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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如是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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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終究還是回來了,琉璃。”蒼老的聲音沈緩有力,老者脈絡縱橫的手抓緊了青色被褥。

“無需多想,我回來只是拿回屬於我的東西,你既然管不好老七,那麽我替你。”

“你們真就水火不容?非得這樣麽?”劇烈的咳嗽聲回蕩在偌大的宮殿,銀裝素裹的世界,殘陽如血。

“到底是誰容不下誰?”一身白貂束腰長袍的人步步緊逼,毫不留情。

“罷了,罷了······你身上有一樣東西是他一直想要得到的,你懂麽?”渾濁的淚水順頰而下,蒼顏白發,滿身疲憊。

青玉長簪在白皙手指中幽幽散發古意,深處,血絲流動,紋路流轉。

“若這樣東西不屬於我也一定不會屬於他,癡心妄想。”

“那個孩子,難道就不是你的癡念?”老者額角青筋暴起。

頎長身影紋絲不動,桃花眸暗了幾分:“趁早打消你的念頭,你若敢動她,我保證會作出讓你追悔莫及之事。”

“用這個就足夠。”青玉簪回到了袖中,白袍漸漸遠離。

老者眼前突然模糊,空蕩蕩的宮殿內僅剩一聲嘆息。

····································

自那天清歡在穆古面前說了“待客之道”幾個字後,這七王子穆古倒還真是把清歡當做貴客來待了。平素除了出入不能隨意外,其他吃穿用度皆是按通古斯公主品階來的。穆古倒也奇怪,在第一天與清歡見面後,而後幾天皆不見蹤影,清歡心中疑惑但也還放心,他一天不來自己就能多活一天,與此同時,裴子璃也就是安然無恙的。自古以來,俘虜人質都是如此,大多逃不掉最終的死於非命。

清歡一日一日呆在穆古的瓊苑,看守她的仆人都是些不會說話也聽不見的聾啞人,好容易有個會說話的月丹總管,看著她也是低眉斂目一言不發。

“我到庭院裏走走,你們要跟著也行。”雖說那些仆人不會說話,但清歡每每都會支會他們一聲。連日來,清歡安安穩穩地住在這別苑,該用膳就用膳,該飲茶就飲茶,該歇息就歇息,一副諸事不管的淡然模樣。她知道,穆古沒必要在這些事上對自己動手腳,他雖未露面但必定是無時無刻盯著自己的一舉一動,與其焦急擔憂,不如坦然淡定,謀定而後動才是明智之舉,更何況,有一些事還需得弄明白才是······

仆人們看清歡數日來安分的很,便也不再像開始那般寸步不離了,索性她也離不了這瓊苑。

正月過了,轉眼便是初春時節了,清歡瞧著瓊苑裏已然吐芽抽條的花草樹木,倒覺得這別苑不似在極北嚴寒之地的通古斯。說實在的,清歡亦不知她現下身處何處,姜國?通古斯?抑或別國。自醒來那日起,她就再未走出過這個苑子。

盛開在樹梢枝頭的芙蕖,這是清歡看到池畔的一樹無名花苞所想到的。碧水蕩蕩,細風吹皺一池水,水中倒映著一樹淡紫花苞。其樹高三四丈,其枝繁茂,其花苞形似筆頭,又似未開芙蕖,重重有青黃茸毛順鋪。“花先葉發,形似芙蕖,不在水中,在樹梢。”清歡倚在欄桿上,托腮喃喃自語。

“公主殿下還有心思賞花,看來小王多慮了,本以為殿下會傷神焦急呢。”清歡耳畔突然響起一個聲音,她方才提起來的些許興致一掃而空。

清歡的目光始終停留在樹梢上的花苞上,淡淡一笑:“可惜了這些花。”

穆古自然知道她話中的意思,無非就是諷刺自己不配玉樹繁花:“殿下說笑了,小王本非惜花之人,只因這木筆辛夷好養活罷了。”我非憐花之人,保不準就辣手摧花了······

“辛夷,其味如幸,溫中解肌,利九竅,通鼻塞、涕出,治面腫引齒痛,眩冒、身幾幾如在車船之上者。生須發,去白蟲。醫書上說的原來就是眼前的這些。”

穆古挑眉看著清歡神色如常,心內冷笑:“小王今日來是要告知公主殿下一件事。”說著他上前幾步,但清歡並未對他說的話作出反應,“這事與永陽駙馬有關。”話音一落,他註意到清歡眼神中的片刻不安,這一點成功地取悅了他。

該來的終究是來了,清歡如是想著,面上依舊極力維持著鎮靜。

“據我的密探來報,永陽駙馬已不在青州,公主殿下,您說,她會去哪兒呢?”說著,穆古的身體往清歡身上靠了靠。

清歡順勢後轉,不留痕跡地避開他,臉朝著池水開口道:“七王子何以明知故問?”

“哈,公主殿下果然爽快,穆古就直說了。”穆古站在辛夷樹下,擡手撫上斑駁的青白色樹皮,“公主恐怕還不知道,我想要的那件東西其實一直都在駙馬手中罷?”

