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惡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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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那天晚上餘夏生給於秋涼做了飯吃,但於秋涼不知道在記恨哪件事,竟然開啟了單方面的冷戰模式。本來餘夏生不放心,幾次三番想綴在他後面一路護送他去學校,結果後來公務愈發繁忙,他實在是走不開,顧嘉又找上門來,自告奮勇拿錢辦事,在這種情形之下,他只好把於秋涼交付給顧嘉看管。有時他靜下心來仔細一想,覺得他們幾個都有點兒好笑:他們居然將“照看於秋涼”當成一個重要的任務去執行,而那被照顧的對象渾然不覺,還不知感恩,竟把他們的一切付出都看作理所當然,枉費了他們的一片苦心。

於秋涼認為死了就是死了,死了以後就該放輕松,他無法理解餘夏生為什麽要逼著一名死者去上學,他更無法理解餘夏生為何要每天起早貪黑地工作。同樣,餘夏生也不習慣於秋涼那股懶散勁兒,盡管他在工作之餘也偷懶,但他只懶一刻,他不像於秋涼,一懶就懶了一輩子。

兩個觀念不和的人,要居住在同一屋檐下,也真是苦了他們兩個了。不過,即使常有分歧,吵吵嘴也有益於身心健康,這種活動起碼對於秋涼的身心健康是有益的。每次和餘夏生鬥完嘴,於秋涼都感到神清氣爽,這大概是因為他把怒氣怨氣一並發洩了出去,讓那些積壓已久的負面情緒有了一個突破口。他無需擔憂餘夏生會有什麽心理問題,老鬼的心理素質強得很,不會由於他的三言兩語而懷疑鬼生。

“他給你多少錢,我出雙倍。”於秋涼把某種小說上的男主語氣學了個十成十,在顧嘉面前“啪嗒”一下甩了一疊冥幣。顧嘉瞟了他一眼,小聲說:“別問了,他可有錢了,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什麽?他有錢?他不是被克扣工資嗎?”於秋涼不相信她的話,他認為學姐是和老鬼串通好了來打壓自己。在他印象裏,餘夏生分明是窮得叮當響,哪裏會有什麽閑錢來支付給顧嘉?——這老鬼住在於秋涼的房子裏,結果連房租都交不起,於秋涼一找他要錢,他就哭窮賴賬。無論如何,這都不像是有錢人的作風,顧嘉說他有錢,一定是受了他的誆騙!

眼瞅著於秋涼的表情開始不對,顧嘉終於覺察到異常。先前於秋涼告訴她餘夏生很窮,她還覺得對方在開玩笑,現在看來,恐怕於秋涼當時根本沒在和她開玩笑,餘夏生在他面前所表現出的,就是一副窮鬼模樣。

“他和你說他老板不發工資?”顧嘉鄙夷地問,“他說你就信?他平常和我們講他領工資,那才是開玩笑的,我還以為你知道。”

“沒人給他發工資,那他的錢從哪兒來的?”於秋涼疑惑,“大風刮來的?自己造假/幣?攔路搶劫?”

“他要多少錢就有多少,我咋知道他哪兒來的錢,活人的錢和死人的錢他都有。”顧嘉說,“反正他是給別人發工資的那個,我就和你說他是個富婆。”

想起陽臺上那幾只大箱子,於秋涼默默無語。他盯著桌上那疊紙錢看了一會兒,又訕訕地伸出手,想把它們收回。顧嘉手握大錢,但也眼饞小錢,立刻起身去撲,嘴裏還叫著:“千裏送鵝毛,禮輕情意重啊弟弟!你的心意姐姐領了,你的錢姐姐也收了,咱們姐弟二人深情厚誼,比天高比海深,今天你把這錢放在姐姐這裏,姐姐給你存著,等到過年,姐姐還給你壓歲錢……”

“你給我冥幣讓我花哪兒去啊!”於秋涼大怒,“你找我哥要錢,他是富婆,他有錢!”

