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除卻巫山

關燈
三九嚴寒的時節,落月樓裏卻如春日般暖和。

樓中的墻壁以花椒和泥塗抹,暖香異常;壁面披掛錦繡,以香桂為主;雅間單閣皆設火齊屏風,有鴻羽帳,地上鋪著花式繁覆的西番毛毯;酒樓中的火爐隨處可見,爐中都是用蜜捏成雙鳳炭,無焰而有光,甜暖宜人。

“好漂亮的大房子,好暖和呀!”小女孩輕呼一聲,臉上露出酒窩。

清歡解下身上的披風遞至前來伺候的婢女手中,笑著對小女孩兒說:“這是個好地方,等會兒就有好吃的!”

“嗯!”小女孩點點頭,一臉興奮。

裴子璃看著孩子氣的清歡,寵溺地摸了摸她的頭。

“聽說這落月樓的主人和梁青山關系匪淺。”裴子璃沈聲道。

“他們在這裏醉生夢死,哪裏會曉得黎民苦寒!”清歡環視樓內,一樓繁華奢靡。

落月樓形似圓筒,樓頂是敞亮明凈的琉璃天窗,此時覆滿晶瑩白雪。十五月圓之夜,在樓中央擡頭便可見到當樓皓月。螺旋環繞的樓梯連接著各樓層,拾級而上,仿若月落於身。

兩人帶著小女孩在婢女的帶領下來到樓上。劉璘因早到,坐在席上自斟自飲,看著清歡和裴子璃身後的小女孩時,眼裏露出一絲疑惑,片刻恢覆了眼中清明之色。

“就等裴將軍您了,請坐,請坐!”梁青山看見裴子璃和清歡,面露喜色,立馬從座位上站起來。

裴子璃將自己的位置留給了清歡,自己在清歡身邊坐下來。

“這······”梁青山雖知道清歡會來,但給她安排的位置是裴子璃正坐著的那個,“裴將軍怎麽能屈尊坐那個位置?”

劉璘將酒杯重重地放在桌案上:“梁大人,宴席可以開始了!”

什麽位置清歡坐不得?屈尊?清歡肯來這裏才真正是屈尊。

清歡面上帶著若有若無的笑,看著劉璘道:“劉將軍說的才是正事兒,梁大人,你的宴席可以開始了,我和裴將軍的小客人都餓了多時了。”

梁青山和一眾官員這才註意到一直躲在裴子璃和清歡身後的小女孩,臉上閃過不悅:“這是哪裏來的野丫頭,怎麽也混進來了?”

裴子璃冷笑一聲,拉著小女孩:“梁大人方才沒聽清麽?這是我的客人。”

“裴將軍這不是說笑嘛,這丫頭分明就是大街上的花子呀。”梁青山喃喃道。

小女孩坐在裴子璃身邊,一臉怯怯的看著梁青山。

很快,婢女們端著一個個八寶暖盒魚貫而上,井然有序地在每個人面前的桌案上放上精致玲瓏的菜品。婢女雖多,但行走動作皆安靜有序,分毫不亂。

“可以吃了麽?”小女孩扯了扯裴子璃的袖子,細聲說道。

裴子璃轉頭笑了笑:“當然可以。”

小女孩甜甜地咧開嘴笑了,拿起筷子就開始往嘴裏送菜。

“慢些吃,這裏的菜都是你的,不急。”清歡看著小女孩狼吞虎咽的樣子,心疼不已,“先喝一些羹湯。”

小女孩吃得滿滿一嘴,腮幫子都鼓了起來,含糊不清地答了一聲。

梁青山看著這個情景,皺起了眉。自己這個正主兒都沒開始動筷子,不知哪裏跑來的野丫頭就開始吃個不停了。

“咳咳!這個小丫頭忒不懂事了,大人們都沒動筷子呢。”梁青山身邊的楊主簿看著自家大人的面色不悅,開口說道。

“不妨事。”劉璘不冷不熱地回了一句,這下梁青山生生把附和之語給咽了回去。

楊主簿尷尬地笑了笑:“既然劉將軍不怪罪,那就算了,算了,哈、哈。”

清歡收了對小女孩的笑容,轉頭用調侃的語氣對梁青山說道:“這小女孩告訴裴將軍,她的家人都因領救濟糧而被人踩死。這似乎與梁大人的‘早有準備’有些不符呀,我們將她帶回來,這不是為了梁大人著想麽?”

梁青山聽了清歡的話,臉色一窘,隨即強作鎮定道:“軍爺,此話怎講?”

裴子璃不屑地挑唇,手指有意無意的敲打著桌面,一下一下。

“萬一這小女孩的家人在陰間不放心她,晚上哭著來找梁大人為他們做主——”說到這兒,清歡故意停頓了一下,盯著梁青山陰晴不定的臉色,“豈不擾了梁大人的好夢?”

