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玄石村八匠

關燈
鬧市深處小巷口,一對年輕夫婦忽而跪地,向黑衣女子連叩三個響頭,“謝主子救命之恩……”

巷子不深,略有些清幽,住著兩戶趙姓人家,其中一戶主是趙老板。

確實如梁辰所料這般,他不過是趙林安排的傀儡。

昔時,瀟瀟有地宮做靠山,趙林自知鬥不過「影子」,於數年之前,將玄石村之事和盤托出,且以一命換取瀟瀟承諾,此生不殺其子趙無域,好留住趙家香火。

瀟瀟本性良善,即便知曉身世,亦不願冤冤相報,唯願有朝一日查明真相,還霍家一個公道,繼而重振霍家。

奈何真相過於殘忍,叫瀟瀟難以接受,才悄然萌生出覆仇之念。

殺手「影子」自是心疼瀟瀟,她何其無辜。

若留她長在地宮之中,任由血氣浸染,他日或將成為殺手,終日只能以面具示人。

殺手「影子」半生飽嘗這份苦,自是不願讓瀟瀟感同身受。

地宮之主殺人無數,本就不願留下禍根,「影子」不肯動手,惹得地宮之主很是震怒,嚴懲「影子」之餘,更是命千媚除掉瀟瀟。

千媚心儀「影子」已久,自然向著「影子」,甘願與他一起受罰,千媚不喜歡瀟瀟,絕非因為她是霍家之後,而是「影子」過於關心,又忽略了她與清淺,才這般疏遠瀟瀟。

可若要千媚除掉瀟瀟,她還是於心不忍,故而勸「影子」莫要與地宮之主作對,用毒掣肘瀟瀟半分體質,讓她此生就做個尋常女子,無憂無慮過活就好。

玄石村八匠皆是貧苦出身,自幼長在軍營,每日除了艱苦訓練,就是研讀兵書。

但感情甚好,親如弟兄,能在敗仗中幸存下來,本屬幸事,可惜因一時貪念而逐漸走上歧途。

敗仗成了鐵定事實,八人成了逃兵,就算不被俘虜,亦無顏留在軍中,本想茍活於世,奈何家也沒了。

八人思來想去,決定改名換姓,尋深山隱居遁世,待他日東風起,再謀天下。

他們就在走投無路之時,遇到一位匠人,在朝為官還頗有建樹,八人心生一計,既然都有一身蠻勁,不如追隨此人,修習匠藝。

此人心地良善,將畢生所學悉數傳於八人。

他們因改名換姓沒了戶籍,不能留在朝堂,就決定到偏遠小鎮謀個營生,可就在離開之前,高遠忽然提議,斷不能留此匠人活口,日後恐將為患。

其餘七人本不同意,但最終還是被高遠說服,聯手布局,搜羅諸多建造圖紙,制造謀逆之罪,讓匠人蒙受不白之冤。

高遠買通匠人府上管家,要其勸說匠人留得青山在,潛逃為宜。最終,匠人數罪並罰,沒能逃過一劫。

匠人慘遭官兵追殺,身負重傷,好不容易逃至府邸密室,卻還是引來官兵圍捕。

絕望之下,匠人細心一想,這定是八人所為,更知曉高遠脾性,就算掘地三尺,也會來尋他滅口。

匠人自知逃不過此劫,他一生良善,不曾為惡,在八人窘迫之時伸出援手,他們卻聯起手來要致他於死地,善惡皆在一念間,不如由天定。

他回想起年少時曾游歷深山,發現稀有原石,奈何那裏窮山惡水,不易尋找,就故意留下手劄,既編造昔時敗仗真相,為激起八人覆仇之念,還留下謊言,道出玄石明洞之密,半壁玄石可敵國。

高遠將信將疑,石鈺卻起了貪念,又怕前路諸多兇險,故而勸說眾人寧可信其有。最終,八人決定順著匠人提供的線索,一路尋找玄石下落。

石鈺尋至深山,眼前一片荒蕪,就算想要獨占玄石,仍需借力,故而拉上其餘七人,劈山引水,造出世外桃源。

八人各懷心事,互相提防,上哪兒都得待在一起,每次上山就怕家中無人,又怕鎮上來人挑事,故而硬是娶了媳婦,日子看似逍遙快活,殊不知暗謀頻出。

趙林曾指出主謀是高遠,可瀟瀟自有判斷,眾人茍活那麽多年,依然未尋得真玄石,或因不甘心,或暗鬥不止,勢必會將尋石之願傳給後代。

若高遠是主謀,出招擺在臺面之上,為何要將兒子高山潛藏於南宮山莊?