自從做了鬼,顧嘉就變得力大無窮,於秋涼拼了老命想和她搶東西,到最後也沒能成功,只能不甘心地看著她把口袋塞得鼓鼓囊囊。她口袋裏一定都是她四處搜刮來的別人的財產。

顧嘉從於秋涼那兒拿了錢,但她不給於秋涼辦事。她照樣聽餘夏生的話,要好好盯著學弟,保證其一整天都在學校裏學習。今天宋詞然又請病假了,於秋涼旁邊那個位置是空的,顧嘉坐在上面看報紙,時不時瞟一眼於秋涼的試題。

“你別看我。”於秋涼小聲嘀咕,“你這樣看我,我寫不下去。”

這有什麽寫不下去的?況且,如果他沒看別人,他怎麽能發現別人在看他?顧嘉呵呵一笑:“好好做題,別分心。”

於秋涼無事生非不成,又開始鬧別扭,想方設法要學姐離他遠一些,最好是不和他坐在同一間教室裏。顧嘉怎能不知道他的心思,他想逃脫顧嘉的視線,顧嘉就不讓他如願。學姐放下報紙,雙眼眨也不眨地盯著於秋涼,從大課間一直盯到放學。於秋涼如芒在背,渾身不適,好在顧嘉知廉恥講禮儀,他去解決生理需求的時候,顧嘉沒再跟著他。

由於他和餘夏生處於單方面冷戰階段,他不再想著對方能來接自己,好在今天他家長工作不忙,說是順路來接。於秋涼一走出學校大門,就看到了熟悉的車輛,車窗緩緩搖下來,他媽媽坐在裏面,手裏提了一個袋子,其中裝著她給於秋涼買的夜宵。於秋涼聞見炸雞的香氣,肚子先不爭氣地叫了起來,他想說句謝謝,可他不好意思開口,只是僵硬地接過了那個紙袋。

他平時就很沈悶,女人早已習慣。兒子鉆進車裏,坐在副駕駛座上,她伸手摸了摸兒子的臉,驚訝地問道:“教室裏有暖氣嗎?怎麽這麽涼?”

她的手摸上來的時候,於秋涼本能地想躲避。他當然知道自己的臉為什麽是冰涼的,那是因為他已經死了。但他不能對他媽實話實說,所以他只能裝模作樣地哈了口氣:“有暖氣,但不是很熱乎,教室太大了。”

這是一個合情合理的解釋,女人相信了。

母子倆坐在車裏,一路閑聊。最近天冷,開車來接孩子的家長比往常更多,從學校到於秋涼家,中間的距離不算很遠,可就是這麽一小段路還要堵車。直到離開學校所在的那條街道,眼前的馬路才空曠起來,身前靜寂,身後喧囂,仿佛不是同一個世界。

“藥還在吃嗎?”女人開著車,狀似不經意地問。

“嗯。”於秋涼心虛地點了點頭,沒敢多說話,怕露出破綻。實際上他並不是每天都在吃藥,他粗心大意而且懶惰,只有在心情不好的時候,或者是閑著沒事幹的時候,他才想起來去吃藥。他媽媽給他送來的藥,如果按正常情況來計算,剛好夠吃一個月,可每個月結束的那天,藥總是還有剩餘。藥的剩餘代表著什麽,不言而喻。於秋涼的病之所以老跳出來搗鬼,和他本人的粗枝大葉不無關系。

母子二人之間,除了這種話題,暫時找不到其他的來代替。母親問過了,兒子回答了,就一路無話。於秋涼看著車窗外的景物,一排排路燈像哨兵一樣站著崗,不管是刮風還是下雪,都如此恪盡職守。人和路燈比起來,倒是差得遠了,不過路燈是死物,自然不會感到疲憊。

突然,於秋涼透過車窗看到了一個長相奇怪的東西。起初他以為那是個醉漢,在路燈下面毫無公德心地放水,但當他們的車駛過“醉漢”身旁時,他驚恐地發現這東西沒有頭。它的頭被它提在手裏,而它的另一只手拎著一把菜刀,於秋涼借著路燈,能看見從刀面上往下流淌的血。

本來他們的車開過去就沒事了,可那怪物似乎發現了車裏有名死者。它把頭顱高高舉起,安在了自己的身軀上,提著刀向汽車撲來。於秋涼嚇得呆了,他沒想到坐在車裏都能見鬼,他無暇細思這些惡鬼為什麽都盯著他,他只知道他不能拖累別人。他死了,媽媽卻還活著,她看不見這只鬼,但這只鬼說不定要傷害她。於秋涼的手按在了把手上,想要拉開車門,但他思維混亂,不知應該怎樣解釋。