“你堂堂通古斯七王子,還需要幹這種要挾人的勾當去換取自己所要,可想而知,此物對於你的重要性。試問,對你如此重要的東西又怎會在姜國一個駙馬手中?”清歡的心突突直跳,她隱隱猜到了些事情,只是不願意認定。池水微微泛起波瀾,細碎的陽光跳躍閃耀,一派春日暖景。如若心境不安,美景再美亦是枉然。

穆古斜眼瞥了一眼背過身去的清歡:“公主殿下一直不敢正面小王,是在害怕些什麽麽?”

“本宮沒什麽好怕的。”說著,清歡轉過身,迎上穆古的目光,從他狹長上挑的鳳眸中她看出了······勝券在握一般的篤定。

穆古勾唇一笑,撩了撩鬢角垂下的發絲:“小王看出來殿下是個果敢剛毅之人,那麽我就不擔心殿下等會兒聽了我說的話會支撐不住了。”

漫不經心的語氣,極盡嘲諷。

清歡垂在身側的手握了握拳,指甲陷進手心:“七王子不妨直說。”

“喔,那就請永陽公主殿下細細聽了。”說這話時,穆古刻意將“永陽公主”這幾個字咬得極為清晰,“裴駙馬此刻怕是已經身在通古斯王廷,而非·····”

他沒有說完,但清歡卻知道他話中的意思,思緒稍稍有些混雜:“她並非魯莽之人,你既然說有東西在她手中,那麽她就自然知道本宮尚安全。”

穆古擡頭望了望猶抱琵琶半遮面的日頭,笑了起來,眼睛也瞇成一道縫:“嗯,公主所言有理,不過,這並非最為有趣的。你知道她是以何身份回到通古斯王廷的麽?”

“回到?”清歡準確捕捉到了兩個字。

“嗯,回到!”穆古有些興奮,語氣不禁上升了一個調,“她是以琉璃王女的身份回、到、通古斯的。”

“你什麽意思!”清歡抑制不住火氣,手心發疼,看來指甲劃破了手心細嫩的肉皮。

“嘖、嘖、嘖、嘖······莫急,莫急,怎麽一提到她,殿下的修為涵養都不見了呢?呵呵。”穆古笑得越發燦爛。這笑容在清歡看來,卻是比日光更為刺眼。

“在通古斯,她只能被稱為王女,並無封號品級,而‘琉璃’不過是她那卑賤的母親替她取的名字。你看看,她到了姜國這些年都無法忘掉‘琉璃’二字,據我所知,她現在的名字是裴子璃吧?卑賤之人註定卑賤,不管在哪兒!”穆古覆在樹幹上的手陡然用力,樹皮上硬生生多了幾道深深的劃痕,“人家哪裏管公主殿下你的死活,國政大權才是她正真想要的。”

“一面之詞,七王子認為我會相信麽?”清歡自己都沒有發覺,她說這話時,聲音是顫抖的;她也看不到,此時她的臉上已是青白一片。不知好生生的人被火藥炸開是個什麽滋味呢?清歡想,大概她是知道些的,腦海裏一切與她有關的畫面都成了碎片渣滓,一顆心也隨之七零八落了,血肉模糊,殘忍至極。

穆古看著清歡強睜著眼睛生怕一眨眼就會讓眼裏的淚滑落,那種垂死掙紮的樣子突然令他心生一絲“同病相憐”之感。

“咱們都被她誆騙了,不是你我的錯,只是因為她太狠毒,太狡猾。騙騙父王和我就算了,竟然連公主也要騙。她已是個無心之人,殿下又何必為她心傷······”穆古側在清歡身邊,用只有他們二人聽得到的聲音對清歡說道。

清歡嘗試著深呼吸,可連呼吸都是戰栗不穩的,眼中的淚蓄滿了,用不著她眨眼睛,淚就這麽滑落下來。

“住嘴!”這是清歡唯一會說,唯一能說的話了。

“你已然相信了不是麽?其實你很早就有一些懷疑,對麽?今日我的話只不過驗證著你心中的一些念頭罷了,對麽?”穆古的聲音不斷回響在清歡耳邊,如同夢魘魔音,蠱惑人心。

“滾!”清歡尖叫著一把推開身旁的穆古,她腦子裏只有逃離的念頭,現在的她什麽也聽不進去,什麽也不想聽······

穆古被清歡推得連連倒退了好幾步,低頭看著胸口衣服上的點點血跡,面上依舊是邪魅的笑容,他看著清歡落荒而逃的背影,喊道:“你以為你們的第一次見面真的只是第一次見面麽?為何她一見到你就知道你是公主?你以為她僅僅是為你父皇所迫上的戰場麽?為何她以殘破之身能如此順利取下科蘇首級?你以為飲鴆止渴傷身之藥對於她來說真就如此難解麽?若非她,古魚又怎能不費吹灰之力地接近於你?醒醒罷,公主殿下!如夢幻泡影,該醒醒了······”

穆古知道,清歡一定聽到了自己所說之話,一定。

琉璃,你所珍視的,本王必定會讓你親手毀掉,等著你的將會是萬劫不覆,一無所有······

“一切有為法

如夢幻泡影

如露亦如電

應作如是觀······”腦中渾渾噩噩,唯有此句,清歡尚能念的出。

裴子璃,我該作何觀?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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