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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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嘉倚在教學樓頂層的欄桿上,在陽光下瞇起眼睛搖晃著手裏的大號塑料瓶。瓶中那只女鬼看上去很怕曬,沒過多久就變得蔫蔫的。和她比起來,在陽光直射之下依然生龍活虎的顧嘉仿佛是個異類。顧嘉甩了甩飲料瓶,有些沒勁地把它放在陰影裏,瓶中的女鬼換了個姿勢,蜷縮起來背對著日光。

於秋涼蹲在不遠處的臺階上,悶聲不吭盯著顧嘉,仿佛在等她先開口講話。顧嘉今天沒穿那條不合時宜的白裙子,她也換上了冬裝。看到於秋涼的眼神,她訕訕地笑了,在大衣兜裏摸了半晌,摸出一疊冥幣來,對著於秋涼晃了晃。

於秋涼掃了那疊冥幣一眼,興致缺缺。沒人知道他死了,他仍然作為一個有名有姓有身份的大活人在陽世生活,他和顧嘉不一樣,他用不到紙錢。他唉聲嘆氣,捶了捶蹲到發麻的腿,扶著墻壁站了起來。那墻壁久經風吹日曬雨淋,墻皮早已剝落,於秋涼扶上去,直接蹭了一手白灰。

顧嘉低下頭,認認真真地數著她的錢。於秋涼感覺學姐現在好像一個守財奴,她最近可能是真缺錢。

但是,在於秋涼的印象裏,自己用來賄賂學姐的那筆錢並沒有現在這麽多。她是從誰手裏又拿了錢來?

“你是不是把我賣了?!”於秋涼猛然覺察到什麽,頓時一蹦三尺高。之前餘夏生出於工作所需,在陽臺上放了幾大箱冥幣,昨天夜裏於秋涼回去看,發現陽臺上的紙箱少了一只。現在想想,缺失的那一箱冥幣,恐怕都進了顧嘉的腰包。於秋涼捶胸頓足,感到學姐也不可信任,顧嘉收了他的錢,竟然轉手就把他賣給了餘夏生!

難怪餘夏生那麽快就能找到他,他就知道世界上沒有那麽碰巧的事。根據餘夏生當天的路線來看,再怎麽繞也繞不到河邊,更遑論在茫茫車海之中一眼望見於秋涼的小電車。於秋涼原地跳腳片刻,又開始撒潑打滾,要顧嘉把吃下去的冥幣全都還回來。

那些東西落進顧嘉的手裏,她絕不可能撒手。她似笑非笑地看了於秋涼一眼,居然連句解釋都不給,徑直在他眼前消失了。一陣涼風吹過,帶走了角落裏的飲料瓶,於秋涼恍惚看到一團灰色的霧,學姐身上的黑氣,比他們初次見面時淡了不少。

難道,隨著時間的推移,任何東西都是可以淡化的嗎?

就連淡泊名利,不貪不義之財的美德,在顧嘉心裏都淡化了。

於秋涼悲從中來,蹲在地上不住嘆氣,借以抒發內心的苦悶。他的計劃向來萬無一失,可自打餘夏生來到他身邊,他就總是失敗。——他忽然不想去和顧嘉計較那些冥幣的事了,他把仇恨轉移到了餘夏生身上。都怪老鬼管得嚴,搞得他現在出去玩都得提心吊膽。

憤憤地罵了餘夏生幾句,於秋涼的氣總算消了。他從兜裏摸出濕巾,擦了擦自己手上的白灰。真是晦氣,弄得一手灰,還好帶了紙巾。

樓頂幾乎沒有人來,很多垃圾在這兒堆著,其上積了厚厚的灰塵,甚至還有汙泥。如果是在下雨天,這兒多半會變成一片沼澤,令人無從下腳,然而雨季已過,北方的冬天沒有雨,接下來的幾個月,只能期盼一下降雪。

於秋涼有些年沒見過大雪了,印象中最大的一場雪是在小學,大概三年級的時候。那一場雪下得太大,天地白茫茫的一片,而後來的多少年裏,他再也沒有見過那樣大的雪,也再沒有見過那麽神奇的雪景。不過,至今仍在他眼前閃動的,還有另外一場雪,那場雪是在路懷明死的那年下的,路懷明就死在雪地裏。

於秋涼隨手把濕巾一丟,任它靜靜地躺在塵埃裏。他想這些廢品將會慢慢地老化,甚至是爛掉,而人的軀體經歷了那麽多的風雨,同樣也是會爛掉的。防止屍體腐爛的最好方式,是把它們燒掉,國家提倡火葬,於秋涼的家人積極響應國家政策,所以他們燒掉了死去的路懷明。

從前於秋涼不覺得這有什麽,但當他發覺路懷明的靈體還在世間徘徊時,他突然覺得焚化爐裏的骨灰是一種無聲的殘忍。他輕輕咳了一聲,轉身走下樓梯。黑洞洞的樓道裏,只有逃生通道的標志亮著幽幽的綠光,整個樓梯被這綠光照亮,好像老式僵屍片中獨特的光影效果。