假如在他身邊的是餘夏生就好了……從今往後,他再也不敢和活人共處。他算是發現了,死者就該有個死者的模樣,如果貿然接近活人,會給對方帶來無窮無盡的災禍。於秋涼想到被女鬼跟蹤的宋詞然,不禁扭頭看了看自己的媽媽,那一瞬間,他真正地感受到了什麽叫作心酸。

“快到家了。”活人看不見惡鬼,她還以為兒子去碰車門,是想趕快下車回家。她知道高中作業很多,她的孩子快要參加高考了,作業比以前會更多一些,壓在他肩上的任務更重了。她緩緩倒車,把車停回自家車位,旁邊的那棵樹擋住了燈光,在她臉上覆下一道陰影。

“等高考完了,有什麽打算嗎?”車燈慢慢熄滅,四周是沈沈的黑夜,她解開安全帶,詢問起兒子對未來的規劃。於秋涼看向她,又越過她的肩膀,看她那一側的車窗。外面游蕩的惡鬼不知道是盯上了誰,惡鬼這種東西,幹出什麽都不奇怪,它們吃人不奇怪,吞吃同類也不奇怪。

“媽。”於秋涼拉開了車門,發出“嗒”的一聲響,那只惡鬼聞聲看了過來,“我去舊樓區便利店買點兒東西,你先回家。——高考完以後的事我還沒想好,到那時候再說。”

惡鬼提著刀,馬上要繞到汽車的這一側。女人還想再說些什麽,卻看到兒子提起書包下了車,飛快地往舊樓區跑去。

“哎……”路燈閃了一下,女人恰好在那時候眨眼,錯過了這詭異的時刻。她明白兒子不喜歡有人來打擾,所以,既然他說讓自己先回家,那也只能先回家了。這條路太短了,天知道她有多想再和孩子說說話,他們已經很久沒有好好交談過了。

於秋涼往前跑,心驚膽戰地回頭看,果不其然,他看到了一只提著刀追殺他的怪物。現在他可以確信,這玩意兒是沖他來的。看它走路歪歪扭扭的模樣,顯然對這兒的地形不是很熟悉,這也就是說,它不知道於秋涼的家人住在什麽地方。於秋涼心裏的緊張感終於散去一點兒,他覺得自己橫豎死不了,就算被這東西砍一刀也沒事,而他媽媽要是被這東西砍了,那就完蛋了。

恍惚之間,他發現這一場景好像和先前被紅皮鞋追趕的時候相似,從他死亡到現在,他好像一直在被追殺。如今他媽媽不在身邊,他不需要擔憂其他的事,有時間去思考別的,於是他就開始好奇惡鬼們追殺他的原因。

在逃命的時候思考,顯然不是個好習慣。於秋涼越跑越累,也沒想出個結果,只好往左一拐,拐進了舊樓區的車庫,趁此機會,把所有雜念全部清理出腦袋。現在時間不早了,車庫後面又沒有燈,他在黑暗中奔跑,感覺自己的腳步聲都在震蕩著耳膜,像是鼓聲又像是驚雷,不停地撥弄他脆弱的神經。他往後一看,那只提著刀的怪物正茫然地站在燈下,離他越來越遠。他所預料得沒錯,這東西不熟悉他們小區的地形,只要他穿過這段路,就能全須全尾地回家,不必挨惡鬼的那一刀。

理想總是很美好的,而現實往往與理想大相徑庭。於秋涼剛離開車庫,跑到有路燈的地方,正要慢慢走回家,卻被人從後面一搡,狠狠地往前撲倒。他回頭看,是一群孩子在高臺上玩耍,他們嘻嘻笑著,好像在為自己的惡作劇而洋洋得意。若是放在平時,於秋涼一定會反手給這群兔崽子一人一巴掌,打得他們哭爹喊娘,但現在他顧不上了,他看見那只追殺他的怪物從墻後面緩緩探出了頭,沖他陰森森地笑著。

它揚起手,一刀砍在了墻上,頓時火星四濺,紅磚上出現一個豁口。

於秋涼從臺階上摔下去,不慎碰傷了手肘,右手小指也有一處擦傷,幾乎不能伸直。他本應停下來緩一會兒的,可他此時顧不上疼了,他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去。都怪這幾個小孩兒打岔,若非他們在這裏大笑,指不定還引不來那只鬼。於秋涼隱約聽見小孩子的哭喊聲,不禁跑得更快了。

