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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魚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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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傍晚,天色青冥,細雪霏霏,地氣尚暖,雪珠兒甫一落在宮階上,便化為一層薄薄的水漬。宸雎宮便籠罩在這一幕垂垂天色下,朱紅宮墻在霏雪中綿延,大氣華美,卻又仿佛將人窒息在無形的束縛中,遍鋪白玉的庭院寂寥無聲。

西點暖閣內,鎏銀金火爐暈開一室溫暖,皇後倚在明窗下,覷眼盯著手中極細的羊毛針,一手捏著被擘成數十股的絲線,就著外面透進來的亮光與燭光穿線。

“娘娘,讓奴婢來吧。”青羅看著皇後瞇著眼穿針的吃勁樣,心裏便有些不忍。皇後眼睛本就不大好,又總固執地自己親手穿針引線,平日裏就靠著繡繡花打發漫漫永日。

皇後實在穿不了了,將手中的針線遞與身側的青羅,苦笑道:“這眼睛越發不中用了。”

“娘娘,這些事讓奴婢們做就好了,您可要好好將養身子。”青羅一面說,一面將絲線的線頭小心翼翼地穿過針頭,那絲線挨著針頭的細孔一溜兒就過去了,“好了,娘娘。”

皇後放下手中的冰裂紋茶盞,笑著接過針線:“青羅的眼力就是比本宮好些。”

鏤花簾門忽傳來宮娥通報的聲音,皇後斂了笑,向著門外說道:“進來便是。”

“臣參見皇後娘娘。”來人正是劉璘。

皇後見劉璘身上穿著家常的墨色彈花覆領長袍,頭上戴個麒麟玉冠,面上微紅,似是飲了些酒,心下十分受用。

“來了,想必剛從席上下來吧,遠遠地就聞著身上的酒香了。”皇後示意青羅屏退眾宮人,室內便只留了劉璘與皇後。

劉璘微微一笑:“只是小酌了一口,娘娘還是這麽見微知著。”

“父親不知道你過來了吧?”皇後將針線放在繃子上,將自己吃的半盞清露遞與劉璘,“小將軍莫要嫌棄。”

劉璘聽聞“小將軍”這幾個字,神思有些恍惚,接過清露放至唇邊抿了一口:“家中人不知曉我來了。”說著,劉璘拿過矮杌上的半塊酥糖丟進嘴裏,“阿姐還在家中時,璘倒是成天跟在你後面,那時候吃著阿姐的半塊酥糖便覺得心中甜滋滋的。”

皇後註意到劉璘說話時,眼神黯了幾分,心中亦是追憶無限,強顏笑道:“大年下的,開懷些,這一碟子酥糖雖不是什麽稀罕物,但知道你自小愛食這個,早早就備下了,奈何你凱旋也不得空到阿姐這裏來。”

劉璘又拿起一塊酥糖放進口中,甜味兒在舌頭上彌散開來,心中卻是滯悶:“阿姐可有什麽緊要之事?”

皇後靜靜看著劉璘俊美沈靜的側臉和下巴處微微冒出的青色胡茬,心裏又是欣慰又是憐惜,半晌沒接過話。

“阿姐?”劉璘輕聲叫道。

“噢,走神了。本宮方才想起了數年前,你還只有十七八歲,那時候進宮來,你總是一副氣宇軒昂、神采熠熠的模樣,看著比現在也年輕些。”說著,皇後撫上劉璘的入鬢長眉,“怎麽那樣一個如玉公子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竟,竟有些老態了。”

劉璘見皇後紅了眼眶,自己亦是輕嘆,歲月總會留下些什麽,有時在臉上,有時在心上。

皇後拭了拭眼角的淚,喟然笑道:“哎,倒是本宮先掃興了,好好的,流這些作甚?”

“阿姐要寬心些,莫要成日哀婉傷神。”劉璘安慰道。

皇後點點頭,覆又肅整顏色:“差點將正事兒忘了,昨日我打發人送的口信你收到了麽?”

劉璘不知所然地皺了皺眉:“是何口信?”

皇後見劉璘竟茫然毫不知情,心下暗道不妙,倏然站起來:“怕是不好,父親恐怕將這信截下了。”

劉璘見皇後頗有擔憂為難之色,便知道事情有些棘手:“是幽州?”

