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蚱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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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秋涼小時候曾經到農田裏捉過蚱蜢,小孩子天生調皮搗蛋,就喜歡逮一些奇奇怪怪的蟲子,裝到空蕩蕩的塑料瓶裏。那時候他們會在瓶蓋或者瓶身上拿針紮出幾個細小的孔洞,以防瓶內的蟲子被悶死,而現在看著被裝在飲料瓶裏的女鬼,於秋涼覺得她也好像一只人形的蚱蜢。

這感覺著實詭異,人就是人,不可能和蚱蜢相同。但有些人,他們和蚱蜢一樣都算是害蟲。於秋涼把臉湊近了去看那只女鬼,猶豫著敲了敲瓶蓋,轉頭問餘夏生:“要不要在瓶子上戳個孔給她透透氣?萬一悶死了咋辦?”

“你要是給她留個孔,她立馬從裏面鉆出來跑了。”餘夏生抽了口煙,把塑料瓶子拿走放到了窗臺上。於秋涼一想,好像的確不用給這女鬼留什麽透氣孔,畢竟她是只鬼,不需要呼吸。

餘夏生背對著於秋涼,拿起他放在窗臺上的一根針,迅速刺破了自己的手指。鮮紅的血滴滲出,滴在了瓶蓋上,一道柔和的光閃過,血滴竟然被瓶蓋吸了進去。細碎的聲響從後面傳來,餘夏生回頭一看,但見於秋涼又躺回了床上,睜著兩只大眼脈脈含情地望著天花板。這孩子又在想事情了,餘夏生心裏如是說。他把裝著女鬼的瓶子推得更遠一些,隨後拉上了窗簾。

於秋涼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他終於知道了學姐故事裏的女主角是誰,那個殺人犯現在就在瓶子裏,被放置在他家的窗臺上。他忽然有點好奇這只女鬼還沒做鬼的時候到底是怎樣殺的人,他隱約覺得是和那瓶十幾年前的藥有關系。藥能殺人也能救人,只看它們被如何運用,於秋涼想到女鬼身上大團大團的黑氣,覺得心裏有點發毛。

不管生了什麽病,於秋涼從來都不吃藥,如此看來,這竟然也算是一種保命的方式。既然他不吃藥,就算別人在他的藥裏做手腳,也無法對他造成傷害,自己過自己的日子,不讓別人接觸自己的東西,多少還是比較安全的。

於秋涼翻了個身,隨手抓過床頭櫃上擺著的那瓶藥,打開一看,沒有異狀。也對,這是餘夏生給他拿過來的東西,要是有問題就壞了。

正這樣想著,外面客廳的燈突然黑了。於秋涼被嚇得從床上坐了起來,以為是女鬼突然逃逸,然而從客廳那邊走過來的卻是餘夏生。於秋涼拍了拍胸口,下意識地去看窗臺,但餘夏生拉上了窗簾,窗臺上的一切事物都被遮擋住,一點影子也看不見。

“你把她放外頭去。”於秋涼說,“她是個女鬼,你讓她在這兒看著咱們睡覺?”

“隔著一層窗簾,她能看到個啥?”餘夏生把外套掛起來,沒有給女鬼挪窩的意思。

於秋涼剛剛本就是在沒話找話,見餘夏生懶得折騰,就閉了嘴不再多說。他忽然感到有點兒冷,這可能是因為他身上沾了女鬼的陰氣。於秋涼整了整睡衣的帽子,慢慢地將自己蜷成一個球。睡衣帽子上頂著的兩只兔耳朵垂下來,遮住了他的腦袋,這讓他猛一看好像是只睡著了的大兔子。

餘夏生越看他腦袋上那倆耳朵就覺得有意思,好像小孩子們都喜歡這種獵奇的打扮。前幾天他給於秋涼收拾衣櫃,還發現了另外兩套睡衣——一只長了尾巴的小恐龍,還有一條肥肥大大的鹹魚。

窗簾忽然動了動,出現一個微小的弧度。餘夏生警告般看了那邊一眼,關了臥室的燈。於秋涼又冷又困,沒合上眼多久就已經睡著了,是以餘夏生關了燈,他也無知無覺。他嘴裏小聲嘟囔了句什麽,把腦袋往枕頭裏埋得更深,餘夏生以為他在喊自己,附耳過去聽,這才聽見他說:“不寫數學,反人類的東西,垃圾高中數學。”

