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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君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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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夜漫漫,好容易天際露出了魚肚白,清歡披散著頭發赤足靠在窗下,望著東方愈臻詭譎的朝霞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來人。”清歡知曉房外定會有人徹夜監視著,聲音不高不低其如其分,不帶絲毫情緒。

沒過一會兒,伺候清歡梳洗的侍女推門而入,她們見清歡神色頹然、臉色慘白,面上皆露出驚異之色。清歡看了那幾個啞巴侍女一眼,扶著墻站起身,頭腦暈眩差點讓她摔在地上,幸而侍女眼疾手快接住了她。

端坐於菱花鏡前,清歡不說話,侍女們亦是低頭靜悄悄地服侍她順發、洗漱。

“我要見穆古。”侍女們忽聽得清歡開口,一個個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直直地看著她,“我知道你們只是不能說話,可還是能聽見的罷。”

站在清歡身後替她順發的侍女停了手中的動作,將手裏拿的象牙梳遞給了邊上的一個侍女,而她自己則起身向清歡福了福身,隨即便轉身離去。

清歡從菱花鏡中看著那侍女漸漸走遠,臉上扯出一個笑容。侍女們見清歡露出笑臉,也就不似方才那般戰戰兢兢了。

“將這杏色羅裙換成梨白廣袖,綰個隨雲髻即可。”梨白,不知你是否還記得?清歡吩咐完後,右側捧著衣裙的侍女點頭退下,綰發侍女將清歡順垂至地的發絲盡數攏起。

換上梨白廣袖繡裙,隨雲髻飄逸裊裊,黛眉微蹙,朱唇輕抿,清歡看著菱花鏡中的自己,忽生恍然之感。她自離宮以來,便始終以男裝示人,陡然換上女子妝容反覺些微不適。

“美人如花隔雲端,古人誠不欺我。”穆古抱著胳膊站在門口,看著立於菱花鏡前的清歡,悠悠道。

房內一眾侍女見此情景,知趣退下,如此一來,房內便只餘穆古與清歡二人。

清歡並未轉身,從菱花鏡中看見一臉戲謔的穆古,以及······他身上的戎裝,不出所料。

“七王子一路快馬加鞭,不如歇歇再開口。”清歡面色上的蒼白早已被脂粉遮掩,此刻她的臉上又恢覆了之前的淡定。

穆古一只腳踏進房間,另一只腳踩在門檻上,整個身體斜倚在門框上,臉上含著意味不明的笑容,看起來慵懶無比。

“公主怎知曉小王快馬加鞭呢?”

清歡捋了捋袖子,從容轉身,笑著說:“七王子又怎知本宮不知?別忘了,本宮亦是上過戰場的人。”雖然穆古滿臉邪魅,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但,呼吸騙不了人,穆古暗自調理呼吸,可沒能逃過清歡的眼睛。如若並非快馬加鞭,何以穆古連換下戎裝的時間都沒有?看來,他已經窮盡招數了,抑或,他的對手並不打算再拖下去了,這個時候,該是自己出手的時候了。

“呵,不知公主殿下下一步想要做什麽?”穆古不再與她糾纏此事,而是開門見山地向清歡發問。

清歡看著穆古琥珀色的眼眸,微笑著一字一頓道:“我可以幫你。”

穆古片刻怔楞,隨即扶著門框大笑:“莫不是你到現在仍舊以為,以為自己可以幫本王?”他彎腰笑了一會兒,覆擡起頭對著清歡,“你現在不過就是她的一枚棄子,還有,本文憑什麽信你?”

清歡自然看到了穆古笑容下的狠厲與狡詐,不置可否地笑笑,道:“那麽,七王子現下還有別的辦法麽?”她註意到說話時穆古臉上一閃而過的僵色。

“哼,你的確是個聰明的女人,真不知她是怎麽將你欺騙至此的。”穆古恢覆了一貫的陰柔,鳳眼瞇了瞇,嘴唇右勾。

清歡眼中出現了片刻慌亂,她不以為然地笑著:“不知七王子是否知曉有一句話叫做:破釜沈舟。如今,既然別無他法,何不一試?

若本宮真的只是一枚棄子,何以你的對手遲遲沒有動作?何以七王子會馬不停蹄地趕回來?或許,本宮並非棄子,而是······棋子。”

穆古眼眸深沈,一言不發。兩人就這麽面對面站著,一室沈默。

“你想怎麽做?”穆古終究還是開口了,清歡懸著的心也放了下來。

“讓我見她。”

四個字,穆古瞳孔微縮,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你憑什麽認為我一定會答應你,要知道,你的要求可是有些過分吶。”

清歡上前幾步,湊在穆古耳邊悄聲說道:“你在擔心什麽呢?嗯?我只需見到她,至於在哪裏,怎麽見,這些我都不會在意。你要知道,或許我的一句話就能讓你不費一兵一卒拿到你所要的。”說完,清歡移開身子,臉上依舊是淡然笑容。

清歡知道,方才自己的一番話對於穆古來說,無疑是不小的誘惑,是他即便心中有所顧慮亦不忍視而不見的誘惑。

“與其僵持不下,倒不如放手一搏。”清歡不鹹不淡地補了一句。

穆古冷眼瞧著眼前的女人,邪魅笑容不改。

“你依舊愛著她,對麽?”清歡沒想到穆古會冷不防說出這樣一句話,心中不禁咯噔一下。

“七王子以為呢?”清歡走到穆古身側,擡頭望了望薄霧輕煙籠罩下的朝陽,“難道你不知道,只有愛之深,方能恨之切麽?”

