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招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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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舊的居民區,沒有路燈,甚至也照不進陽光。至今仍有許多人居住在這裏,蜷縮在狹窄的房間裏面茍活於世間。而在兩棟矮小的樓房所夾著的地方,是被碾壓到破碎的路面,以及一叢一叢的早就枯死的冬青。常青樹在這時候也現出了枯黃的顏色,昭示著正在流逝的生命。

風聲嗚咽著從矮小的六層樓前方吹過,吹得於秋涼打了個哆嗦。他不明白宋詞然為什麽忽然繞道來了這裏,若非對方口中還興致勃勃地談著八卦,他幾乎要以為此人被惡鬼附體,將他引誘來此扒皮抽筋。這個破舊的小區,這些灰色的樓房,看上去的確是鬼故事滋生的溫床。於秋涼直視前方,打量著那些被水浸透的墻面,在多年的雨水沖刷之下,墻皮剝落了不少,露出裏面灰暗的底色。基本上每一棟上了年紀的樓都是灰色的,這灰色不僅僅是一種表面現象,連它們的內裏,也都在歲月的侵蝕下,變成了令人窒息的灰。

樓道裏沒有燈。燈泡早就壞掉了,然而沒有人願意維修。迄今為止,仍然住在這種地方的人,大約也不是舍得出錢更換燈泡的那種類型。他們沒有閑錢,他們沒有閑心。踏入樓道的那一刻,於秋涼往黑洞洞的地下室掃了一眼,他想起路懷明生前居住過的地方。那地方也和這兒一樣,至今依然保留著黑漆漆的沒有燈光的地下室,像長大了嘴巴等著捕獲獵物的野獸。

“別上樓了,下去看看?”於秋涼緊盯著地下室,試圖從一片黑暗當中找到一雙會發光的眼。不知為什麽,他總覺得底下有一道視線正緊盯著他們兩人,或許是藏匿在這裏的野貓吧?流浪的小動物,在秋冬季節總是躲在鮮少來人的地下室,黑暗對它們來說,是不難適應的。流浪的小貓,流浪的小狗,流浪的人。在這地下室裏,會不會藏著一個無家可歸的人呢?於秋涼這樣想。

他馬上就要踏上通往地下的第一級臺階,但宋詞然及時抓住了他的手臂,把他從那扇門裏拉了回來。緊接著,宋詞然把門一關,隔絕了於秋涼的視線。黑漆漆的洞口驟然消失,於秋涼詫異地扭過頭,而宋詞然對他呲了呲牙,笑著說:“野貓身上不幹凈,當心帶了跳蚤回家。”

流浪的生物,身上大抵都是沒那麽幹凈的,他們既然沒有家,當然也就沒有那麽多忌諱。畢竟,再也不會有一個幹幹凈凈的只屬於他們的居所,讓他們舍不得弄臟。於秋涼聳了聳肩,擡腿在那銹跡斑斑的門上踢了一腳,再次仰頭看去。

先前站在樓外,他一仰頭就能看到六樓的窗臺,窗臺旁邊生了厚厚的一層苔蘚,這很顯然是常年無人清理的結果。六樓是沒有人住的,那一樓二樓呢?三四五樓的房間裏面,還有沒有活著的人?於秋涼恍然驚覺,他在無意中把這一整棟樓的房間都認作了無人居住的空屋,盡管事實並非如此。

宋詞然有一顆熱衷於尋找八卦的心,還有一雙善於發現故事的眼睛。於秋涼一直覺得,他這種天賦不應該被浪費,以後他如果做一名娛樂記者,被他發掘出來的新聞一定會很多。但是很可惜,那些報社永遠得不到宋詞然這個人才,於秋涼之前試探著問過他,發現他立志要將一生貢獻給偉大的數學。

不過,理想是一回事,愛好是另一回事。很少有人把愛好當作理想,把理想當□□好的人亦是很少。人們都明白,理想是不可能輕易就能觸摸得到的,而興趣愛好則靜靜地躺在人們的手邊,只要隨便一伸手,就能觸摸得到。雖然宋詞然不打算做娛樂小報的記者,但這並不妨礙他在日常生活中尋找有趣的故事,於秋涼漸漸明白過來,這兒就是宋詞然先前打聽到的,顧嘉從前住過的樓。

