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稚子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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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冬除夜接新年,帝子王孫捧禦筵。

宮闕星河低拂樹,殿廷燈燭上熏天。

彈弦奏節楷風入, 對局探鉤柏酒傳。

欲向正元歌萬壽,暫留歡賞寄春前。

“唐花都備下了罷?”皇後對鏡描眉,捏著螺子黛的手指有些發顫,“連個眉都描畫不成了,青羅,你來。”說著,將手中的螺子黛遞給了垂首立於身側的青羅。

青羅雙手接過螺子黛,蘸了些脂露,細細的為皇後描畫起眉來:“唐花早就備下了,在花房暖閣裏開得嬌艷極了,花香滿室呢。”

“嗯,命花房領事晚些送,花兒朵兒本就嬌嫩,這又是不應季的,極易衰敗。”皇後閉著眼,下頜微擡,身子稍稍面向青羅,“記得前年,一個新上任的領事巴巴兒地將那些個暖開了的臘梅、牡丹送到了乾元殿,正是闔宮宴飲的時候,花都敗了。”

“是了,可不掃興。”青羅想著自家娘娘晚上就要到乾元殿受眾妃、皇子與內外命婦們朝拜獻禮,描個溫潤典雅的正合適,“月棱眉可好,娘娘。”

皇後聞言淡笑:“青羅描的眉自然都是好的。”

螺子黛蘸了些脂露便在眉間暈散開來,描好的月棱眉形如上弦之月,眉尖與眉梢較尖細,輯腰廣而濃,正襯皇後兩頰飽滿的鵝蛋臉。

“三千粉黛都比不得娘娘。”青羅將螺子黛納入鳳紋漆盒中,拿起桌上的鏤珠夔龍銅鏡遞至皇後面前。

青羅身後幾個侍立的小宮娥紛紛附和。

“又說嘴了,本宮的頑笑都被你開完了。”皇後一面接過銅鏡,一面嗔笑著用手指點了點青羅的額頭,“都是年過四十的人了,哪裏還敢稱‘粉黛’,不過是珠黃花謝罷了。”

青羅原本想著說些頑笑話慪皇後一笑,沒承想倒是惹得她作此傷感之語,心下亦覺不忍慨然。

“奴婢替娘娘描眉亦有數十年了,娘娘的樣貌何曾變過?”青羅順手拿起象牙篦子替皇後攏了攏鬢角。

皇後聽著這話,看著銅鏡中朱顏已改的自己,心裏倒勾起了數十年前的一些回憶來,只覺歲月從容,流逝無聲。

“什麽時辰了。”話語裏透著一絲嘆息。

青羅瞧了瞧暖閣西角擺著的漏壺,漏箭一點點下沈,申時了。

“申時,乾元殿那邊大概都備好了,娘娘要動身麽?”

“將那支玉鏤雕丹鳳紋簪取來。”皇後放下銅鏡,擡手理了理繁紋飾金的袖口。

“娘娘,那支簪子並非入廟祭謁所戴的呀。”青羅心中存疑,那支簪子平素皇後都是妥當封存的,怎麽今日要了,況且也與皇後服制不符。

皇後對著菱花鏡兩邊打量著自己頭上戴的華勝翠縷、鳳冠散珠,笑道:“這有什麽,不過是多戴一個罷了。”

青羅依言取來,行至暖閣垂拱門時,忽見一位容貌姣好的朱衣宮娥垂首碎步而來,那宮娥路過青羅身側時,只稍稍頷首示意。

“娘娘,奴婢幫您戴上罷。”青羅從錦匣中取出玉鏤雕丹鳳紋簪,放在皇後頭上比了比位置。

皇後偏頭示意,其他伺候的宮娥立即悄聲退下。

“父親太心急了些。”

青羅聽著這莫名其妙的一句話倒也沒多想,繼續比著合適的位置:“她怎麽來了。”

“璘不得空入宮,也礙於宮中多有不便,便打發她來了。”皇後接過青羅手裏的簪子放在梳妝臺前。

“可有什麽要緊的事?”

