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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吾以吾之血、肉、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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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扶桑沒有 出門,一直把自己關在屋中,只道要養精蓄銳準備明日的祭神儀式, 不許任何人來打擾自己,甚至連飯都沒有吃。

一直到傍晚時分,扶桑才從屋中出來, 卻沒有出去外頭,只是靜靜地坐在院中的懶人椅上, 看著被晚霞染紅的天際, 整個人仿佛入了定。

夕陽薄暮下的山林顯得格外安靜孤寂, 柔和的緋光照在小院中, 在他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山色蒼茫,白雲悠悠, 有烏鴉大雁翺翔而過,翠竹經風, 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

微風拂過面龐,如同女人柔軟的手輕輕撫著他, 扶桑閉上眼, 想象中某種美好的畫面,唇角微彎起溫暖的弧度。

耳邊響起輕微的腳步聲, 眼前暗影襲來,扶桑知道是誰, 沒有睜開眼,語氣平和:“坐吧。”

容珩目光往屋中掠了一眼,寬袖似流雲輕展,拉了一旁的椅子, 而後輕輕落座,客氣有禮的問:“明日可需要我做些什麽?”

他雙手置於膝上,掩在雪袖裏的手輕握。

扶桑微笑搖了搖頭,依舊心平氣和地說道:“不需要,容大人靜靜在一旁看著便好。”

許是他此刻太過於和顏悅色,容珩目光不覺落在他臉上,眼眸掠過些許奇怪之色,而後又恢覆如常,“嗯。”容珩淡淡應,而後亦將視線放遠,看著最後一縷夕陽光。

馬上就要相見了麽?容珩平靜溫和的眼眸浮起隱隱的期待。

“要廢去你功力的是我,還請容大人莫要怪罪於我的族人。”

容珩側目淡淡看了他一眼,沈默片刻,他微頷首。毀去內力本是他自願的,他還沒有卑鄙到怪罪到無辜之人的頭上,只是沒必要為自己辯解什麽。

扶桑得到他的同意,無聲笑開來,“如此便好。”

容珩此刻已隱隱察覺出什麽,他沈默片刻,語氣清淡地問:“既然如此喜歡她,為何要對她下蠱控制她?不怕她恨你?”

扶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這種問題不像是容珩會問的,而且他認為他猜得出來,沒必要問。

扶桑想了想,最終還是嘆了聲,目光落在這片他守了上百年的土地上,他唇角浮起自嘲的笑容,“陛下用我全族的性命要挾,我本可驅動巫邪之力來護住巫族,但是……”

他動了情,因為動了情所以不想死,一旦驅動巫邪之力他會死,想必東方琰正是明白這一點,才如此威脅他。

所以作為巫神是絕對不可動情-欲,一旦動情-欲,有了私心,便會變成一個普通人,他已經失去被奉為神祇,守護巫族的資格。

扶桑沒有說接下來的話,但容珩此刻已體會到情愛滋味,又何嘗不明白他的心思。在未知道結果的情況下,不論換做誰,只怕都會做這般選擇吧。

“她醒過來我會告訴她,想必,她不會怨你。”容珩沒有看他,只是道。

扶桑聞言有些錯愕的看向容珩,看來他已經知曉他會死的事情,

定 定地看了容珩片刻,“不必了。”多了片刻,又道了句:“多謝。”這次語氣很真誠。

他站在不會知曉,待紅卿醒來,她將不是她。

“今晚月色真美。”扶桑微微擡頭,透過林間看那片廣袤的夜空,最終輕聲感慨:“真希望能夠與她一起看一次……”語氣帶著隱隱的遺憾,最後他平靜地站起,對容珩說道:“卿兒交給你了。在她未徹底清醒之時,一定要護她周全。”

容珩看著扶桑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有些孤單的背影,不由凝眸思考起他方才說過的話。

* * *

祭神在巫族聖地舉行,所謂的聖地看起來像是一片亂石灘,不知為何,裏面竟然寸草不生,如同蠻荒之地,只有礫石遍布,偶爾會出現一塊又一塊的巨石,巨石有尖有平,大小顏色不一,且生得奇形怪狀。

此處的天空與外邊不同,外頭方才還是碧空萬裏,進來後,天空瞬間變得黯淡無光,陰沈沈的,上面似乎籠罩著層霾,天空仿佛離地很近,令人心生沈重而壓抑之感。

傳聞這片亂石灘上古時代巫仙大戰的遺址,巫與仙是上古時期最厲害的兩個種族,只是巫代表著邪神,仙代的是正神,而正邪不兩立,後來仙為了滅巫,挑起戰爭,兩方交戰的地方便是在此處,戰打了七天七夜,打得萬物毀滅,寸草不生,都未能分出勝負,後來兩方只能暫時息戰,直到數百年之後,巫中出現一個極其厲害的人物名為冥,直接帶領全族將仙族滅了,從此這天地之間便再無仙人。