站在六樓的平臺上,宋詞然興奮地搓起了手,好像落在肉塊上的大蒼蠅。於秋涼幹笑兩聲,探手去摸門上掛著的鐵鎖,不出意外地摸到了一層厚厚的灰。這些灰塵積壓了有幾年?——不,大概已經十來年了。

六樓只有一間房,另一邊則是堅實的水泥墻壁。於秋涼回頭盯著那堵墻看了老半天,才勉強確信這真的是一堵墻,而不是填上了另一扇門。他低下頭輕輕踩著腳底的灰土,後退一步,地面上霎時間出現清晰的兩個腳印。

他們一路走上來,發現這棟樓內只有一樓和二樓有人在住,至於三樓往上,全都靜得無聲無息,活像壘起來的巨大的墳墓。倘若沒有一二樓的居民給這棟樓增添一點活人的氣息,於秋涼可以斷定,夜幕降臨之後,這一整棟樓就都會變成一塊破舊的墓碑,從外面看,它將和黑沈沈的大地連接在一起。

“別在這兒站著了,沒什麽意思。下樓吧,好不容易逃課出來,去打會兒游戲。”不祥的陰雲忽然掠過於秋涼的心頭,他控制不住自己,往樓下看了一眼。如果有什麽東西從樓下上來,他們站在六樓的平臺上,是無處躲藏也無法逃避的。如果真有什麽東西,正順著樓梯慢慢地爬上來……於秋涼猛地一個戰栗。他懷疑宋詞然都忘了這是一棟死過人的樓,而他怕宋詞然嚇得腿軟,甚至沒有說過顧嘉的母親是死於一場謀殺案。死過人的房子,照迷信的說法,多少沾上一點晦氣,假若當年他住在五樓,他也會毫不遲疑地搬走。

宋詞然反倒像是不怕沾晦氣一樣,於秋涼知道他這是一種獵奇的心理。但好奇心害死貓,這一句話人們必須要懂得。於秋涼看過那麽多恐怖電影,最後總結出一個規律:這些恐怖故事的主角,全都是被自己作死的。只要他們乖乖地呆在安全的地方,死神的腳步來得就沒有那麽快,他們之所以撞鬼,全是因為他們所在的地方不安全。

宋詞然踩了踩腳底下的灰,也覺得這棟樓裏沒什麽意思。他天生就粗神經,壓根感覺不出來這地方有什麽可怕,他不過是認為這兒太過無趣。於秋涼搓搓手臂上突然冒出來的雞皮疙瘩,拉著他往樓下走,經過四樓的時候,恰好看到一個背著書包的女學生正往樓上爬。

那女孩子穿著和他們一樣的校服,校服袖口處磨出了白邊,褲腿上還冒出不少線頭。縫補過的痕跡在她的校褲上格外明顯,書包上也打了兩三個補丁。於秋涼大致看了她一眼,心說這或許也是個逃課回來的,不知道她是哪個班的學生,看她的打扮,興許家境不太好。看來“窮且益堅”這種話,並不是對每一個人都適用,有些人越窮越沒志氣,越窮越不學習。

於秋涼忽然一楞。他竟然對一個陌生的女孩子迸發出如此可怕的惡意。他開始不確定這女孩子到底是不是個女孩子,他不動聲色地往前走了一步,恰好擋在宋詞然前頭。宋詞然對此一無所覺,他低著頭正在看手機消息。

與那個女孩擦肩而過的一瞬間,於秋涼看到她手中拿了一個藥瓶。這種瓶子,於秋涼從來沒有看見過,這樣的包裝,好像是很久以前的款式。於秋涼回過頭,一把將宋詞然從樓梯上扯了下來,宋詞然抓緊手機,踉蹌一步,直接穿過了那女孩的肩膀。

臥槽?於秋涼來不及細想,在那只女鬼回過頭之前,他就抓著宋詞然跑下了樓。站在二樓的平臺上,於秋涼仰頭一望,穿過盤旋而上的樓梯之間的縫隙,他望見一雙陰森森、冷冰冰的眼睛。女鬼蹲在六樓的平臺上,那雙沒有感情的黑色眼睛註視著他的一舉一動。忽然,女鬼咧開嘴笑了,她把那一整瓶藥囫圇塞進了自己嘴裏。