“幽州牧梁青山沒了。”皇後低頭按了按眉心。

“老大人這麽做也是為娘娘和將軍考慮罷。”青羅試探性地說道。

皇後搖搖頭苦笑:“越發沒個顧忌了,那永陽駙馬景冠侯尚在幽州,這麽做,君上豈有聽之任之之理?璘怕是勸過,只是父親忒固執了些。”說著,她拿過那支簪子,細細撫摸,“還好,這個還在,尚有些用處。”

“娘娘不必憂心,老大人必定將一切都安排妥當了。”青羅替皇後輕輕捶了捶背,“何況幽州多為老大人舊部,不會走漏些什麽的。不過,有一事尚有些蹊蹺,公主至今未歸,君上竟也絲毫不著急。”

皇後聞言挑眉,手中動作有些凝滯,覆而笑道:“不是盛傳駙馬豢養男寵麽,你說說,那男寵是誰?”

青羅恍然悟了,噗嗤一笑:“那些個蠢材以為抓住了駙馬的把柄,這下子竟打了自己的臉。”

皇後也笑了,不過隨即斂了神色:“雖是如此,到底也有些不合規矩,傳出去也不大好聽,想必君上也是知道的,故而對外稱公主臥病。只是,本宮有些不大明白他的意思了,那孩子是執拗,但也不止於此。”

“娘娘當初心善放走了公主,倒還惹得陛下不歡喜,這下子,怎麽陛下反倒聽之任之了?就不怕,公主有危險?”青羅有些為皇後打抱不平了,若非當初公主一事,那張婕妤也不至於小人得志若此。

皇後沈目思忖片刻,喃喃道:“聽之任之······”忽而,她像是想到了什麽,沈聲道:“青羅,你速速傳信與璘,讓他務必派人盯著永陽的一舉一動!”

青羅聞此,又見皇後神情嚴肅,自是不敢耽擱,匆匆應聲離去。

皇後心中襲來陣陣涼意,頭也有些暈眩。

怎麽沒早些想到這一層?

陛下,你果然放不過劉家麽······

除夕宮宴前,帝後需入太廟祭謁先祖。姜國太廟與乾元殿隔著玉帶河,河上有一座積玉橋,橋上有積玉亭,為入廟的必經之地。積玉橋下清河瀉玉,橋上白玉為欄,環抱荷塘,石橋三港,獸面銜吐。

太廟前殿殿內大梁皆為沈香木,其餘的則是金絲楠木;地鋪"金磚";天花板及四柱,均貼有赤金葉。殿內供奉著木制金漆的神座,帝座雕龍,後座雕風。座前陳放有供品、香案和銅爐等。東西配殿則供奉的皇族及有功之臣的神主。中殿位於前殿後,中間連著承露臺。殿內正中室供高祖,其餘各祖分供於各夾室,神龕之外陳列著與神牌數目相同的帝後神椅。

姜國對於皇後的祭祀,僅僅限於國君原配,繼配不設神主享祭,但清歡生母溫惠端敬皇後卻又破了這個先例,成了姜國開國以來頭一個以追封得享太廟的皇後。這樣一來便有些尷尬了,難道國君原配劉皇後入廟祭祀,還得祭拜一個生前只居妾妃之位的女人嗎?

王公大臣紛紛上書言此舉不妥,皆道清歡生母一於社稷無功、二於子嗣無益,神主是沒有資格入太廟中殿的。奈何國君執意孤行,但讓正妻祭拜妾,這實在是於禮不合,故而國君作了讓步,劉皇後不必拜祭蕭氏,這才將此事平息下來。

祭祀大典伊始,國君與皇後皆身著玄衣纁裳的冕服,腰間皆是白玉帶革帶、玉鉤鰈緋白大帶,帶為明黃絲織成,內襯紅綢,帶上裝嵌珊瑚圓版。帝後二人所戴之冠有些不同,國君戴的是頂上是用青羅繪制龍麟圖案,裏面用紅羅繪紫雲白鶴的前後十二旒冕,皇後所戴的是九龍四鳳三博鬢,飾以金龍、翠雲,皆垂珠滴,上飾珠寶鈿花十二。

一時莊嚴肅穆,但聞環佩玎珰,後宮諸妃、嬪、等內婦,皇子、皇女皆整顏斂容按著位份品級依次序列與帝後身後。

到了酉時,祭謁甫畢,宮中眾人皆至乾元殿除夕宴飲。

帝後換了常服,各自入座。

“皇後今日髻上可是戴的玉鏤雕丹鳳紋簪?”國君覷眼瞧著身旁端坐的皇後。

皇後聞此,微微頷首,伸手撫上了自己的鬢角:“是了,想不到陛下還記得。”