活人見到死人,第一反應大約都是驚慌,可於秋涼不一樣,他和那些人不一樣。他後來也想不通,自己當時不假思索地去追路懷明,到底是出於什麽原因,可能他打心眼裏覺得,路懷明根本就沒有離開過。

事實證明他是對的。

但同時他也知道,路懷明留在陽世,一定不是為了他。路懷明的死是橫在於秋涼心裏的一根刺,然而路懷明本人,大概不會這麽覺得。於秋涼明白姑父為什麽總是不來看自己,只把自己交給餘夏生,路懷明最想看的,本來就不是於秋涼。他有與他血脈相連的女兒,女兒的未來應是他最關心的事情。

宋詞然今天晚上要和爸媽一起出去吃飯,他對於秋涼提起別人的婚宴,雙眼興奮得閃閃發光,嘴裏似乎也要流出口水來。於秋涼嫌棄地看著他那張大臉,毫不留情地針對他的體重作出了攻擊。宋詞然摸著肚子,無限悵惘。他覺得自己不肥,體重好歹還在正常範圍之內,多吃一點也不礙事,可他的體重往往是於秋涼最愛的攻打對象。

小時候於秋涼也喜歡去親戚們的婚禮上蹭飯,他覺得那些飯很好吃。但後來他越長越大,竟然開始厭食,大魚大肉擺在眼前,他提不起分毫興趣,而清湯寡水他更討厭。他這毛病,如果要用兩個字來概括,那就是“挑嘴”。

挑嘴就挑了,無所謂。他吃得的確越來越少,他很好養活。於秋涼抹了把臉,突然露出一個笑容,和剛剛的陰翳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笑嘻嘻地蹦下樓梯,單肩背著書包跑向校門,老鬼正在門口等他,手裏還提了漢堡和炸雞。

於秋涼從書包夾層中拿出兩張紙錢,趁著沒人註意,把它們拍到了餘夏生手裏,神秘兮兮地說:“大爺賞你的。”

“又在大馬路上亂撿東西?”餘夏生挑眉,卻沒有丟掉那兩張紙錢,而是把它們塞進了兜裏。瞧他那神態和動作,好像他手裏拿的是小姑娘送給他的手帕似的。

不知怎的,餘夏生有個狗鼻子。他忽然湊近,深深吸了一口氣,別有深意地說:“不光亂撿東西,放學還不回家,躲在學校裏頭玩人鬼情未了——是誰給了你底氣,讓你這麽能折騰?”

於秋涼心下生疑,聞了聞自己的衣袖,但壓根沒聞見異味。餘夏生可能是屬狗的,所以他鼻子靈。

“準許你們做買賣,不許我舉報人販子啊?”於秋涼盯著餘夏生手裏的垃圾食品,吞了口唾沫。餘夏生清晰地聽見了他咽口水的聲音,以及他的肚子所發出的婉轉美妙的歌聲。

餘夏生早吃過了,這些都是給於秋涼買的。他今天忙得腳不沾地,懶得再花心思給於秋涼做飯,就在接小孩的路上順道買了快餐,結果這正好合了於秋涼的意,這小子深愛垃圾食品勝過米粥白飯。

聽於秋涼把顧嘉說成“人販子”,餘夏生便知道他和顧嘉的交易敗露了。不過事情既已發生,於秋涼再氣憤再跳腳也改變不了什麽,他如果膽敢起義反抗,餘夏生不介意動用暴力手段將他鎮壓。

所幸於秋涼乖乖地認栽了,從學校到家的路上,只顧著大口大口地吃,沒再給餘夏生添麻煩。

周圍的環境一般能對人們造成一定的影響,在一個整潔的環境裏,受過教育的人們會不太好意思亂丟垃圾,而如果把他們放到垃圾場裏,那他們的行為模式就又變得不一樣。先前置身樓頂的“垃圾場”裏,於秋涼不覺得亂丟垃圾有什麽不對,但此時回了小區裏面,他立馬搖身一變,變成遵紀守法講究衛生的好居民。本著小區是我家愛護靠大家的心理,於秋涼提溜著包裝紙一路小跑,將它們高高地拋起,當成籃球投進了垃圾桶。

連丟垃圾都要搞這出?餘夏生有氣無力地笑了笑。他懶得再說於秋涼了,橫豎丟人現眼的是於秋涼自己,哪怕他拿著一包垃圾玩灌籃,餘夏生也覺得無所謂。

於秋涼又拿出一張濕巾,極其講究地擦了擦手,好似剛剛把那袋垃圾當成玩具的不是他本人。

今天的於秋涼格外開心,餘夏生不禁多註意了他一些,但除了顧嘉的氣味之外,他沒有嗅到其他的東西。這小子反覆無常,當真應了那句“人很不靠譜”。人是善變的生物,而於秋涼無疑是善變的生物中最為善變的那一只。

“吃飽了嗎?要是還餓,我再給你煎雞蛋。”雖然餘夏生打定主意,今晚要把於秋涼放生,但真要放任於秋涼自生自滅,他又於心不忍。在人權大旗的指引下,他好心問了一句,誰知這一句竟給他招來了好大的麻煩。