直到這時候,於秋涼才反應過來這只鬼可能是誰。她生前和他們是一所學校的,死後還徘徊在顧嘉的家門口,她是在等著顧嘉回來,好報殺身之仇。不過,看她這副怨毒的樣子,學姐多半是沒有回來過,她可能也不知道王琳的存在。就算她知道了又能怎麽樣?學姐可沒有以前那麽好脾氣,她再想欺負誰,學姐都不會再讓她得逞。

於秋涼往下跳了一步,用力一跺腳,揚起一片塵土。宋詞然以為他發神經,捂住鼻子連連咳嗽,殊不知自己剛剛與一只看不見的女鬼擦肩而過。

“這種地方以後少來吧。”於秋涼斜睨著他,神情中暗含幾分戲謔。宋詞然嘟噥一聲,按滅了手機屏把它揣進兜裏。他現在有點餓了,比起網吧,此刻更吸引他的是快餐店新出的套餐。

似乎為了強調他的饑餓,空曠的樓道裏忽然響起了咕嚕咕嚕的聲音。這聲音在樓道裏回蕩,餘音繞梁,久久未絕。於秋涼忍住發笑的沖動,故作嚴肅地從兜裏掏出一塊巧克力遞給宋詞然,宋詞然也沒跟他客氣,接過來撕開包裝就啃。人在餓了的時候,嘴巴能長得很大,宋詞然兩口吃完一塊巧克力,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

“你要想吃還有。”於秋涼說,“下次再逃課就別來這種地方看了吧?全是灰,怪臟的。”

臟是真的臟。宋詞然對此表示讚同。

臨走之前,於秋涼又往地下室看了一眼。他發現有什麽地方不對,地下室的門之前明明被宋詞然關上了,這時候竟然又變成了開著的。難道那只女鬼是從地下室爬上來的嗎?於秋涼加快了腳步,緊跟在宋詞然身後跨出門檻。宋詞然可把他害慘了,早知道會撞見鬼,他就不該跟宋詞然一起來這兒玩什麽探險。

於秋涼大概忘記了一點:只要他能看到鬼,哪怕他不接近這所謂的兇宅,他也一樣能看到鬼。

不過目前為止,這個細節,還沒有被他註意到。

本來說好了要去網吧打游戲,但去了一趟快餐店之後,於秋涼對網絡游戲的興趣反而減退了。他將手肘支在桌面上,斜撐著下巴,歪著腦袋看對面的宋詞然吃東西。宋詞然吧唧吧唧嚼著漢堡,竟然還有空擡頭看他,跟他開玩笑:“我把你當兄弟,你怎麽這麽看著我?”

“有病吧你,我不喜歡你這類型的。”既然他滿嘴胡言亂語,那於秋涼也不跟他客氣,立刻牙尖嘴利地還擊,“跟個幼兒園小孩似的,誰看得上你誰眼瞎。”

宋詞然聞言哼哼哼地笑了起來,炫耀似的從包裏單手掏出一個粉紅粉紅的信封,啪嘰一下把它拍在了於秋涼面前:“看看,學妹寫給我的。”

“嘁。”於秋涼屈指一彈,那信封就從桌面上彈起,撞到了宋詞然腦門上。宋詞然“哎喲”喊了一聲,搞不明白於秋涼何時練就了這麽一手絕活。

天氣越來越冷了,但遠遠沒有到供暖的時候。於秋涼想著現在去網吧也要凍手凍腳,幹脆今晚不打游戲,在這裏寫寫作業。他有點兒忘記了今天是星期幾,一周七天連軸轉,除了周五和周六日讓他能分辨清楚之外,另外四天給他的印象都不算太鮮明。周一到周四是沒有區別的,在這四天之內,於秋涼的心是一潭死水,沒有任何事物能在水中驚擾起波瀾。

“原來今天周二啊?”於秋涼看著手機屏上亮閃閃的“星期二”,有點摸不著頭腦,“我一直以為今天星期三。”

