的通訊錄裏幾乎全是編號,而且,不管是和誰通訊,在交談的過程當中,總會有那麽幾個奇怪的編碼出現。它們大多是六位數字,於秋涼隨便揀出幾條來分析,猜測這或許是按死者的死亡日期來分配。

“X1012……”於秋涼又念叨一遍,擡起頭看餘夏生,“為什麽你的開頭是X?”

“這是你該問的問題嗎?”餘夏生點了支煙,好似在克制自己的情緒。於秋涼不明白他在激動什麽,這好像並沒有什麽值得激動的——難道在那些消息裏,還有一部分是不能讓別人知道的事?

“你手機裏頭還有國家機密?”於秋涼被自己的猜測嚇了一跳,渾身汗毛倒豎。難不成他無意中犯了罪?但看餘夏生的表情,卻又不太像這麽回事。這讓於秋涼起了疑心,老鬼究竟在隱瞞什麽?

餘夏生沒想到於秋涼的思維竟能發散到如此地步,驚得忘了抽煙,同時,於秋涼也驚疑不定地望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於秋涼忽然猛地一甩枕頭,“啪”地一下蓋住了手機屏,戰戰兢兢地求饒:“我不是故意的,不知者無罪,你別逮我,我啥也沒看懂。”

他的確什麽也沒看懂,他瞧見數字就頭疼,更不要說餘夏生和別人的通信記錄裏全是數字,就連通訊錄裏保存的聯系人姓名,也都是大串大串的數字。鬼知道餘夏生平時是怎樣區分他們,在於秋涼看來,那些一二三四五六七俱是亂碼,餘夏生是在和一群亂碼聊天,他們的對話使用天書。

在餘夏生的通訊錄聯系人裏,唯一的一串漢字還是於秋涼的名字。於秋涼覺得自己大概是沒有編號的,否則依照餘夏生的習慣,絕不該把他的真名填上去,做一片數字當中最突兀的那個。現在於秋涼合理地懷疑餘夏生從前學的是理科,他感覺只有學理科學到瘋魔的人才會熱愛編號,而且他還懷疑餘夏生不怎麽喜歡他,因為對方給他的備註不是對方所喜愛的數字。

正像搞不懂餘夏生在激動什麽一樣,於秋涼也搞不懂自己在不爽什麽。餘夏生愛給他備註個啥就備註個啥,他沒理由高興,也沒理由生氣。倘若有哪兒不滿意,下次偷偷地改掉餘夏生的備註好了,於秋涼自娛自樂,愉快地敲定了餘夏生新的備註名。

但他仍有不甘,所以他直接問了:“你是不是覺得我討厭啊?”

“你還知道你討人嫌呢?”餘夏生索性不抽煙了,那根香煙還沒點燃多久,就被他掐了,隨手拋棄在煙灰缸裏。抽煙沒什麽樂趣,抽於秋涼幾巴掌比較有意思。

於秋涼翻了個白眼,更加篤定一個事實:餘夏生就是一王八蛋,他居然連怎樣委婉地表達自己的好惡都學不會!於秋涼憤怒地磨了磨牙,想張嘴罵兩句,卻像被噎住了一樣,什麽也罵不出來。

“我就知道你不喜歡我。”於秋涼說,“那你還在我家呆著幹嘛?帶著你兒子趕緊滾蛋。”

餘夏生沒有兒子,於秋涼說的“兒子”,是指在外面貼著門縫往裏偷看的小鬼。小鬼冷不防被點名,渾身一激靈,腳下沒有站穩,突然往前一撲,徑直撞開了門,摔到了地板上。他這一下摔得厲害,爬了好幾次也沒能爬起來,只好把頭埋在手臂之間假扮鴕鳥,先趴在地上緩一緩。

雖然地暖很熱乎,但地板仍是硬的。餘夏生心軟,還是把小孩子扶了起來,抱在懷裏哄著。於秋涼心裏本就不痛快,看到這父慈子孝的場景,更是氣不過,他拍了拍床板,喊著餘夏生的名字,要把這一大一小兩個混蛋趕到外面去。

“耍什麽脾氣?”餘夏生把小鬼安置到另一間臥室,自己卻趁著於秋涼沒鎖門,又溜了回來,賴在書桌前面不走。他的手機還在於秋涼的床上,被枕頭壓在下面,他摸了摸下巴,先伸手去摸手機。

