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依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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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有供暖的時候,學生們一個個都蔫了吧唧,仿佛遺留在地裏的小白菜,一點精神都提不起。等到暖氣開始正常工作之後,他們卻又恢覆了生機,那點兒熱量好似是能讓人起死回生的法寶,只要暖和一點點,孩子們就能從奄奄一息恢覆成活蹦亂跳的狀態。

於秋涼打了個哈欠,厭倦地看著鏡子裏那一團黑影。冬季天黑得早,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天色越來越黑,連燈光都不能把它照亮,在這種季節顧影自憐,也不知道宋詞然這家夥是怎麽想的。於秋涼有些近視了,這時候他不在看書,所以沒戴眼鏡,宋詞然引以為傲的帥氣面容,在他眼中不過是模糊的一片,朦朦朧朧,不清不楚。

顧嘉都嫌這兒光線不好,不在這兒梳頭了,宋詞然卻出奇地喜歡這面鏡子,每天來學校要照一照,離開學校的時候還要照一照。於秋涼簡直想自掏腰包給宋詞然買一面可以隨身攜帶的小鏡子,再給他整個化妝包,省得他每天都要在樓裏浪費時間。

“看得清嗎你?別照了。”於秋涼開始不耐煩,習慣性地使用了神奇的倒裝句。宋詞然最後整了整自己的發型,在於秋涼要打下一個哈欠之前,嘻嘻哈哈地拉著人走了。

餘夏生去給先前的那只小女鬼料理後事,今天晚上不會來接,於秋涼心裏覺得空落落的,但也說不上來具體的感受。誰都有要忙的事,確實也沒有義務一天到晚圍著他轉,再說了,就算沒有餘夏生守著,他也不會遇上什麽了不得的東西。

於秋涼有一種與生俱來的盲目自信,或者說是僥幸心理,他一廂情願地認為自己不會發生意外,然而他永遠也防不住意外來找他。他不樂意吸取教訓,這沒關系,總會發生點兒什麽,給他長長腦子。

“哎,你看她們訓練真辛苦,都這個時候了才訓練完。”宋詞然勾著於秋涼的肩膀,忽然晃了晃他,叫他看那一隊剛從訓練室走出來的姑娘。於秋涼有氣無力地翻了個白眼,原來宋詞然也知道現在很晚了,既然他知道時候不早,為什麽還要賴在鏡子前面不走?

不過,話說回來,特長生是很辛苦,也不知道他們在訓練的時候,是不是真能堅持,從來沒有產生過放棄的念頭。於秋涼設身處地,把自己放在他們的位置上想了想,不禁覺得他們毅力超群,但這大概也和他們內心想要追求的事物相符合。真心喜歡跳舞的人,跳上很久也不覺得煩悶,當然,若想不心煩還得有個大前提,那便是充分的休息和睡眠。於秋涼之所以懷疑特長生們是否想過逃避,正是因為他們的訓練太刻苦,某些任務非要不眠不休才能做得完。

女孩子們走出了訓練室,有說有笑,像是一群嘰嘰喳喳的鳥雀,然而她們聲音悅耳,並不顯得聒噪。“小女孩是世界的珍寶。”於秋涼再打一個哈欠,又對宋詞然說,“她們講話可比你好聽多了。”

這是句玩笑話,因此宋詞然沒有把它放在心上。兩人互相笑罵幾句,晃悠著往外面去了。就在這時,於秋涼突然回過了頭,看向打頭的那姑娘腳上的紅色舞鞋。這鞋子太眼熟了,眼熟得讓他心裏發慌,可他定睛一看,這雙舞鞋分明和那見了鬼的紅皮鞋不是一個樣式。大約是他疑神疑鬼,所以才看到紅色就緊張,於秋涼“唉”了一聲,活像個小老頭。

這個女孩腳上的紅鞋子,在一片純白之中格外顯眼,可能她是舞蹈隊的核心人物,這雙鞋穿在她腳上,是為了彰顯她的特殊性。特殊的人擁有很明顯的特征,別人憑借著這些特征來認出他們。於秋涼想自己可能也有點兒特殊,他的全校聞名多半是因為他偏科偏得太神奇。

高一的時候曾有某個老師語重心長地告訴於秋涼要合群,不要搞特殊,但從那以後,他好像就越來越特殊了。他一直是個不聽話的孩子,旁人不允許他做什麽,他都聽聽便過,那些事情,只要他感興趣,他便要去做。

所以說,他到現在還沒有成長為一個罪犯,的確是天大的奇跡。

於秋涼和宋詞然一路打打鬧鬧,走到十字路口,就各自往不同的方向去了。舞蹈隊的女孩子們跟在他們後面,也在十字路口解散,美麗的小鳥飛回自己的巢,準備迎接暖洋洋的燈光,躲開這無邊無際的黑夜。

穿紅鞋子的女孩經過於秋涼身邊,她低頭看著手機,很開心地笑著。這可能是她一天當中最放松的時刻,能有這麽一段時間用來放松,還是挺好的。路不太寬,於秋涼往旁邊讓了讓,把道路讓給女孩先過,女孩擡起頭沖他笑了笑,繼而快走兩步,消失在了前方的拐角,那是她家小區的入口,安著白色的大燈泡。

“哎?”在她消失的前一刻,於秋涼驚訝地發現,她的鞋子和別人一樣,也是白色的。

難道是看錯了?

於秋涼突然罵了一聲,抓緊書包帶子往前跑去,他不敢回頭看,生怕看到那雙恐怖的紅皮鞋。這下他終於懂了,為什麽老師總是要求他們穩穩當當,不要心存僥幸——有僥幸心理的人,絕對是他媽的沒有好果子吃的!