這時正在喝湯的小女孩擡起頭,咂了咂嘴,認真地說了一句話:“阿娘以前告訴過我,人死了之後會在七日之後的回魂夜回來人間的!”說著,她眼眶一紅,“阿爹和阿娘就是在七日前去世的······”

梁青山手一抖,手裏的筷子“啪嗒”一聲掉落在地上。他身邊的楊主簿正在喝酒,聽了這話,一口酒水嗆在喉嚨裏。

“梁大人,您手怎麽啦?”清歡很是“關心”地問道。

裴子璃和劉璘見此情狀,皆是但笑不語。

“哦,不,不妨事,呵呵,呵······”梁青山彎下腰撿起地上的筷子,板著臉對身邊侍酒的婢女說道:“還不快換上幹凈的!”說完,立刻換了表情對著裴子璃,“裴將軍身邊的這位小軍爺可真會說笑話,啊,哈哈、哈”

“小軍爺可說的不對了,那小女娃的父母自然是去找那些踩死他們的人,哪裏會找我們大人呢?”楊主簿咳嗽完,不緊不慢地說了這句話。

劉璘身邊的婢女拿著酒杯給他斟酒,他擡手擋住了,看向楊主簿:“民間不是有句老話兒,叫‘冤有頭債有主’麽,想必閻羅早就告訴女娃的父母,誰,才是真正的兇手吧?嗯?梁大人你說呢?”

劉璘發話了,梁青山不得不認真應對。

“這,這······是有這句話,許是,許是當時那些民眾太著急了,就,就發生了這樣的事。”梁青山此時額頭上冒了不少汗。

清歡聽了這話,登時火氣就冒上來了,也顧不得什麽涵養,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桌案上的酒杯一震,酒濺出來,撒到清歡的衣服上。

“你壓根兒就沒想過要維持當時的秩序吧?”

裴子璃抓過清歡的手:“不疼呀?”說著幫她揉著手掌。

清歡轉頭看了裴子璃一眼,又看到劉璘向她投來關切的目光,這才意識到自己剛剛有些反應過激了。

梁青山看一個小小隨侍都敢拍桌子和自己叫板,也顧不得他是不是裴子璃的男寵了。“你是什麽身份!敢對本官做的事置喙!?”

“你又是什麽身份?敢對她不敬!”裴子璃和劉璘異口同聲地說出了這句話。

梁青山和身邊的幾個隨從官員被劉璘裴子璃這話鎮住了,面面相覷,憋了半天的火氣生生滅了。

若說裴子璃出面維護,倒還說得過去,畢竟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隨侍是他眼前的紅人,頗為受寵。可劉璘出言向助,就有些讓梁青山及一眾官員費解了。

“下官並非有意冒犯劉將軍與裴將軍,見諒,見諒,只是那位軍爺對下官也忒不敬了些。”梁青山說這話時還帶著幾分委屈。

清歡冷笑,不再理會梁青山。裴子璃拿著婢女呈上的帕子擦去了清歡衣服上的水漬,不說一句話。

劉璘飲了一口酒,放下酒杯站起身:“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這話是對清歡和裴子璃說的,他就沒打算理會梁青山。

梁青山和其他官員見情況不對勁,連連賠笑:“劉將軍留步,留步。”說著一面下席跟著劉璘,一面對簾外伺候之人交道:“還不趕緊將連婳請上來!”

劉璘背著手正欲離開,聽到“連婳”二字時,腳步陡然停住,瞳仁微縮。清歡聽到這個名字時,反射性地擡頭看向劉璘,只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握緊了拳頭,眼中帶著難以置信與一抹亮色。

“怎麽了?”裴子璃註意到劉璘和清歡的異常反應。

清歡呆楞地搖搖頭,張了張嘴,嘆了一口氣。

梁青山見劉璘停下了腳步,自然放下了心:“連婳是這落月樓中雅妓之首,擅於古琴,精通書畫,想必劉將軍會喜歡。”

劉璘皺著眉反問:“何以本將軍會喜歡她?”