做了夢都要惦記著不寫數學?這小子怕不是和數學有血海深仇。餘夏生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這麽討厭一個學科,討厭到連做夢都不忘記咒罵。他想起那天在樓道裏看到的被於秋涼拋棄的數學書,覺得它們有些可憐。

於秋涼這天晚上的夢可真精彩,他把一整晚分成了三部分,做了三個能夠無縫銜接的夢。起初他在夢裏參加考試,望著數學兩眼發暈,於是他和往常一樣,草草蒙了幾道選擇題就趴下睡覺。這時候監考老師突然把他叫醒,質問他為什麽不寫數學,他正和老師頂嘴,斥責高中數學為無用的廢物,卻眼睜睜地看著監考老師在他面前從人類變成了一只巨大的蚱蜢。

這景象極具沖擊力,於秋涼怔怔地坐在座位上,過了半天才想起來大叫。可當他發出聲音的時候,他驚悚地發現自己也變成了一只蚱蜢。他茫然環顧四周,發現教室變作了農田,四面八方坐著的同學全是大大小小的蚱蜢。他心裏驀地冒出一個標題:《變形記》。

還沒來得及等到恐慌把他吞沒,四周的環境突然又發生了變化。他又不做蚱蜢了,整個身體都變回了人類的模樣,只是他在半空中飄浮著,像個真正的鬼魂那般到處游蕩。

他站在十幾年前的舊街道上,眼前是一棟灰色的小樓。他仰頭看六樓的窗臺,那裏尚且幹幹凈凈,沒有生出大片大片的苔蘚。他看到一個穿著破舊校服的女孩拿著一個藥瓶,她在樓下打轉,過了約莫十分鐘,才下定決心一般走了上去。

於秋涼跟在她後面,隨她走過破舊但整潔的樓梯,那時候樓道裏還沒有堆積如山的雜物,更沒有惹人生厭的灰塵。居住在這裏的人們雖然貧窮,卻仍然喜愛潔凈,他們活得很平凡,但絕不卑微,絕不自我厭棄,這是他們身為人的尊嚴。於秋涼在樓道裏四處沖撞,發現這裏沒有安裝攝像頭。不被監控的地方,發生怎樣可怕的事,都很難被捕捉到,當年的殺人兇手,可能也正是看準了這一點,才會肆無忌憚地對別人痛下殺手。

藥片在瓶裏發出嘩啦啦的聲響,熱水倒進紙杯,水霧遮住女孩的面龐。於秋涼坐在大屁股電視機上,兩條腿一晃一晃地看那女孩接下來如何動作。命案即將在他眼前發生,他的內心卻沒有任何觸動,因為他知道,自己什麽也做不到,什麽忙都幫不上,在這場舊夢中,他不過是一位旁觀者。

“阿姨,這是顧嘉托我帶的藥。”女孩的聲音很低,很輕,假如單看她的外表,那誰也看不出她擁有一顆陰暗的心。於秋涼還是不知道這瓶藥是什麽,藥瓶上寫著的是保健品,但直覺告訴他裏面的東西被換過。

坐在矮桌另一邊的中年女人喜出望外,她從女孩手裏接過那瓶藥,在對方的註視之下把藥瓶擰開。於秋涼湊近了些,想看清楚瓶子裏裝的東西,眼前卻驟然一暗。當四面八方再亮起來的時候,他看到屋內門窗緊閉,女人在床上靜靜地躺著,而那送藥來的女孩不知所蹤。

門窗都關著,外面的風吹不進來,裏面的氣體也散不出去。於秋涼站在空曠靜寂的客廳正中央,頭一次覺得安靜是如此可怕。他試探著伸手去推躺在床上的女人,妄圖把她喚醒,但他剛剛碰到女人的手臂,整個房間就突然消失了。

他站在樓頂,看著顧嘉翻越欄桿,馬尾辮在欄桿外一閃而過,轉眼就消失了。他有些懼怕,蹲在地上抱住了頭。他不知道這詭異的夢什麽時候才能散去,他只知道自己不敢再往下看了。

然而操控夢境的那位硬是要他繼續看下去,他在夢中無法閉眼。於是他看到顧嘉手中抓著一個女孩,女孩身上還穿著洗到發白的舊衣服。顧嘉推開窗,把手一松,那個被她提起來的人就掉了下去。刺耳的叫聲嚇得於秋涼渾身發顫,他恐懼地看著眼前這個有些陌生的學姐。重物墜地的聲響清晰地傳進耳朵裏,顧嘉一直緊鎖的眉頭稍稍舒展了一些。