瀟瀟早已了解到,高山憨厚樸實,武藝不精,悟性稍微差了些,還是個情種,全然沒有高遠之範。

而高遠尚在行軍打仗之時,就是八人之首,餘下七人皆稱其為「高兄」,可見他魄力非同一般。

虞風是個粗人,不善言辭又好酒,其子虞千曉倒是承了這一點,可虞千曉是狀元之才,偶爾做回梁上君子,卻是盜書求學,必要時劫富濟貧,不像惡人。

趙林曾有一子,卻莫名沒了蹤影,一度認為是石鈺覆仇,離開玄石村之後又娶了一房,晚年得子趙無域,不願他卷入江湖仇怨,故而只傳授匠藝,斷了尋石之願。

石鈺究竟是生,是死,傳言頗多,瀟瀟未尋得真相。

八人自幼便在一起,彼此熟悉,皆非鑄劍之才,相互殘殺之後餘下三人,依然一起生活,就算是悄然鑄劍,亦難以不留下任何蛛絲馬跡。

若石鈺生,悄然藏身於半山明洞之中,那麽鑄劍之人就是石鈺,多年來未被發現,又將神劍送往南宮山莊,這麽推斷倒也合理。

可若石鈺早已命喪於深山密林,高遠、虞風和趙林皆沒有鑄劍之機,那麽許是明洞中另有高人,也有可能正如良善匠人所言,深山藏有玄石,且有神劍在此。

瀟瀟這番推斷,源自趙林片面之詞,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何況趙無域性命仍在瀟瀟手中,想來趙林沒有說謊的必要,姑且信之,但仔細一想,線索指向不明。

玄石村八匠與霍家有何淵源,與蕭雋又有何往來,就算江湖傳言說道,兩起懸案皆是地宮所為。

而關聯之處就是虞千曉,可地宮又與虞千曉和玄石村是怎樣的幹系,瀟瀟不解。

多年前,落泓刀流入地宮,離魂劍被送往南宮山莊。與此同時,青羽劍和回雪劍亦來路不明,但都是神劍無疑。

江湖各大幫派皆知,落泓刀與離魂劍是一正一邪之物,嗜血而生,相遇必定死傷無數,掀起江湖浩劫。

瀟瀟本認為地宮就是幕後主使,當她得知落泓刀就在地宮之中,霎時迷糊。

地宮與南宮山莊各得寶物,送刀之人分明就是要兩派相鬥,就算落泓刀乃是正派之物,只要鋒芒在,即便勝過離魂劍,二者俱損。

若有高人暗謀,想來定是要讓地宮與南宮山莊兩敗俱傷,好坐收漁翁之利,如此推斷,東方、西門皆無此能耐,北宮則可抗衡。

瀟瀟推論至此,大可斷定北宮就是幕後主使,可北宮世代清白,遠在邊塞之地,除了十多年前應邀與各大幫派相聚,未曾步入南邊。

雙刀傳人北宮無翼於十六年前,有足夠不在場證明,與玄石村更無幹系,對長安、江都和洛陽等地不熟,缺乏行兇條件。

於瀟瀟而言,虞千曉是重要線索,她萬萬沒有想到,鈴蘭覆仇心切,就這麽殺了虞千曉,反而斷了她追查真相的前路。

虞千曉故去,瀟瀟把希望寄予元傲和蕭回雪,他們與虞千曉接觸頗多,又與南宮山莊和蕭家相關,定能助她一臂之力。

瀟瀟知曉南宮山莊石窟是地宮密室入口,推波助瀾,故意引元傲成為離魂劍新宿主,青羽劍和回雪劍落到梁辰和回雪手中,亦是瀟瀟計策之一。

霍清淺是「影子」與殷鶯之女,雖然調換了身份,可瀟瀟仔細一想,霍清淺很是無辜,瀟瀟自認「影子」待己不薄,視如己出,可畢竟霍清淺才是他的親生女兒。

瀟瀟若有一天非要與地宮對立,霍清淺是她需要的護身符,虎毒不食子,若要「影子」一直相助。

她需要霍清淺,故而利用殷鶯瘋癲和「影子」對霍清淺漠視,逐步激怒霍清淺,惹出波瀾。

借地宮侍女清茶和甘露二人,又為梁辰和回雪之緣制造機會,離間梁辰與霍清淺關系,憑一紙婚約與梁辰保有關系,與之成為知己,又刻意讓紅衣吐露自己對梁辰有意,是為接近梁家,以便得到朝堂之力。

