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秋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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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所學校或多或少都會流傳著各種版本的鬼故事,於秋涼的高中也是這樣。從前他是一個堅定的無神論者,不相信世界上有妖魔鬼怪的存在,認為這些鬼故事都不可信,但自從他死而覆生之後,他的內心就出現了動搖。他想那些鬼故事很有可能不是憑空編造,也許講故事的人真看見了什麽怪異的東西。不過,盡管他懷疑學校裏還有別的鬼,他也看不到他們,他只看到過顧嘉。

可能真的沒有其他鬼在作亂。於秋涼盯著操場上的秋千,以及坐在秋千上笑容燦爛的女孩。女孩身後站著他的鬼學姐,學姐時不時推那秋千一把,她每推一下,秋千就載著女孩蕩到高處。這女孩笑得真開心,好似遇見了天大的幸事一般。大概在她眼裏,能來這兒蕩秋千就已經是一種幸運了。

於秋涼很少看到王琳笑,他偷偷註意過這個學妹,卻發現她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孩子。這所學校裏最不缺的就是普通女孩子,這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普通人。於秋涼暗地裏研究了幾天,最終放棄了從王琳身上尋找特殊之處。他覺得顧嘉之所以關心這個女孩,多半還是因為她們之間的血緣關系。

他壓根就沒有察覺到,自己下意識地把王琳認作了顧嘉的妹妹。可顧嘉真的是王琳的姐姐嗎?於秋涼腦子不太清楚,他隱隱約約覺得哪裏不太對,但他又懶得細想。

王琳的性格太過軟弱,個頭也不算很高,哪怕是處在女孩子的隊列當中,她也是最瘦小的那一個。軟綿綿的小羊羔總是容易被人欺負,就連體育課來操場的角落裏蕩個秋千,也有人要和她搶。高中的女生們其實都已經不蕩秋千了,她們認為那是小孩子才玩的東西,但在組團欺負別人的時候,她們不會計較蕩秋千這事看起來到底幼不幼稚。於秋涼盤腿坐在長椅上,撐著下巴看那群趾高氣揚的小姑娘。不過是身材高挑一些,認識的不三不四的人多一些而已,也不知道她們是哪裏來的底氣,成天肆無忌憚地去排擠同學。

於秋涼這回不打算英雄救美,他有一種預感,他馬上就能看到校園中流傳甚廣的鬼故事在他面前上演。

秋千忽然不蕩了,王琳困惑地低下頭,用腳尖輕輕蹬著地面。她很快就被人擠了下去,而於秋涼看著那些女孩得意的笑臉,從心底生出一陣厭惡。損人不利己的事,竟然也有這麽多人願意去幹,他們活在這世界上,好像專門給別人添堵似的。

如果有一個人,總是讓他人過得不痛快,那總有一天,他給別人添的麻煩會加倍地回報到他自己身上。於秋涼明白這個道理,同時他也清楚地意識到,這幾個姑娘的報應馬上就要來了。

秋千前面是沙坑,後面是堅硬的水泥地。摔到沙坑裏,會把衣服弄臟,而摔到水泥地上,就不是弄臟衣服那麽簡單了。於秋涼看著學姐帶著惡劣的笑容後退一步,不禁輕輕地抖了抖。緊接著,預想當中的事情發生了,秋千上的女孩忽然尖叫一聲,狠狠地摔進了沙坑裏,粗糙的砂礫和其中夾雜的小石塊把她的手掌磨得破了皮。

於秋涼捶了捶有點發麻的腿,拉著宋詞然走到離秋千比較近的地方坐著。不少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所吸引,跑到秋千附近來看熱鬧。於秋涼忽然有點想笑,他感覺這所學校裏所有的鬼故事,背後隱藏著的那只鬼都是顧嘉。看來顧嘉不單單是做了一個故事的主角。

“你說那個秋千上不會真有鬼吧?”下了體育課,宋詞然還想著那奇奇怪怪的秋千。他一邊洗手,一邊緊張兮兮地盯著鏡子裏的自己,唯恐下一秒鏡中的臉就變成一只青面獠牙的厲鬼。

於秋涼明白宋詞然腦子裏在想什麽,其實這家夥猜對了一部分,那秋千的確鬧鬼,可他不能在宋詞然面前瞎說。宋詞然看不到鬼,那就不能讓他知道真的有鬼。

所以於秋涼昧著良心問道:“你平時少看點鬼故事,做個堅定的無神論者不好嗎?”

話音剛落,鏡中忽然出現了顧嘉的身影。於秋涼悚然一驚,險些尖叫出聲。這他媽是男廁所,學姐也太剽悍了,仗著別人看不見她,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勇闖男廁。

顧嘉好像是走錯樓層了,於秋涼呆呆地看著她從門口飄了出去,久久不能回神。

宋詞然註意到於秋涼的不正常,頗為擔心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看什麽呢你?不會見鬼了吧?”