現在他沒空去管那些小崽子的死活,讓他們自生自滅去吧!不管是誰死了,都和他無關,看他們以後還敢不敢隨便把人往下推!於秋涼往旁邊一繞,躲到了另一處偏僻的地方,這才有空去揉一揉自己的手肘。好在他不是活人,沒有活人特有的氣息,那些鬼們無法追蹤他,否則他再怎樣逃命,也無濟於事。

那只鬼一路往前跑,堵住了於秋涼回家的路。他無奈地往後一倒,把後腦勺抵在墻上,認命般掏出手機,去找餘夏生求助。他的單方面冷戰,還沒有持續多久,就要被迫結束,這回他在餘夏生面前丟臉可丟大了。

“嘟……嘟……嘟……”嘟嘟聲有規律地響著,它每響一下,於秋涼的心臟就跟著它揪一下。現在他怕極了,他害怕餘夏生不在家,害怕餘夏生不接他的電話。他攥緊胸前的衣服,慢慢地蹲下去,努力把身體藏進陰影裏,祈禱著餘夏生趕快出現。其實他可以聯系顧嘉,也可以聯系路懷明,但他下意識地認為顧嘉和路懷明都有更重要的人去照顧,所以當他遇險時,他第一個想到的仍然是餘夏生。

可他憑什麽認為,在餘夏生眼裏就沒有更重要的東西呢?哪怕餘夏生活得久,也不應該是孤獨的。如果餘夏生不來,他又該怎麽辦?是碰碰運氣往回走,還是和那只怪物玩一整晚的捉迷藏?

這你追我趕的樣子,真像孩子們玩的游戲。但直覺告訴於秋涼,如果他把這當成一個游戲,或者一場鬧劇,那他到最後一定逃不過最慘烈的結局。

謝天謝地,餘夏生還是接了電話,他上來第一句就是:“怎麽還不回家?你在哪,我去接你。”

“你來新樓區小廣場這兒,我在籃球場東邊……”於秋涼戰戰兢兢地說,“這有個東西,你來的時候……”

“呃!”他還未講完,忽然一把菜刀揮了過來,若非他躲得快,腦袋就要被劈開。手機啪地一下掉在了地上,鬼怪將菜刀從墻上拔下來,紅磚的碎屑自於秋涼頭頂簌簌滾落。那一刻他腦內一片空白,忘記了說話,忘記了動作,他眼中只剩下一把刀,刀上新鮮的血液流下來,在地上蜿蜒淌出異樣的花紋。

“X1012……”鬼抓住了他,但沒有馬上把他的頭割下來,它用刀背拍了拍於秋涼的臉,嘴裏吐出一串奇怪的編碼。於秋涼瞪大雙眼,恐懼地看向那把菜刀,鬼好像從他的反應中找到了些許趣味,咯咯地笑了起來,拿刀刃磨蹭著他的頭發。

一雙紅皮鞋突然出現,紅裙子的女人嚎叫著撲過來,一下子撞飛了那只鬼手中的刀。菜刀擦著於秋涼的耳尖戳進磚墻,他嚇得渾身一震,緊接著又看到兩只厲鬼纏鬥在一處,互不相讓。他們好像在爭奪獵物,而被他們抓住的獵物吞了口唾沫,悄悄拾起地上的手機,扶著磚墻站起身來,突然向外面跑去。

於秋涼跑得並不快,他被這陣仗嚇得雙腿發軟,沒跑出十米就扶住了電線桿,雙腿打著擺子,幾乎要跪倒在地。菜刀比紅皮鞋力氣更大,它一把推開紅衣女鬼,三兩步追至於秋涼背後,拽住他的手臂把他拖了回來。於秋涼被扼住咽喉,雖然沒有窒息感,但疼痛未曾消減,他眼前亂冒金星,感覺這只鬼無需動刀,僅憑兩只手就能讓他身首分離。

“X1012!”它仍在叫嚷著那串奇異的編碼,於秋涼掐住它的手,在它的手背上也留下幾個彎彎的“月牙”。於秋涼不知道這串編碼究竟是什麽意思,他只知道,如果餘夏生再不來,他就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而就算餘夏生來了,從今往後,他也不能再和從前那樣無憂無慮地過日子,一定是有什麽東西來找他了。

為什麽會找上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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