國君胸中似是有什麽梗著了,掃了一眼殿中融融樂樂的眾人,忽有瞥見殿柱旁放著的盡數吐芬的魏紫姚黃:“今年的唐花開得倒好,不似前年。”

皇後見國君並不接自己的話,繼續不動聲色地說:“今年臣妾親自叮囑吩咐過,他們亦不敢再蠢笨了。”

國君沈吟片刻,端起面前的酒樽,手指似有些顫抖。他擡眼看著低聲談笑的眾妃、皇子們,頗具一家之長威儀地笑道:“除夕宮宴,你們不要太過拘謹,這算是家宴了,只有自家人在。”

底下眾人皆拿起案前的酒樽,齊聲應道:“是。”

“父皇!”一聲清亮略帶稚嫩的聲音在殿中響起。

皇後拿起的酒樽放至唇邊,聽見這聲音,擡眼看了一眼,卻並沒有將酒飲下。

“是湛兒,來來來,到父皇跟前兒來。”國君笑逐顏開地看著張婕妤身旁的皇子湛。

“去父皇那兒,好生說話,啊。”張婕妤頗為得意,替兒子捋了捋黑狐領,又不免有些緊張,手心都有些微微發汗。

“嗯!”皇子湛尚未及冠,年僅十歲,未免言語舉動帶了些小孩子的稚趣。

皇後淺笑著看著蹦蹦跳跳的皇子湛,不時擡手撫摸髻上的鳳簪。

“多日不見,湛兒又長高了些。”國君一只手半抱著皇子湛,一只手撫上他腦後的垂髫。

皇子湛盈盈笑了,嘴角露出了一對兒淺淺的酒窩,與他母妃張婕妤一般。

“怎麽不見永陽姐姐,往年她都在父皇身邊的。”

稚子小兒,無心之語,卻教國君臉上的笑容一僵。張婕妤聽見自己兒子說的這話,背後直冒冷汗,正不知如何圓場時,主位之上的皇後開口了。

“湛兒不記得了,你永陽姐姐是別人家的媳婦兒啦,自然要在別人家送年吶。”說著,皇後眸光容容地瞟了一眼神色僵硬的國君,低頭抿了一口酒。

國君聞言,悶悶咳嗽一聲,笑著對皇子湛說:“你母後說的對,湛兒是喝醉了罷,嗯?”

張婕妤松了一口氣,吞了一口唾涎。

皇子湛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摸摸自己的前額:“原來如此,我竟不知還有這規矩。”

國君被他這一本正經的小模樣逗樂了,捏著他的臉蛋兒說道:“朕的湛兒日後也要娶個媳婦兒帶回來送年的。”

皇子湛尚不懂什麽是“娶媳婦兒”,只是從父皇的笑臉中大約猜到這是個好事,懵懂地答道:“嗯!”

話音一落,殿中眾人皆笑成一片,張婕妤見國君心情大好,隨即嗔笑道:“湛兒真是不知羞。”

國君展顏一笑:“湛兒這般赤子心性,很好,此子類我,類我。”

皇後握著玉箸的手一緊,夾著的一粒松仁落在裙擺上。

張婕妤聞“類我”二字,心中喜不自勝,連手裏酒樽中的瓊酥酒都跟著有些顫動。

殿中眾人正言笑宴飲時,忽然從殿外跑來一個氣喘噓噓的黃門,上氣不接下氣地扯嗓子喊道:“楊、楊、昭儀,不,不好、不好了!”

眾人聞言皆是一驚,國君更是撇下殿中眾人匆匆離去。

張婕妤氣極地看著國君離去的背影,又看看尚在主位安穩端坐的皇後,兀自咬牙冷笑。

“你們且自隨意,本宮隨陛下去瞧瞧。”說著,皇後在青羅的攙扶下,從容地走下主位,行至張婕妤處時,略略停住,“照顧好湛兒。”說完,優雅離去。

張婕妤似聞得驚雷一陣,腦中轟然,手指都有些麻木。

“湛兒,過來。”張婕妤聲音透著絲絲顫抖。

“嗯,母妃。”皇子湛快步跑到母親跟前,撲在她的懷中。

摸著兒子溫熱紅潤的臉蛋,張婕妤漸漸回過神來,抓著兒子衣袖的手不斷收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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