一雙紅鞋果真出現在於秋涼身後,不緊不慢地跟著他走。誰也看不出它有奔跑過,可它永遠和前面的於秋涼相隔不到三米。三米是個什麽概念?據說人邁三大步就是三米,據說教室的門有將近兩米高,據說一層普通的居民樓高度大約三米……總而言之,這是一段不長的距離,只要於秋涼回頭,就能直接看到在夜色下熠熠生輝的紅皮鞋。

真是完美的恐怖片開頭。

於秋涼沒有給餘夏生發消息,也沒有向顧嘉求救,他知道他們現在顧不上他,況且,他現在只能跑,他沒法分出一只手去拿手機,這太影響他逃跑的速度。冷冷的風如鋼刀般吹在臉上,於秋涼欲哭無淚,他希望風把鬼啊妖怪啊什麽的都給他吹跑,但他又不願讓風阻礙他逃命。

造了什麽孽,攤上這麽個難纏的祖宗。

可能他從一開始就不該找學姐要那只鬼來玩,沒準兒紅皮鞋是飲料瓶裏那東西招惹過來的,只是看他好欺負,才纏上他不放手。於秋涼跑出好長一段,自以為把紅皮鞋甩掉了,大著膽子回頭看了一眼,頓時嚇得魂飛天外。他跑得這麽快,還是沒能甩掉小尾巴,這雙鞋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絲線拴在了他身上,竟然還會跟著他一起加速和拐彎!

於秋涼只顧著回頭,沒註意前方的路,就這樣撞到了一個男人身上。他剛想擡起頭給對方道個歉,下一秒看清了對方的長相之後,還未出口的道歉迅速變作了一聲驚叫。以前他看鬼片都沒這麽害怕過,畢竟影片不是真的,而現在他面對著實打實的鬼,他只想大叫然後暈倒,接著躺在地上等待餘夏生神兵天降,拯救他這個可憐的弟弟。

“呃啊啊啊啊啊——”看著面前這張沒有皮膚的臉,於秋涼頭皮發麻。驚恐過後,他猛地甩起書包,書包底砸在那張臉上,頃刻間血管爆裂,血花飛濺,雖然於秋涼躲得快,但身上仍然被濺了幾滴。血液太粘稠,於秋涼惡心得跳腳,他覺得這身陪伴自己三年的校服恐怕要被剪碎燒掉了,無論如何都得盡快換一身新校服。

他閉著眼往前一沖,然而男鬼體型高大,又好像全然感受不到疼痛,竟伸手死死地扣住了於秋涼的肩膀。於秋涼肩頭一沈,巨大的壓力壓在他肩上,讓他產生了自己將要被壓碎的錯覺。齊天大聖當年被鎮壓在五指山之下,難道也就是這樣的感受?

還沒來得及尖叫,於秋涼就發現後面的紅皮鞋也逼了上來。他劇烈地掙紮,卻逃不出男鬼的手,這只鬼力氣大得好比變形金剛,當真是鬼界純爺們兒。

“我操,我操,我操!”於秋涼嚇懵了,爆了粗口。就在他以為自己要被撕碎的那一刻,男鬼突然放開了他,轉而開始和紅皮鞋爭鬥。於秋涼目瞪口呆,雙腿發軟,只能跪在地上旁觀鬼魂打架,他以為這兩只鬼是一夥的,但現在看來好像不是這樣。

天哪。

給大哥大姐跪下了,給你們拜個早年,放弟弟一條生路吧。

忽然一束手電筒的光照過來,尖銳的哨聲響起,兩只鬼齊齊一楞,化成兩團血霧散進了空中。於秋涼被這一幕惡心得直咳嗽,他感覺從今往後自己吸的不是霾,而是這兩個混蛋的血。

說不定他們的血還是過期的劣質血。

這樣一想就更惡心了呢。於秋涼發出“嘔嘔嘔”的聲音,拼命在鼻子前面扇風。

手電筒的光沒有消失,一個長了兩顆腦袋的黑影出現在地上,那顆小腦袋還一晃一晃的,看上去煞是活潑。

“啊啊啊啊啊啊!”於秋涼捂住眼睛大叫起來,“大哥饒命啊我的肉很柴很柴不好吃的我的血還很涼喝了會拉肚子啊啊啊啊啊啊大哥饒命啊!”

“你有病吧。”餘夏生滅了手電筒,把被嚇呆的鬼娃娃從頭上抱下來,以看傻子的眼神看著於秋涼。

“你他媽,還有臉說!”於秋涼驚魂未定,就急著甩鍋,“是誰給你的勇氣讓你放我一個人回家?僥幸心理不可取你知道不知道?”

他全然忘記了他自己也有僥幸心理,三言兩語把責任全灑在了餘夏生身上。餘夏生無奈地攤了攤手,把手電筒給那只小鬼拎著玩兒,走過去將於秋涼從地上拉了起來。於秋涼兩條腿發軟,站都站不穩,但兩條胳膊倒是很有力氣,他像只猴子一樣往上爬,死死地摟住餘夏生的脖子,拒絕下地走動。

餘夏生沒了辦法,只好背著他走回去,然而沒走多遠,於秋涼的兩條腿忽然也纏了上來。現在他不是長臂猿了,他是一只樹懶,餘夏生是那棵不幸被他選中,要陪他一輩子的大樹。

“你是不是被附上了?”餘夏生問,“回去給你驅驅邪?”

“先他媽把你給驅了。”於秋涼罵道,“我好他娘的後悔!我為什麽要熬夜,我為什麽要猝死,我為什麽要見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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