穆古笑著點了點頭,偏頭拍手道:“如此甚好,恨之切,哈哈哈,小王多此一問了。”

清歡跨過門檻,緩緩行了幾步,站定在庭院中,背對著穆古道:“走吧。”

“此刻?”

“正是。”清歡答完便自行離開。她其實是害怕的,害怕穆古會從自己臉上看出破綻,若非穆古著實著急了些,以今日清歡的重重言語舉止根本不可能如此輕易取得他的信任。對付穆古這樣的人,需得滴水不漏······

··································

“一個時辰後,秋風崖。”一身戎裝的穆古立在城樓上,琥珀色的眼眸中盛著不屑和······些許得意。

清歡到了城樓上才發覺身上一陣陣發冷,鼻子裏呼出的氣熱乎乎的,眼皮亦是發熱沈重,她掐了掐自己的手心,試圖讓自己清醒些。

“七王子果然狠絕,懸崖,只退難進,好地方!”清歡語氣中含著一絲慍怒,只不過,這是作給穆古看的。

穆古扶著腰上的劍,翹著下巴,斜眼看著城樓下十裏開外密密麻麻的白色營帳:“一旦有異動,等待你與她的便是萬丈懸崖,還有,如飛蝗般的羽箭。”停頓片刻,穆古偏頭看著清歡,“故而,你知曉該怎麽做。公主殿下,小王絕對無意傷害你,你畢竟是姜國公主,你記著,如今你所受的一切皆是拜她所賜。”

“她?”清歡扶著冰冷的城墻,視線落在那一片營帳處,“本宮自是清楚得很。”

穆古從清歡的眼睛裏看到了他想看到的東西,那是濃烈的傷痛與恨意。

琉璃,我會親眼看著你,眾叛親離,萬劫不覆。

聽著穆古離去的腳步聲漸漸弱了,清歡直立的身子倏然軟了下來,若非事先暗自扶著城墻,此刻她怕是要倒在城樓上了。

十裏開外便是裴子璃所在之處,僅僅隔著十裏,十裏翠潤草色,十裏春日暖陽。什麽是可望而不可即,清歡算是知曉了。

即便清歡為穆古所幽禁,她亦不知外界真實情形如何;直至看見那些營帳,清歡方才了然。穆古乃通古斯七王子,古魚,或應稱之“魚古”乃通古斯十王子,通古斯老王病入膏肓,時日無多,二人為著王權自是少不了一番爭鬥,可是,為何她會牽扯其中?穆古所要的究竟為何物?

天有暖日,人心涼薄。

一個時辰後,秋風崖。

初春雖名為春,到底還是夾挾著冬日的寒意,倒春寒的一番作弄,清歡的身子愈發沈重。

裴子璃在接到信箋時,古魚曾在一旁勸阻過,可無奈她赴約之心已決,旁人亦不得更改。當她來到秋風崖,映入眼簾的便是清歡的背影,與白茫茫霧氣融為一體的背影,只是背影而已,那一刻,諸般擔憂、思念、不確定、猜測全然成了恐懼。

看著眼前身著梨白廣袖裙的清歡,裴子璃突然發覺所有的言語都變得蒼白無力,而自己甚至連毫無用處的哪怕一個字、一個詞都吐不出來,如鯁在喉,唯有凝望。

梨白廣袖裙,裊然隨雲髻,一如當初你我相遇······

清歡看到了腳下雲霧繚繞的深淵,聽到了背後傳來的腳步聲,她不敢轉身,亦不想轉身。原來,熟悉一個人到了一定地步,連她的腳步聲都是認得的。

“此處有埋伏。”清歡不知從何說起,嘴裏不知不覺就冒出了這句話。

清歡一開口,裴子璃就從她沙啞發甕的聲音裏聽出了異常:“是身子不舒服麽?”

清歡一口氣梗在胸口,不上不下,氣悶難當,眼眶發熱,重覆道:“此處有埋伏。”為何你到了現在,都是那樣一開口便是令人沈溺的溫柔,有幾份真情?幾分假意?