“滾,滾滾滾。”於秋涼先他一步將手機搶走,藏到了身後的被子裏,“你手機別要了。”

“我的手機,你憑什麽讓我不要?”餘夏生大感驚奇,他見過胡攪蠻纏的,見過蠻不講理的,但他從未見過像於秋涼這樣行事毫無邏輯的。分明是他吃虧,但看這小子的表情,倒像是他虧欠了對方似的。

剛被塞到另一間屋裏的小鬼又跳下了床,偷偷摸摸地扒在門外。這次他學乖了,他知道不能貼著門縫,他選擇躲在門軸附近,盡量隱蔽。於秋涼沒註意到他在外面,連餘夏生也沒註意到,他覺得自己好像完成了一項了不得的任務,興奮得小臉發紅。

屋內兩方的針鋒相對還在繼續,有時候人們吵架的原因不明確,他們往往吵到最後都忘了自己一開始在爭論什麽,這時他們滿腦子只想著讓對方先低頭。他們絕不做認輸的那一個,率先認輸仿佛是奇恥大辱,而於秋涼和餘夏生此時的狀況,與之大抵相同。

於秋涼的關註點在於自己是不是又被討厭了,而餘夏生的關註點在於自己的手機信息被偷看。和於秋涼的猜想不同,他給於秋涼的備註之所以和其他的鬼不一樣,是因為於秋涼算是個特殊的存在。

看來有必要把這件事說清楚。餘夏生離了椅子,坐在床沿,於秋涼不悅地往床那頭縮了縮,依舊要把他趕去和那只小鬼一個屋。書到用時方恨少,如今餘夏生需要好好解釋一下,卻又不明白應當怎麽開口。他的手搭在被子上,無意識地敲了敲,過了約莫兩三秒,終於想到要說什麽:“剛剛是我說錯了。你對我來講……很特別,所以有些時候,會不一樣。”

“大哥。”於秋涼受到莫大的驚嚇,卷起棉被把自己裹成一只粽子,“我未成年,你冷靜一些。”

“好好說話你又不聽。”餘夏生的態度又冷下來,他朝於秋涼一伸手,命令道,“手機給我。”

“給你給你都給你。”於秋涼從身後摸出手機,塞回餘夏生手機,把腦袋也蒙住了。小鬼在外面偷看,有些摸不著頭腦。

餘夏生接了手機,卻並未急著離開。他翻了老半天,確認於秋涼沒有手滑刪掉什麽,這才擡頭瞟了對面那只粽子一眼,不緊不慢地給手機設了個鎖。日防夜防,家賊難防,他想著其他鬼近不了他的身,所以手機不上鎖也沒什麽,但最高明的賊在他身邊等他,待他稍有放松,就去摸他的衣兜,偷他的寶貝。

“哎……”餘夏生又發出一聲嘆息,拋下一句怪異的道歉,“對不起。”

這下他是沒有別的事了,他把手機揣回兜裏,蹬上拖鞋去了另一間屋——這是於大少爺的吩咐,他要乖乖聽從。聽見那邊的門關了,於秋涼才好意思把腦袋伸出來。他仔細咂摸著餘夏生剛剛那些話,還是覺得很奇怪,十分奇怪,非常奇怪,要命一般奇怪。

他又沒幹啥壞事,一遍又一遍地道歉是想做什麽?於秋涼心頭籠罩上厚厚的疑雲,他懷疑老鬼背著他偷吃了家裏的零食,還懷疑老鬼獨自侵吞了冰箱裏的碳酸飲料。他跳下地,跑到廚房拉開冰箱,發現那些飲料好好地待在原處,沒有挪動過分毫;他又跑回臥室,拉開窗簾去翻窗臺上的零食箱子,發現那些糖和膨化食品也好好地躺在箱子裏,包裝袋完好無損。這可奇了怪了,是不是老鬼悄悄溜出去吃飯沒帶自己,所以感到愧疚?於秋涼懵了。這有啥可內疚的?