“你成天來了學校就睡覺,周二和周三在你眼裏有什麽區別嗎?”宋詞然終於吃飽了,拿著餐巾紙慢條斯理地擦掉嘴角的沙拉醬。於秋涼翻了個白眼,不想和他就這個問題繼續爭辯,他是每天都在睡覺,但宋詞然這個成天玩手機的也不比他好多少。

於秋涼嫌棄地推開面前那一大堆包裝紙,覺得宋詞然一到吃飯時間就邋遢到了極點。該讓那個寫情書的小學妹好好看看這狗窩,才能打破她對宋詞然的美好幻想。於秋涼心裏不禁拿宋詞然和老鬼做了對比,他忽然覺得老鬼才是居家旅行必備良品,起碼老鬼不像宋詞然這樣,經常拉著他一起作死。

說曹操,曹操就到。於秋涼眼角餘光瞥見快餐店門口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頓時像鴕鳥一樣低下了頭。希望宋詞然能把背挺得再直一些,別叫餘夏生一眼就看見他。宋詞然發覺好友的異狀,順著他的目光回頭望去,臉上露出了然的神情。作為一個仗義的好夥伴,他一臉正直地豎起了一本書,剛好擋住於秋涼的腦袋。

在宋詞然為自己豎起來的屏障之後,於秋涼暗搓搓地比了個大拇指。

但人類的天性裏面,好像就有一條包含了“愛作死”。雖然宋詞然幫於秋涼擋了一下,可於秋涼控制不住自己,難以自抑地去觀察餘夏生。他沒想到老鬼這麽愛吃垃圾食品,在他家裏的角落,也許還有老鬼私藏的零食。他忘乎所以地看著,看著,突然,餘夏生回過了頭,對著他微微一笑,那表情好像在說:終於發現你了。

於秋涼迅速低下頭,他還心存僥幸,盼望著餘夏生老眼昏花,看不到坐在這邊的自己。然而他忘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餘夏生根本就不近視。

“吃了嗎?”老鬼走到於秋涼旁邊,笑瞇瞇地看著他。

於秋涼如坐針氈,恨不得拎起書包馬上就走:“吃了。”

“不在學校上晚自習,來這兒寫作業呀?”餘夏生面帶笑容,但於秋涼總覺得他下一秒就要吃人。

腦海中忽然靈光一現,於秋涼有了底氣,義憤填膺地指責起了餘夏生:“你今天不是上夜班嗎?你翹班我就翹課,你打我我就去告狀。”

“哦——”餘夏生吸了一口可樂,轉移了攻擊對象,開始著手於突破宋詞然的防線,“今天去買菜的時候,看到了宋同學的爸爸——”

“哥,你別搞我。”宋詞然硬著頭皮接話,他快寫不下去數學作業了,“他帶我來的,你把他拎回去好好收拾他。”

“餵,是不是人啊你?”於秋涼沒想到宋詞然叛變得如此之快,眨眼間就把他給賣了。他本來想說是宋詞然非要拉他去鬼屋,卻又覺得讓餘夏生知道這事不太好。逃課被逮住還是輕的,要是讓餘夏生發現他偷偷去“見鬼”,恐怕餘夏生真要動手餵他一頓皮帶炒肉。

老鬼力氣太大,於秋涼受不了,也不願意去承受。

所以他忍氣吞聲,背了黑鍋。餘夏生把他拎走的那一刻,他回頭拋給宋詞然一個幽怨的眼神。

“去哪裏了?”餘夏生一手提著於秋涼,一手提著晚飯,背上還背著於秋涼的書包。於秋涼感覺老鬼這是左手一只雞,右手一只鴨,身上背了個胖娃娃,馬上就要回娘家。然而他於秋涼不願意當雞,更不願意當鴨。

於秋涼光呵呵地笑,也不回話,打定了主意要和餘夏生抗爭到底。

“讓我猜猜……你又見鬼了吧?”餘夏生神情淡定,好像是在和於秋涼談論今天的天氣如何。可他這一句話出口,頓時讓人汗毛倒豎。

老鬼停了腳步,嚼了嚼嘴裏那塊巧克力:“你把她招來了,她在後面跟著你呢。你可真受歡迎,大小女鬼都盯著你,桃花運很旺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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