於秋涼今天居然餓得出奇,他說要吃倆煎雞蛋,還要餘夏生給他切一整根蒜蓉腸。餘夏生捏了捏拳頭,忍住要暴起打孩子的沖動,轉身進了廚房,圍上圍裙化身溫柔好廚娘。

還好沒說要炒菜——餘夏生一邊煎雞蛋一邊想——假如於秋涼這時候跑進來,說要他再加兩個菜,那他就要違背準則,對於秋涼實施家庭暴力了。

可能他有“心想事成”效果加持,這個念頭才冒出來沒多久,於秋涼的腦袋就出現在了廚房門前。“唉,哥……”於秋涼小聲喊他,“我還有件事……”

餘夏生:“……”

餘夏生深吸一口氣,沒有轉身:“有話快講。”

“學姐身上那黑乎乎的,到底什麽東西啊?”於秋涼絞盡腦汁,也想不出怎麽描述那玩意兒,只得幹巴巴地說道,“我一開始看它是很濃的黑色,但是今天又變成灰色的了。”

原來是這個問題,這個問題很好回答。“她殺過人,那就是證明。她把你賣給我,換了錢去抵消她的罪。”餘夏生把煎雞蛋撥進盤子裏,拿了一雙筷子遞給於秋涼,讓他到外面先吃。

然而於秋涼好似全然沒有領會到他的意思,竟然端著盤子站在門口就開始消滅煎雞蛋。於秋涼一面吃,一面等著餘夏生繼續往下說,可餘夏生居然就此打住,沈默著切起了蒜蓉腸。他刷刷刷地下刀,一整根香腸很快就變成了圓片,於秋涼吃得也很快,兩個煎雞蛋已然消失不見,空餘泛著亮晶晶油光的盤子和筷子。

餘夏生回頭看了一眼,懶得再拿新盤子,就直接取走了先前那只,用來裝香腸。

於秋涼咂咂嘴,拍起了餘夏生的馬屁:“哥你真厲害,上得廳堂下得廚房,不愧是新世紀好男人的典範。”

“哦,給你做飯吃的都叫好男人。”餘夏生說,“你們學校食堂裏的廚子,是大媽還是大叔,是大爺還是大娘?”

於秋涼嘿嘿地笑,端著盤子跑外面去了。餘夏生掛好圍裙,走出去本想躺床上睡覺,結果他那張嘴突然發了瘋,不受控制地溜出一句:“別老去找顧嘉玩兒。”

正在吃香腸的於秋涼頓了頓,連香腸也不吃了,楞楞地擡頭問:“為什麽?”

於秋涼對顧嘉有莫名的親近感,這並不是因為她從前和於秋涼上過同一所高中,他之所以親近顧嘉,只是因為顧嘉和路懷明有著相同的死因。姑父的死的確是於秋涼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從路懷明去世之後,凡是和“墜樓”有關的字眼,都能吸引於秋涼的目光,凡是選擇跳樓的輕生者,都能引起於秋涼的註意。

讓於秋涼感興趣的死者不算少,顧嘉是一個典型。

然而這其中的彎彎繞繞,餘夏生不可能懂。他望著於秋涼,搖了搖頭:“不管怎麽說,她都是殺過人的。你離她遠一些,她贖罪也好,再走歪路也好,出什麽事都落不到你頭上。”

“你是覺得她是那種要人命的惡鬼嗎?”於秋涼嚼了嚼嘴裏那片香腸,姿態放松下來,不再緊繃著身體,“真正的惡鬼,不是被你丟進瓶子裏了嗎?”

餘夏生被他問得一楞。

從法的方面來講,不管出於什麽動機,殺人就是殺人,顧嘉殺死了她曾經的同學,這是一個不容更改的事實。念在顧嘉本性不壞的份上,餘夏生和路懷明放過了她,但他們依然對顧嘉保持著十二分的警惕,因為誰也說不準她會變成什麽模樣。

嘗過鮮血味道的獸,可能一生都會眷戀鮮血,顧嘉身上背著人命債,誰也無法保證她身上的血債不會累積得更多。

餘夏生剛想開口解釋,卻又被於秋涼一句話堵了回去。

熊孩子咽下香腸,挑釁一般逼問他:“你鐵面無私,遵紀守法,那你的身份證是真的嗎?”

餘夏生無言以對。他的身份證當然不是真的。

但從法的方面來講,不管出於什麽原因,假證就是假證。哪怕他是執法人員,也不能空口白牙說自己的假證是真的。

“你……你……”餘夏生幾近昏厥,“你吃完飯把盤子刷了,別吵我,我要睡覺!”

他本來想說的是,他要把於秋涼這小兔崽子賣到山溝溝裏去,權當為民除害。但他清楚,他要是真的這麽說,於秋涼就敢和他吵一晚上,到時候他再想睡,於秋涼也不可能讓他睡個安生覺。

能令百鬼退避、宵小膽寒的餘夏生,竟然敗在個小崽子手裏。餘夏生心裏發苦,連做個夢都能夢見自己拿膠棒粘上了於秋涼那張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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