帶著恐慌和困惑,於秋涼爬上了床,他翻滾到後半夜,依然無法入眠。他又悄咪咪地打開了燈,站在鏡子前方皺著眉看自己脖頸上的黑色手印。被鬼碰過的地方難看得很,不知道這塊印記需要幾天才能消下去。他不確定活人能否看到這鬼手印,斟酌再三,他還是給班主任發了條短信。他自己給自己請了三天的假,不打算去上學,反正班主任不知道他家在哪兒,又聯系不上他爸媽——上次溜進辦公室偷假條的時候,他就翻出通訊簿,把自己的那一頁撕了,這是個一勞永逸的好辦法。他不喜歡讓父母和學校或者老師有太多的聯系,他希望學校和他的關聯僅限於他自身。

外面的路燈孤獨地亮著,月亮孤獨地在樹枝上掛著,它好像一個上吊的人,悠悠蕩蕩就是落不下地。於秋涼餓了,想去外面吃燒烤,但這個季節、這個時間,外面應該不會有燒烤攤,也不會有人願意送外賣。他又把零食箱子從窗臺上扒拉下來,滅了屋內的大燈,只亮床頭的一盞小夜燈,就著朦朦朧朧的光,專心致志地偷吃零食。

餘夏生讓他生氣了,他需要用進食來宣洩自己的憤怒。從今往後,他的零食就是他的零食,他絕對絕對不分給老鬼一口。從今往後,他的零食只能他來享受,餘夏生永遠也別打主意,永遠也別想吃。

他在這邊屋裏嘎吱嘎吱地吃著,那邊的屋門卻開了。於秋涼停了嘴,側耳細聽外面的動靜。他好像聽到餘夏生在和別人打電話,其間還夾雜著幾個聽上去很高端很可怕的詞匯。什麽“990215”,什麽“惡化”,什麽“舊案”,什麽“兇殺”……於秋涼心裏發毛,他從桌上扯出一張面巾紙,仔細地擦了擦手,擰滅床頭的小夜燈,躡手躡腳地開門溜了出去。

餘夏生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前打電話,這兒的信號還比較好,不像臥室裏那麽差。他把窗戶稍微開了條縫,冷風吹得他清醒了些。他臉上的表情堪稱平靜,他靜默地聽著電話那頭的女人向他匯報,可今晚,那些陳年舊案無法在他心間激起半分波瀾。它們就好像一塊小石頭,投進水中濺起一朵小水花,轉眼就沈沒下去,沈沒下去,漸漸地沈到了水底,長眠在淤泥之間,再也沒人記得它。他閉上眼,揉了揉眉心,感到出奇地困倦。

“在現場發現了990214的蹤跡……發卡,衣物碎片以及紅色皮鞋……”那頭的女人還在一板一眼地陳述著,說完這一段,她忽然頓了頓,壓低聲音問道,“171012,現在還好麽?那些事情你有沒有告訴過他……”

“不需要。”餘夏生點了支煙,火星在玻璃窗上活潑地跳動著,“做了天大的錯事,怎麽可能讓他知道。”

“啊……說來也是。”女人吐了口氣,“可是,如果他不知道把他留下的是你,他會不會覺得莫名其妙?”

“我看他不覺得。”餘夏生說,“他什麽也不知道。”

不等女人回答,餘夏生已經掛了電話,然而就在這一刻,腰際突然環上兩條手臂。餘夏生手一抖,煙灰差點兒燙到自己,他側過頭一看,於秋涼把下巴擱在他肩上,正對著他嘻嘻地笑。這一笑,簡直令餘夏生頭皮發麻,他覺得這小子做鬼做得還真習慣——瞧這笑容,這神出鬼沒的模樣,分明就比他更嚇人,更像一只鬼。

“我什麽也不知道。”於秋涼緊緊抱著他不肯松手,夢囈般喃喃說道,“你們什麽都不告訴我,所以我才什麽都不知道。你在給誰打電話?你在對誰說我?我現在覺得你想讓我猜燈謎,但猜燈謎真的沒什麽意思。”

“放過我吧小祖宗。”餘夏生掙了掙,“你明天有課,你姑父說……”

“我請假了。”於秋涼打斷了他的話,過了一會兒,又重覆了一遍,“我請假了。”

餘夏生腦仁發疼:“嗯,所以呢?明天不去學校了,今天晚上就不睡了?”

他這是明知故問,於秋涼心裏清楚得很。他不知道餘夏生瞞著他什麽,但他實在不喜歡這種一無所知的迷茫感覺。他在餘夏生肩膀上蹭了蹭,好像他小時候對父母撒嬌一般。他在暗示對方說話,但餘夏生固執得很,強撐著裝作讀不懂他的暗示。

貪玩的孩子討厭猜謎語,可他如果不猜,獎品就要落到別人的手裏。

那他是猜還是不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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