“我曉得的。”

滾燙的淚珠就這麽跌落,清歡盡力維持著呼吸平穩:“那你還來?”聲音裏帶著的哽咽與顫抖全數落進了身後裴子璃耳中。

“你,你轉過頭,讓我看看你,好麽?”小心翼翼,患得患失,極盡柔情。

融融春日,薄霧浮動,碧翠山色,若隱若現,腳下深淵如同攝人心魄的鬼魅,當你凝視它時,它亦凝望著你。

細風拂過,清歡忍不住打了個寒顫,眼前的景致開始出現重影,腦子愈發昏沈,心中痛意一陣強過一陣。她沒有回頭,自然沒能看見身後人那雙顫抖著想要觸碰她的手。

“你我······再見已是無益,你,你不必再演戲了。”清歡死死地咬住嘴唇,說出這句話不知耗費了她多大的力氣,掌心也已被自己掐的血肉模糊。

裴子璃身形不穩,胸中氣血翻滾,臉色慘白,許久才點點頭:“你終究是知道了。”平靜的話語,暗藏的無奈與頹然,這就是回答。

“是啊,我知道了,知道了。”清歡長舒一口氣,抑制不住地淚不斷湧出,眼睛開始火辣辣的疼,“在鶴慶山,我說過的話想必你還記得吧?琉、璃。”

裴子璃自然是記得的,你說過,你若得不到便得學會忘記,那麽,你是要開始忘記我了?

“我······”裴子璃不能說她記得,亦不能說自己不記得。若說記得,那便是自己將自己推入深淵,若說不記得,清歡必定會親口覆述,然後以高貴冷靜的語氣告訴自己:“看見了麽,我已經開始忘記你了。”

半晌,兩人都沒有出聲,不遠處的密林中,弓箭手藏匿其中,箭在弦上,引而不發,只待一聲令下。

“你不說,那我來說吧。”清歡開口道,“讓我割舍放下,我做不到;唯一能做的就是麻痹自己,忘記你。或許從始至終,這都是個錯,註定了這般結局。

裴子璃,哦,不,琉璃,呵,我想知道,我在你眼中到底算什麽?”

這樣頹喪的話語,這般脆弱的身體,裴子璃看在眼裏,心如刀絞,可,自己又有什麽資格再說些什麽呢?她知道,清歡是個執拗之人,認定了便不會輕易改變,除非······

“變數。”裴子璃輕聲道,“你的出現,於我來說,是一個無法預料的變數。”一個讓我的人生不再悲涼的變數。

原來只是無法掌控卻可以利用的變數,原來如此······

清歡點點頭,恍惚地移動著腳步,腳下的石礫松動,有幾顆墜入懸崖。

“當心腳下!”身後傳來裴子璃的聲音,清歡止了抽泣,滿布淚痕的臉上扯出一個笑容,似是對自己,又似是對著眼前的深淵。

直至一切塵埃落定之後,裴子璃再回想起秋風崖的一幕,仍舊覺得膽戰心驚,痛不堪言。

“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

早知如此絆人心,何如當初莫相識······”這是秋風崖上,清歡與裴子璃說的最後一句話,因為,這句話話音甫落,裴子璃便看到眼前那一道白色身影從然一躍,消失在茫茫薄霧深淵中。

“不——”待裴子璃反應過來時,她手中只是抓著一塊觸手生溫的玉璧,上面仿佛帶著清歡的體溫。

那是,平安璧。你縱身一躍,我又何得平安?

何如當初莫相識?你否定了我們過去的種種,留給我遍體鱗傷······

裴子璃緊緊攥著玉璧,兩眼直直盯著深淵,她要去尋她的清歡,最後,她甚至連清歡最後一眼都沒能見著。

她都不知道在跳下懸崖的那一刻,清歡臉上是何神色,是悔恨?是釋然?是······不舍?因為,清歡留給她的只有背影。

“放手!”腰間不知何時被人拽住,裴子璃紅著眼死命掙紮。

“姐姐!清歡沒了,你清醒些!”古魚慶幸自己及時趕到,目睹清歡毫無猶疑地跳下懸崖,心裏著實一驚,可更讓他驚恐的是裴子璃竟然打算跟著跳下去,“她將這塊玉留給你不就是在說,望君平安麽?”

望君平安?你舍我而去,這世上就再無平安。

“姐姐,你若要隨她去,我不攔你,但,你尚且有未竟之事,此事亦關系到清歡。”古魚伏在裴子璃耳邊喃喃道,“時候未到。”古魚也只有這個方法能暫時打消裴子璃的念頭了,他看著自己的姐姐悲痛欲絕,流下血淚,自己又何嘗不心痛。

裴子璃放棄了掙紮,擡手抹去了臉上散發著血腥味的淚水,面色異常冷峻地推開古魚的胳膊,緩慢地從地上站起來,轉頭看了一眼深淵,眼中再無光彩。

“還有未完之事。”這是她站起身許久後說出的話。

歡兒,你等等我,我會陪著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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