皇後深深看了一眼劉璘,搖搖頭:“不止於此,永陽恐怕有危險。”

“什麽!”劉璘心中一驚,“和駙馬有關?”

“如若本宮沒有料錯,此刻永陽怕是早已離了幽州,可就是這樣,才會危機四伏!”

“是誰的意思?駙馬?永陽?抑或······”劉璘心裏已是有八分的把握了。

皇後微垂目:“是了,這些怕都是他的意思。只是,現下父親知曉了,不知會不會誤傷永陽。”

劉璘靜思片刻,開口道:“不好說,現在宮裏對外稱的都是公主殿下臥病,而身在幽州的是尚在養傷的景冠侯。他們離開幽州,無疑讓父親更為懷疑,這時再加上你的口信,父親只怕要有所行動了。”

“他為何不接回永陽?這樣看來,對於父親會動手一事,他應該早已料到,又為何聽之任之?”

劉璘背著手來回踱步,眉頭深鎖:“我派人跟著他們,其他的,且等等看吧。”

皇後輕嘆,揉了揉眉心:“也只有先這樣了······璘,連累你了。”

劉璘搖搖頭:“不是連累,你我本就一母同胞,母親早逝,阿姐於我便是慈母了。”

皇後楞神看著劉璘,張了張嘴,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劉璘見皇後面有倦色,低聲道:“阿姐歇息吧,天色不早了,璘該回去了,久了,父親會起疑的。”

“嗯。”皇後擡手替劉璘正了正玉冠,“路滑天暗,小心些。”

“是,臣告退。”劉璘兩手加額,垂目細聲而退。

皇後隔著明窗看著霏雪散散中劉璘蕭肅的背影,不覺心內灰然,長嘆一聲。

我是他的皇後,你是他的臣子,父親卻非他的國丈也非人臣了······若不是我,又何來你夾在中間這般痛苦掙紮?若不是當年我的嗔念,又何須你不顧自身替我贖罪?到底,是我對不住你,是劉家對不住你······

······················

勤政殿,燈火通明,國君正伏案批閱奏折,時不時悶聲咳嗽。

“陛下,歇息會兒吧”立侍與案旁的宮人細聲提醒道。

國君頭也不擡,只笑笑:“金誠,你怎麽越老越不長記性了。朕何時將沒批完的奏折丟下去休息了的?”

金誠連聲應道:“老奴老了,記性是不大好。”

“對了,劉璘離開了?”國君拿著象牙朱筆在一道折子上圈了一圈。

金誠道:“是了,劉將軍與皇後在宸雎宮西暖閣說了會兒話就離開了。”

國君將批完的那本折子往案旁一扔,似笑非笑地說道:“年初一就進宮,看來還真是姐弟情深吶。”

“這不是劉將軍許久沒去宸雎宮了麽,大概是皇後娘娘念得緊。”

國君瞟了一眼金誠:“許是吧······太師府可有什麽異動?”

金誠斂容低聲道:“那邊似乎已經知曉了。”

“那倒未必,多半是他們自行揣度的,畢竟朕做的有些明顯。呵,這樣也好,借劉家之手除去該除去之人,省的到時還要朕親自動手。”國君拿著朱筆的手頓了頓,“只是有一樣,讓青玄務必護永陽周全。”

“這是自然,陛下。”金誠答道,“陛下為何不將殿下接回來?”

國君斜眼睨一旁的金誠:“什麽時候,你學著多嘴了?”

金誠一聽這話,連連跪倒在地:“老奴不敢,惶恐!”

“哼,瞧瞧你那個樣子,在朕面前就別裝作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了。別人不知道你,真還不知道你?”國君“嘲諷”道。

金誠捏著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無奈撇嘴道:“陛下慧眼如炬,老奴的裏裏外外怕都逃不過您的法眼。”

國君笑了,指了指金誠:“你呀!都是年過半百的人了,還和小孩子一樣,起來吧!”

金誠諾諾點頭,瞇眼笑著站起身替國君研磨。

“不過,你方才那個問題,朕倒是可以回答你。”國君將象牙朱筆擱在筆架上,“你覺得她會乖乖回來?還有,當初駙馬可是發過誓的,自己對公主、對姜國絕無二心吶,你說這話有幾分可信度?抑或,這些都是真的,那也改變不了駙馬原本的身份,此時,公主在她身邊倒也不失為一種牽制。”

金誠轉了轉眼珠:“陛下是想讓公主親眼驗證駙馬的這些話?”