門開了又合,合了又開,陌生的人來了又走了,於秋涼站在原地,很是茫然。

“你可以再等一等的。”突然,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於秋涼一回頭,竟看到了餘夏生。

老鬼的打扮和現在不同。這也就是說,這個餘夏生,同樣是十多年前的。

他不是在對於秋涼說話,他看著的是坐在客廳裏的顧嘉。顧嘉張了張嘴,於秋涼沒聽清她說什麽,因為這場夢走到了盡頭,鬧鈴把他叫醒了。

“……學姐。”於秋涼睜開眼,看到顧嘉坐在床尾,拿著一部手機正在打游戲。

顧嘉比餘夏生接地氣多了。

“電影好看嗎?”顧嘉沖他一呲牙,於秋涼惴惴不安地揪緊了頭上的兩只兔子耳朵。

他還以為這一切都是窗臺上那只女鬼在搗亂,沒想到作弄他的竟然是顧嘉。他揪著那只兔耳朵揉了半天,老大不情願地從床上爬下來。學姐不用去上課,他還得上課呢。今天又是灰色的星期四,他討厭星期四討厭得要死。

“看完電影都不發表一下感想啊?”顧嘉跟在他後面,居然也進了衛生間。於秋涼想放水,但顧嘉在他後面跟著,他只能先憋屈地洗臉刷牙。他哪兒能有什麽感想,他除了害怕還是害怕。死人的故事果然邪門,他就應該少打聽,好奇心害死貓,還害死於秋涼。

顧嘉壞心眼地吹起了口哨,於秋涼一下子炸了毛。他正想把學姐推出衛生間,救星就從天而降。餘夏生把顧嘉拽了出來,關上洗手間的門,回頭對她說道:“你一個大姑娘,成天圍著別人家小男孩兒打轉,也不知道避嫌。”

“我昨天晚上還請他看電影了,圍著他轉兩圈又能怎麽樣?”顧嘉搖晃著什麽東西,發出沙啦沙啦的聲響,“要不然你替他付票錢?”

“你們這群孩子怎麽都喜歡坑人呢?”餘夏生感到頭大,“這還沒發工資呢,就惦記上我的錢包了?”

顧嘉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這都月底了,路懷明都發工資了,你倆一個單位的,你說你沒錢?騙鬼呢?”

餘夏生幹笑:“你可不就是鬼嗎?——行了,拿了東西趕緊走吧,這兒地方小,供不起你啊我的姑奶奶。”

顧嘉嘻嘻一笑,煞是開心地搖晃著那神秘物體,離開了於秋涼的家。於秋涼洗漱完畢,放水放得開心,渾身輕松地推開門,跑回臥室去看窗臺上那只女鬼。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窗臺上空空的,啥東西也沒有,昨晚被逮回來的那只鬼,好像是於秋涼做的一場怪夢。

“別找了,那瓶子讓她給拿走了。”餘夏生走過來,給於秋涼套上外套。於秋涼站在原地,看著餘夏生給自己拉拉鏈,不禁迷惘地問道:“她把瓶子拿走幹什麽?”

“拿走去玩兒吧。”餘夏生漫不經心地回答,仿佛顧嘉會好好照料那只女鬼一般。

“我覺得你這樣不太好吧……”於秋涼訕笑,又去看窗臺上空出來的地方。他總覺得學姐就算不報覆,也不會放那只女鬼自由,恐怕那只鬼從今往後就要在塑料瓶裏孤單度日了。做鬼做到這份上,也實在是失敗,也不曉得她會不會餓死。眼前突然閃過女鬼的血盆大口和兩排尖牙,於秋涼吞了口唾沫。這麽可怕的東西,果然還是餓死比較好吧。

“你如果想把那瓶子要回來,也不是不可以。”餘夏生給他拉好拉鏈,又替他整理袖口。被老鬼這般細心地照顧,於秋涼感覺自己瞬間變成了幼兒園的小孩,但被人伺候著,什麽也不用自己幹,這倒是挺舒服。

如果餘夏生不逼著他做數學題,不逼著他準備高考,那就完美了。於秋涼幽幽嘆氣,那股懶勁兒又從骨頭裏冒出來:“我不想去學校啊……”