“你才大白天見了鬼。”於秋涼小聲嘀咕,“你把水弄我身上了傻逼。”

於秋涼心存僥幸,以為餘夏生下午不會來學校,自己就可以順利逃課,但是當他看到顧嘉大搖大擺地走進教室的那一刻,他發現事情不像他所設想的那樣簡單。餘夏生和顧嘉不知何時達成了微妙的共識,餘夏生沒時間盯著於秋涼,居然就找了顧嘉這個外援。於秋涼眼淚汪汪地看著學姐,心裏五味雜陳,想不到學姐竟幫著餘夏生來看守他,看來餘夏生收買人心的手段極其高明。

宋詞然得出去搬東西,起碼兩節課不在,所以顧嘉坐在了宋詞然的位置上,托著下巴看於秋涼寫歷史作業。於秋涼寫著寫著,忽然寫不下去了,好奇心驅使著他去和顧嘉搭話。他左顧右盼,見同學們或睡或玩或說悄悄話,便也壓低聲音問道:“學姐,他不是不叫我跟你見面嗎,怎麽又讓你來盯著我?”

這個“他”,當然是指餘夏生。顧嘉嗤笑一聲回答:“他說的話你聽聽就好。他經常這樣,上一秒說過的話下一秒就改,誰知道他哪句話是不變的。”

“哦……嗯。”於秋涼想了想,沒想出餘夏生到底什麽時候說話不算話過。可能他們認識的時間還是比較短,他對餘夏生的行為習慣知之甚少,還不如顧嘉了解的多。

於秋涼一時想不出別的話題,就在學姐的監視之下繼續寫作業。有了一雙眼睛在旁邊緊盯著他,他感覺渾身不自在,連抄答案都不敢抄了,只能溫順乖巧地自主解答歷史題。然而正因為有了顧嘉從旁監督,這節課的效率是前所未有的高,於秋涼下筆如飛,還沒下課就把歷史作業處理完了,他擡頭看一眼班裏的表,打了個哈欠就想趴下睡覺。

但顧嘉伸手把他晃醒了:“還沒下課,你睡什麽覺?”

“學姐,通融一下,你去高二找你妹妹,我就在這兒呆著,絕對不逃課。你看我作業都寫完了,睡一節課又不犯法……”於秋涼悄聲求饒,他實在是太困了,想趕緊趴下好好睡一覺。

誰知顧嘉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向他,狐疑道:“我什麽時候多了個妹妹?”

難道王琳不是她妹妹?於秋涼困意頓消。他總算想起來是哪兒不對了,距離顧嘉死亡,已經過了十幾年,而按照王琳的年紀來看,她是在顧嘉死亡的第二年才出生。於秋涼的思路忽然被打亂了,他往桌上一趴,把腦袋放空,從頭梳理了一遍顧嘉的故事,想從中再找出一些新的線索。

可他毫無頭緒。顧嘉的故事沒有講完,他不知道故事的結局。

宋詞然和其他幾名班委突然拎著書出現在教室後門,於秋涼條件反射地回頭去看他們。而就在他回頭的那一瞬間,顧嘉忽地消失了,他甚至沒來得及求她繼續講故事。

高三是由練習冊和考試卷子堆積而成的龐大地獄,於秋涼摸著新發下來的三套試題,它們的封面冷冰冰的,估計在樓道裏吸收了不少寒氣。每一屆的高三學生大約都是這麽過來的——高三真是苦哇!得等到高考那天,才能迎來真正的解放。然而高考根本就不是結束,學生們的路還長得很,誰知道在高考後面,還躲藏著什麽可怕的東西。

到了該上晚自習的時候,消失了一整天的班主任忽然出現,於秋涼不禁咋舌,慶幸自己今天留在了學校,沒有讓班主任發現他逃課。他和宋詞然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攤了攤手,低下頭繼續處理那些難纏的作業。語文老師可能是瘋了,今天竟然留了大篇大篇的默寫,雖說這難不倒於秋涼,可他為了讓宋詞然幫他做數學題,主動包攬了對方今日份的語文作業。這真是自討苦吃,他本來只需要寫一個小時,但加上宋詞然那一份默寫之後,他寶貴的兩個小時就都浪費在默寫課文上面了。

就當是練字了。於秋涼愁眉苦臉地想道。

這一練字,就練了一整晚。今天明明不是班主任盯晚自習,但他不知抽了哪門子風,居然總是來班裏轉。於秋涼有時候看到他在教室前門,有時候看到他在教室後門;最後於秋涼發現,原來班主任一直沒有離開過。當他在前門出現時,他是從後門走過去的;當他在後門出現時,他是從前門走回來的。

“彥哥瘋了。”於秋涼偷偷給宋詞然傳小紙條,他寫了一晚上字,現在寫出來的字體稍微有些變形,但仍然可以清晰地辨認。

至於宋詞然的字,經過一整晚的磨練,則變得愈發潦草。於秋涼皺著眉看了五分多鐘,才勉強認出宋詞然寫的是什麽。

宋詞然說:“他和語文老師換了課。”

於秋涼攥著那張紙條,努力回想班主任什麽時候說過要和語文老師換晚自習。這一定是臨時決定的,他對這件事一點印象都沒有。他活動活動酸疼的手腕,慢騰騰寫下一行字:“換課也不說一聲?”