而巫族人自稱是巫的後代,他們不信天上有仙人,只信人間有邪神。

但這傳說也許終究只是傳說罷了。

空闊的廣場上,四周由一塊接著一塊的山石圍成圓,看起來仿佛巨石陣,石與石之間間隔很遠,圓中心便是祭臺。

祭臺正前方是一棵巨樹,樹已枯萎,樹上光禿禿的,無數枝幹似要延伸至蒼穹,那幹枯粗壯的樹身似承載著萬年滄桑,中間兩個凹陷進去的樹洞仿佛兩顆巨眼,在俯瞰睥睨眾生。

祭神即將開始,一切顯得莊嚴而肅穆。

因為不是巫族中人,所以容珩並沒有加入祭神的隊伍之中,他看著上百名巫族人穿著巫族特有的服飾,滿臉嚴肅虔誠的站在廣場上。

而扶桑則站在高高的祭臺上,他沒有穿著平日裏愛穿的黑袍,而是穿著一襲艷麗服飾,臉上亦是濃妝艷抹,手上持著一雕刻著萬毒之物的權杖,他本就生得美艷絕倫,這樣的裝扮使得他更加陰柔絕美,仿佛神女降臨,達到了以假亂真的地步,唱祭神曲召神的人必須是女巫,因此扶桑需要扮女巫。

而昏睡不醒的紅卿則被放坐在巨樹底下,她兩旁的粗壯虬結的樹根蜿蜒向外,深深陷進地裏,容珩站在廣場之外,目光遠遠地落在她身上,眼底有著不易察覺的擔憂之色。

她的身旁站著一位 彎腰駝背的老婦人,她身上穿著黑袍,掛著無數詭異的裝飾,老婦人已經老態龍鐘,滿臉溝壑,只是那雙眼睛依舊熠熠生輝,仿佛含著無限智慧,似能看透人心。

扶桑告訴容珩,這老婦人是族中的長老之一,是扶桑最信任的人,巫術也最厲害,若是遇到麻煩,盡可找她幫忙。

祭神開始,眾人有的吹起用動物屍骸制作的樂器,有的嘴裏嘰裏咕嚕念著咒語似的,還有的頭頂著猙獰詭異的儺面跳起舞,扶桑亦在祭臺上跳起奇異的舞蹈,他的神色莊嚴肅穆,唇邊哼唱著古老的語言,那聲音神聖又詭異。

據說是在召神。

容珩不信世上有神,也不信轉移冥皇蠱一定需要祭神才能完成,只是這是他們巫族信奉的東西,他會給予尊重,而且在這種虔誠又肅穆的氛圍之下,他亦受到了些許觸動,竟莫名心生一絲敬畏。

天更加陰沈陰森,風呼嘯著在耳邊經過,夾雜著詭異的樂聲咒語,人們的舞蹈越來越激烈,面色越來越狂熱,仿佛下一刻,他們的神就要降臨他們的面前,在這種震撼人心的氛圍之中,扶桑一步步走下祭臺,目光平靜地往紅卿的方向走去。

接過巫婆子遞的神授之刃,扶桑在自己心口劃上一刀,隨後亦在紅卿的心口劃了一刀,將她緊緊抱在懷中,心口相對,扶桑神色再像是在祭臺上那般莊嚴肅穆,背對著族人的面龐只透出對紅卿的留戀不舍,嘴裏用著虔誠無比的口吻念道:“吾以吾之血、肉、骨、魂為祭,請新的巫族之神降臨此地,永生永世守護吾族中人。”

人群中爆發熱烈的呼聲,緊接著眾人紛紛跪倒在地,對著紅卿的方向叩拜。

容珩看著這樣的場面,漸漸回歸現實,內心只覺得說不出的不適,他從來沒想過紅卿會成什麽神,還要守護整個巫族。

從此之後,她便不再是他的卿兒了麽?

就在他為此而心亂之時,他看到抱著紅卿的扶桑那一頭原本烏黑的長發再以一種驚人的速度變白,很久很久,扶桑終於放開紅卿,將紅卿交給巫婆子之後,扶桑緩緩站起身,在轉身那一刻,他那絕色容顏不覆存在,仿佛穿越千年歲月。

他沒有看向眾人,只是遙遠地平靜地與容珩對視,唇邊說了句什麽話。

蒼老死寂的聲音經風而來:後會無期。

說完之後他轉身而去,走向一條不知通往何處的道路,而族中人並不在意他的離去,失去力量的他只是一個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人,他們只是看著紅卿,目光流露出無比的虔誠。

扶桑不願意被紅卿看到自己這副模樣,他只想找一個地方,靜靜等待即將到來的死亡。

其實,這世上根本無神,只不過人太過於脆弱,才幻想出能夠守護自己的神。

卿兒,我等不了你醒來了,

答應我,若有來世,一定要先愛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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