“你還不算笨。”

“若駙馬真如陛下所懷疑的,那公主豈不更是難以接受?再者,若不是,公主豈非要怨懟陛下了?”金誠小心翼翼道。

國君挑眉,伸手揉了揉眼睛:“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了,若她將來心中怨朕,那也總比她被人欺騙一世好得多······”

“老奴倒是覺得陛下所懷疑的並非沒有道理,畢竟一個人身上流的血和他的身份是一輩子都改不了的,寧枉勿縱便是如此了。”金誠放下手中的朱砂墨。

國君聽了此話,沈吟不語。

·····························

“歡兒,你怎麽就一定要帶著這個人?”裴子璃有些焦躁。

清歡撐著下巴,瞅著窗外的綿延雪山:“他救了我們,當然要報答了。”

“報恩有別的法子,贈他財物亦可。”

清歡還沒開口,只聽得吱呀一聲,房間的門就這麽開了。

“哎呀,你們都在呢。”一個紅衣少年笑嘻嘻地走進來,手裏拿著一壺酒。

看著紅衣少年,裴子璃頗有些頭疼。

“古魚,你怎麽不敲門?”

那個叫做“古魚”的少年楞著聳了聳肩:“大家都是男子,有什麽好講究的!”說著,古魚對裴子璃翻了翻白眼。

清歡看著裴子璃的囧樣,掩嘴笑道:“古魚說的對,本就沒什麽講究的。”說著,瞟了一眼氣急敗壞的裴子璃,“古魚,你又喝酒了?”

“對呀,這可是青州城裏最好的酒,叫‘玉醉’。你嘗嘗?”說著,古魚將酒壺遞給清歡。

裴子璃一把拿過酒壺,放在桌上:“你以為誰都和你一樣是個酒不離身的酒鬼?你這次又是怎麽進州尉府的?翻墻?爬狗洞?走後門?”

古魚滿不在乎地撅嘴道:“你管我怎麽進來的,我喜歡飛進來不行!”

清歡看著滿臉稚氣的古魚,笑道:“古魚,你以後就和我們住在州尉府吧。”

“好啊!”

“不行!”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裴子璃暗沈著臉,一言不發地盯著古魚。

“好了,就這麽說定了。”清歡搖搖頭看著面前水火不容的兩人,“你們慢慢品酒,我先去園子裏逛會兒。”

清歡走遠了,裴子璃一把抓過古玉的衣領。

“你到底要做什麽!”

古魚褪去臉上的稚氣,眼眸微沈,一雙桃花眼深邃無比:“急什麽,你不是一向鎮定自若的麽?那天,一下子來了幾十個刺客,你不也是沈著以對?怎麽就這麽怕我呢?”說著,古魚拍拍衣領上裴子璃的手。

“你最好不要存其他心思!”裴子璃松開古魚。

古魚勾唇笑了,桃花眼眨了眨:“我就是存了心思,你又能奈我何?”說著,他繞到裴子璃面前,緊湊著裴子璃的耳朵道:“莫不是,你當真愛上了那位公主吧?”

裴子璃推開古玉,沈聲道:“與你有何幹系?”

古魚摸了摸鼻子:“當然有關了!好歹你也是我······”

“古玉!”一聲喝斷。

“好了,我閉嘴就是了!”古魚拿起酒壺,往嘴裏倒了一口酒,“我勸你還是清醒些,你是什麽人,她又是什麽人?雖說,我對你們沒什麽意見,不過其他人怎麽想,我就不知道了。”

裴子璃垂在身側的手捏了捏拳頭,深色的眼眸閃過覆雜情緒。

“還有,別以為你到了姜國,那些人就不會盯著你。”古魚仰頭,玉醉下肚,通體舒坦。

“知道了,管好你的嘴。否則······”裴子璃沒把話說完便斜身從古魚身邊繞了過去,徑自離開。

古魚晃悠著跳到桌子上坐著,瞇著眼看著裴子璃的背影。

“哼,要不是我救你,你還能活到今日······不過,你這瞞人的功夫倒是見長,那個小公主竟對此事一無所知。”

古魚咯咯笑了,桃花眼醉。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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