宋詞然很快又給了他答覆:“下午第一節 課的時候語文老師來班裏說了,你在睡覺,沒聽見。”

於秋涼:“……”

睡覺誤事。

還好他下午沒有逃課。

然而就算他不逃課,今天晚上他也絕對沒法在學校寫完語文作業。他總感覺所有任課老師都在發瘋,這些作業單拎出來看都沒什麽,但問題是學生們不止需要完成一科的作業。假設一科的作業需要用半小時來完成,那六科的作業加起來就需要三小時,這還是於秋涼往少了算的。

直到放學的鈴聲響起,於秋涼也沒能寫完語文。他飛快地瞟了一眼黑板,覺得自己今天或許要求助餘夏生。宋詞然那邊的戰況也不怎麽好,他滿懷歉意地看向於秋涼,小聲說:“今天在學校寫不完了,明天把練習冊給你?”

“我也沒寫完……咱倆今天晚上連麥寫作業算了。”於秋涼悲痛欲絕,“我讓我哥幫咱們寫政治,我覺得他擅長這個。”

根據學校的規定,放學鈴響半小時之後,學校就要關大門,不允許學生在校內逗留。於秋涼本來還想在班裏拖一拖,卡著最後期限跑出去,可他怕餘夏生在門口等得太久。還是先回家吧,回了家有的是時間寫作業,而且還能多一個免費的幫手。

但真讓於秋涼請餘夏生幫自己寫作業,他卻又覺得尷尬。回家路上他磨磨唧唧半天,最後還是問了個與作業毫不相幹的問題。他傻乎乎地問餘夏生,顧嘉到底有沒有在世的親人,而聽到這個問題之後,餘夏生露出了一言難盡的表情。

“她就沒告訴過你,她家只有她和她媽媽?”餘夏生從書包裏摸出鑰匙扣,在小區門口刷卡通過門禁。於秋涼無暇計較餘夏生為什麽知道他把鑰匙擱在哪兒,他現在只關心對方說的那句話。顧嘉的親人只有她媽媽,而她是因為母親意外去世所以才選擇了自殺。由此推論,王琳絕對不是顧嘉的親妹妹,所以這個王琳,她和顧嘉到底是什麽關系?

於秋涼還是藏不住話,他太好奇了,好奇到想要盡快弄清楚當年發生過怎樣離奇的事件。他把還沒寫完的作業拋到了九霄雲外,去他媽的作業,他現在只想聽餘夏生講故事。

“你先把作業寫完了再說。”餘夏生把書包放在床上,拉開拉鏈從裏面掏出於秋涼的卷子。他粗略掃了一眼,發現這些卷子裏頭果然沒有一張是數學。也不曉得於秋涼是在學校抄完了數學卷子,還是壓根就沒打算處理數學作業。

看到那一堆印滿了試題的紙,於秋涼就感到頭疼:“今天作業忒多,你幫我寫政治行不?要是讓我自己寫,我今兒晚上就別想睡覺了。”

“你姑父指不定啥時候過來,要是讓他看到我替你寫作業,咱倆都得完蛋。”餘夏生沒有幫於秋涼的意思,哪怕於秋涼睡不了覺,也和他沒有半分關系。他見死不救的態度讓於秋涼萬分心寒,於秋涼嘆了口氣,嘀嘀咕咕念叨著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帶著滿心幽怨寫起了政治題。

當人著急去做另一件事的時候,手頭上正在辦的這一件多半就做不好。於秋涼筆走龍蛇,畫出一堆鬼畫符,字形全都走了樣,好似一群螞蟻歪歪扭扭在紙上跳著舞。寫到後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寫什麽,只顧著隨便往上蒙,反正老師不收作業,他怎樣瞎寫也無妨。

他一直忙活到十一點半,才把那些亂七八糟的習題全都做完,正想去找餘夏生給自己講故事,卻突然發現對方已經睡著了。鬼也會累啊?於秋涼收拾好書包,關了大燈爬上床,好像嫌看不清楚似的,擰開了床頭的小夜燈,借著橘黃色的光線看餘夏生睡覺。不得不說,這老鬼長得可真好看,他最近每天在學校門口呆著,不知道吸引了多少小姑娘。

小女孩們青春期的悸動,夢中情人以及傳聞中的美好愛情……於秋涼哼哼哼地笑了起來,剛想拿根筆在餘夏生臉上畫畫,後者卻突然睜開了眼。

“大晚上不睡覺,在這哼哼啥呢?小豬吃食?”餘夏生啪地一下關了床頭的燈,整個臥室裏頭頓時一片黑暗。

“講個睡前故事啊大哥。”於秋涼不甘心就這麽度過一晚上,努力想把餘夏生叫起來,但老鬼剛剛的清醒倒像是回光返照,這會兒居然又睡過去了。於秋涼不由氣餒,一頭紮進枕頭裏面,開始充分發揮自己的想象力,給未知的結局加上了無數種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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