“都給你穿好衣服了你還不去?趕緊滾蛋,別叫我揍你。”餘夏生把書包塞到於秋涼懷裏,把他推到了大門口。於秋涼磨磨蹭蹭地換好鞋,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到了學校也沒啥好玩兒的,宋詞然一直在睡,搞得於秋涼也想趴下睡覺。瞌睡這東西果然會傳染,一個困了就要帶著另一個也困,於秋涼盯著宋詞然的後腦勺看了老半天,也慢慢地趴了下去。現在依然沒有供暖,桌面被凍得冰涼,並且梆硬的桌子必然沒有家裏的床那樣舒適,不過,只要能有個地方供於秋涼睡覺,他就心滿意足。

於秋涼睡覺的時候很安靜,起碼他不打呼嚕。但這種安靜僅僅體現於表面,如果有人能鉆進他的夢裏,那呈現在這位客人眼前的景象,一定精彩紛呈。

於秋涼躺在床上,無助地看著天花板。他翻了個身,從床上爬了下去。沒錯,他真的是在用爬的,雖然他也可以蹦。

他打開衣櫃門,頹喪地倒在了地上。

怎麽又做夢變成了蚱蜢?

這回肯定不是顧嘉在欺負他。於秋涼動了動,又爬回了床上。他看著天花板,不禁有些慶幸自己是一個人住在家裏,如果因為變成蚱蜢而被爹媽嫌棄的話,哪怕是在做夢,他也會覺得難過。盡管從小到大他被嫌棄過不止一次,但每一次他的玻璃心都能碎裂一地。他是沒那麽好,可他覺得自己還不算太差,沒有達到讓人看一眼就討厭的程度。

然而的確有人是看他一眼都覺得煩的,就連他本人,有時候都覺得自己惡心到了極點。

於秋涼躺在床上,慢慢地蹬著腿,好像快要餓死一般。他想格裏高爾變成甲蟲,多少還有點益處,他變成了蚱蜢,可是實打實的廢物。格裏高爾變成的大甲蟲可能是益蟲,但誰會把蚱蜢稱為益蟲?他小時候抓蚱蜢,聽著田間勞作的老農民細數此物幾大罪狀,不由得義憤填膺,連捉蟲的時候都有一種為民除害的豪邁感。那時候他怎麽就沒想過,自己有一天也會成為應該消失在世界上的害蟲?

他總是給別人造成負擔。他恬不知恥,花著爹媽的錢去買這買那,還經常鬧毛病,要人掏錢給他買藥。那些藥貴得要命,如果省下來這筆錢,能買很多很多必要的東西。他搞不懂為什麽他爸媽還養著他這個廢物。他什麽也不會,不會省錢,不會勞動,他無時無刻不在給人添麻煩。他一閑下來,永遠想不到要去翻課本,他對未來的一切規劃,都與死亡有關。

他總是想,等死了就好了。死人不知身後事,大可長夢不醒,也不等待天明。然而他真死過一次之後,他卻又活了,他從一個活的廢物,變成了一個半死不活的廢物,又進化成了死而覆生的廢物。可垃圾就是垃圾,他早該鉆進垃圾桶裏去。

於秋涼又從床上挪下來,他爬到客廳,一頭紮進了垃圾桶。

啊,輕松多了,舒服多了。這才是害蟲的最終歸宿。

恍惚之間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於秋涼迷迷瞪瞪地睜開眼,沒好氣地說道:“你又幹啥?還沒睡夠呢。”

宋詞然正在玩手機,無意中撞醒了於秋涼,當即大感愧疚:“沒事沒事,對不起啊兄弟,你接著睡。”

於秋涼應了一聲,換了個姿勢繼續睡。這回他在夢中,卻怎麽也變不成蚱蜢了。他被剝奪了做害蟲的權利,但他看身邊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一點害蟲的影子。他這才想起來,自己是個人,但他做人的時候,他的危害到底能不能比得上一只蚱蜢?

估計還是人的危害更大。他不太會當蚱蜢,但他做壞孩子的經驗很豐富,在這一方面,他有很高的水平。

他剛剛又他媽兇了宋詞然,他管不住自己那張破嘴。

能認識他這麽個人,宋詞然可真倒黴。是他問宋詞然知不知道顧嘉的事,宋詞然才會帶他去那棟舊樓,否則就憑宋詞然這陽氣十足的體質,怎麽可能會撞見鬼?於秋涼的胃開始疼,可他懶得動。他今天出門沒拿胃藥,反正他中午還要回家。等他回家吃過飯,大概就沒問題了。

吃,吃他媽的,就知道吃。天天吃這吃那,吃得錢都沒了。於秋涼正在氣頭上,又罵了自己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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