“久聞劉將軍作的一手好畫,連婳必能成為將軍知己呀。”梁青山有些得意。

清歡看著梁青山,似乎想從他臉上瞧出什麽端倪。

舅舅擅於作畫不假,可是知道他這個喜好的人又有多少?他從來都是只在大戰前作畫,畫成即燒,見過他作畫的人除了他身邊的幾位副將和親衛,恐怕沒有其他人了。而今這梁青山似乎很是了解舅舅,可周將軍他們是萬萬不會閑得無聊去跟梁青山說這些。

思量間,一名妙齡女子蒙著面紗從樓梯上款款走上來,環佩叮當,娉婷裊娜。清歡在看到那女子的眼睛時,舒了一口氣的同時不禁失望。

這樣細微的表情沒有逃過裴子璃的眼睛。

“連婳見過各位大人。”軟語鶯囀,不勝嬌羞。

劉璘在看清女子時,眼中閃過的一絲希冀旋即暗了下去。

“啊!”連婳輕呼一聲,面上一涼,面紗隨即飄落。

劉璘的手僵在半空中,微微顫抖片刻後又垂至身側。

裴子璃還從未見過劉璘只是因為一個名字而失控至此,他竟然當著眾人的面摘下了那女子的面紗。

“梁大人怕是打錯如意算盤了,怎麽你知道本將軍擅於作畫就不知道我不喜陌生女子呢?呵!”劉璘冷哼一聲,擡步就走。

梁青山當著下屬的面被拂了面子,心中自是不悅,但礙於劉璘的身份又不好表露。

“這位大人不喜歡連婳麽?”連婳心有不甘,轉身對著劉璘的背影泫然欲泣。

行至樓梯口的劉璘身形微滯:“‘連婳’這個名字······不好。”說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她怎麽可能在這個地方,看來又是自己妄想了,呵,除卻巫山不是雲也······

連婳這個名字,是腐爛了的傷疤,是夜深人靜時令人窒息的空虛與思念,是害怕提起卻又渴望找回的深愛。

清歡略帶心疼地看著劉璘稍顯蕭索蒼涼的背影,仿佛這些紙醉金迷、歌舞升平都與他無關。

“歡兒、歡兒!”裴子璃見清歡望著劉璘的背影出神,小聲在她耳邊喊道。

“啊,怎麽了?”清歡一臉茫然地看著裴子璃。

“我還想問你呢,怎麽無緣無故地出神了?”

清歡尷尬地笑了笑:“沒,沒事。”

嘴上說沒事,眼裏明明有事。裴子璃知道是清歡不想說,便不再問她,轉過頭問身邊埋頭吃飯的小女孩:“吃飽了麽?”

小女孩吞下嘴裏的食物,拍了拍自己圓滾滾的肚皮:“唔,恩,吃得好飽!大官爺你說的真對,那個叫刺史大人的人真的請我吃好吃的了!”

清歡被這話逗笑了,暫時忘了方才的低落:“那你願不願意跟著我們回家,以後你每天都會有好吃的。”

小女孩興奮地點了點頭:“謝謝小官人,謝謝小官人!”

“為什麽她是大官人,我只是小官人?”清歡拿著手帕子擦了擦小女孩嘴角的油漬。

“額······因為、因為大官人比你長得高,嗯、還,還可以抱著小官人!”小女孩聲音不大不小,恰好飄到在座眾人的耳中。

席上眾官員聽了這話皆低頭竊笑,梁青山則是略帶鄙夷與不屑地幹笑了兩聲。

清歡羞得低頭直推裴子璃放在自己腿上的手,壓低聲音佯怒道:“都是你,讓你別做那麽明顯!”

小女孩看著羞澀的清歡和偷笑的大人們,懵懂地眨了眨眼睛看向裴子璃。

裴子璃頗為受用這話,嘴角含著笑意對小女孩說:“真聰明!”

“嘶——”裴子璃倒吸一口冷氣。清歡踩上她的腳了。

劉璘提前離席,這宴席自然不歡而散。那個叫連婳的女子一臉委屈,雙目含淚地回了房間,而梁青山則是更不高興。

裴子璃和清歡帶著小女孩離開時,梁青山悠悠地說了一句話:“裴將軍如此明目張膽地護著身邊這位隨侍,難道就不怕永陽公主怪罪?若是公主知道了不痛快,想必國君也會讓駙馬您不痛快吧?”

清歡聽了這話,只覺可笑:“梁大人怎麽就知道永陽公主會不痛快?我看公主痛快得很吶。”

梁青山沒想到清歡會說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語,怔怔氣結。

裴子璃將小女孩托給仆人帶回府中。

馬車上,清歡靜靜地倚在裴子璃肩旁。

“你又何須理會梁青山,讓他自作聰明豈不更好。”裴子璃揉著清歡柔弱無骨的素手,輕柔說道。

“我就是瞧不上他那個自作聰明的樣子。”

“你方才說公主痛快得很,可是真話,嗯?”裴子璃的嘴唇有意無意地擦碰著清歡的耳垂,言語盡是魅惑。

清歡被她弄得癢癢,翻身坐在她面前,笑著一字一頓說:“你越來越壞了。”

“你痛快就好~”說著裴子璃拉過清歡,將她抱至懷中。

“你還說!”

作者有話要說: 劉璘也是有辛酸史的~

雁過留聲,人過留評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