瀟瀟年芳十六,可這般部署著實叫人驚嘆,甚至包括外公東方淺,亦在她計劃之中。

趙無域是匠人,在朝為官,與梁辰是舊識,可梁辰不知趙無域就是趙林之子,趙無域夫婦挽著細軟,身後家門緊鎖,許是準備遠行。

黑衣女子緩緩轉過身來,未佩戴面具,想來定是識得這對夫婦,無需喬裝,是瀟瀟無疑,她說道:“都起來吧,你們是趙林後人之事切莫聲張,洛陽已不是你們能久居之地,帶上這袋盤纏,有多遠走多遠吧。”瀟瀟丟下一袋銀兩,未有多言。

夫婦二人連聲道謝,拾起銀兩就匆忙離去,頭也不回,很是果決。

望著趙無域夫婦遠去的背影,瀟瀟自言說道:“畢竟孩子是無辜的,我不能將上一代人的恩怨,怪在無辜之人身上,唯願此生能活得通透,忘掉過往,重新開始。”

瀟瀟希望趙無域夫婦彼此珍惜,忘掉過往,但這一句「重新開始」,是她想說給自己聽,可惜覆仇之念悄然生長,早已無法連根拔除。

瀟瀟流下兩行熱淚,轉瞬又拭去,展露邪魅笑顏,自語道:“趙林已經得到他應有的罪罰,就放過趙無域吧。”

趙林自認為聰明一世,為保護其子趙無域,藏身鬧市深處小巷子,買下對門兩間屋子,還找來傀儡趙老板,放在明處引出尋他之人。

殊不知,趙老板就是趙林丟失的兒子,只因趙老板被抓走之時還是孩童,並無記憶,而趙林自是認不出。

趙林在世時,為了讓趙老板做傀儡,沒少虐待他,導致趙老板全身骨骼變異,傷痕累累,瀟瀟查出此事,本想告知趙林,奈何真相過於殘忍,她最終於心不忍。

瀟瀟亦沒有將真相告知趙無域,就讓他心無掛礙地離開洛陽,攜妻開始新的生活。

梁辰發現兩名喬裝成路人的地宮殺手,是瀟瀟親信,而行人中尚有一撥地宮殺手,是「影子」暗哨,他們將瀟瀟此舉附耳說與「影子」聽。

殺手問道:“主子,趙無域尚未出城,我們是否……”

「影子」遠遠看著趙無域夫婦離去,說道:“就讓他走吧,憑他這點本事,也鬧不出多大動靜來,日後還有用處,你們派兩個人盯著,等有了風吹草動,再動手不遲。”

“是,主子。”

趙無域妻子問道:“夫君可甘心?”

“噓!”

“我想過尋常日子,可好?”

趙無域笑了,溫柔地說道:“好呀!可惜……來不及與梁兄道別。”

“那便是終會再相見!”

“但願如妻所言。世間事覆雜多變,誰也不知明天事,過好當下,足矣。”

“嗯……只要夫君在,那就是家。”

趙無域舒心一笑,眼神卻滿是銳氣,宛若兩把鋒銳之劍,一半濁氣,一半清寂。

回想數月之前,趙無域與同僚們把酒言歡,梁辰亦在,趙無域酒後吐真言,幸好未有明說。

酒過,趙無域告訴梁辰,“越是聰明的女人,越像一把雙刃劍,半是賢良,半是險境,梁兄可要留心。”

就在梁辰追問其意時,趙無域睡著了,梁辰就當是無心一言,未放在心上。

瀟瀟轉過身子,望著趙家墻上那株薔花,生得嬌艷不已。

憶起數年之前,瀟瀟長在地宮,自然有些成熟與獨立,遇見比自己年長幾歲的梁辰,相談甚歡,而後得知他本是自己命定良人,奈何陰差陽錯,世事變化至此。

瀟瀟不想勉強,卻也暗自感傷,霍家餘她一人,重振霍家之責理應由她來當。

故而悄然布局,一邊修習,一邊暗謀,那時,她說:“這是一條布滿荊棘的成長之路,即使我可以選擇,但我沒有了選擇的理由。我要快點長大,才能真正掌控,還霍家應有的一切。”

巷口雖然離鬧市不遠,卻獨有清寂,只有兩戶趙姓人家,皆為匠人,尤愛薔花。

瀟瀟望著薔花,雙眼迷離,輕聲說道:“瀟瀟不忘,刺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