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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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醒來時天光微亮，月光和晨光都灑在若木上，樹下坐著個發呆的仙君。
月白的衣衫和發帶在春日晨風裏飄揚，人影一直未動。
我的頭有點痛，歷劫一趟歸來雖沒有了仙法，但五感好像更加敏銳，又或者是身體比之前更虛弱也說不定，對事物的感知更清晰分明，這對我來說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我走到院子裏，師尊便擡頭看向我，他臉上仍是波瀾不驚，我一時猜不透關於昨日醉後之事他還記得多少。
“師尊。”在這目光的註視下，我喊了一聲也在石凳上坐下。
“昨日喝醉，沒來得及跟你解釋。你去凡間歷劫之後我才知曉你與水神的淵源，那時想著若你能取得仙職也算是在仙界有了自己的羈絆，沒承想發生了後來之事。你回來後我也不知該如何向你說明，試探你暫無修煉之意後我竟然有些安心，但我又怕你得知始末後心中不快。就這麽拖著一天天過去，直到昨日宴會上你親眼瞧見。”
“那你為何還帶我去壽宴？師尊不怕我知道後心生芥蒂嗎？”見這個人竟真的忘記醉後之事，半句不提，我便故意問他。
“怕的。但我想你理應知曉這些，雖無法親口告知你但我更不能阻攔你。”
“若當時我說我還想修煉仙法晉升仙階，一心想做法術強大，被仙靈敬仰的神仙呢？”我接著問。
“那我就陪你重頭修習，這一次我絕對不叫你再陷入絕境。”師尊神色嚴肅認真，叫我不忍再起逗弄之心。
“昨日我與緒芒說過的話不知道你是否聽見，就算聽見你喝醉了估計也不記得。剛剛是玩笑話，我對那些確實不在意。”
“我聽見了，也記得。我做過的事不會忘記。”師尊回答，“這是第二件我不知該如何向你表露之事。人都有情欲，仙也不例外。但我從未有過，也從未有人與我這般接近過。可不知從何時起，我卻有了這樣的心思，它並不受我控制。壓制邪祟我尚有解決之法，而面對你，我卻只能束手就擒。”師尊明明說著難言之事卻一臉坦然，反而是我這個聽的人漸漸紅了臉。
“飛升上神要斷情絕欲，師尊不擔心麽？”
“昨日三清仙君叫我聽從本心。他守著那盞聖火千百年，從前我只覺他情深義重卻不知其中真意，如今才懂能換你平安歸來， 修為法術、神祇仙階、永生不滅與我而言都沒那麽重要。”
師尊還在盯著我：“愛不是神明的軟肋，應是所向披靡的盔甲。如若沒有你，我寧不成神。”
微旦時分，日光昏沈。
我跟著師父去極寒之地的天池。
師尊和衣入水，我坐在池邊的石頭上，伸手掬起一捧水，池水微涼，但不至於冰冷刺骨。
“你現在還體虛，先不要觸碰池水。”我依言甩幹水珠，師尊繼續說：“先前你送我的水佩，在上次受罰時損壞了。”
我問他：“那師尊還需每日到這天池中來？”印象中師尊前幾日在不周山禁足，但並未泡水。
師尊搖頭：“施法改天命確損修為，但因禍得福，我體內的邪祟之氣不似之前充盛，還有消退之勢。阿沅，你無需再為此事掛懷。”
我知師尊是在回答我昨日的最後一個提問，心裏止不住難受。
也許不是他不想飛升，而是和我一樣失去了選擇的餘地，無法再成為上神。
“我不是放棄選擇，我是選擇了聽從內心。”師尊似乎看出來我心中所想，開口說到。
我拿出靈石問他：“師尊可知在人間，若是將貼身之物贈予他人是為何意？”
師尊搖頭。
“表心悅之意、思慕之情。”我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這時師尊終於不再淡定無波，他的臉仿佛喝了酒一樣發紅，“阿沅，那你再送我一個吧。”像是祈求，又像是低語。
“我在人間學了許多種雕刻花紋，日後送你一個更好看的配飾。”說完這句我便下了水，不顧師尊阻攔，擔心我目前身體扛不住池水寒冷。
容靈沈入水底，水波沖散他松垮的衣服，一尾紅色的鯉魚游來，鉆進漂浮的白色衣衫，一刻不安分地穿梭游走，蕩起激烈的水紋。
天池水仿佛有了熱度，容靈的臉泡得越發通紅，皺著眉頭似是不安又好像歡愉，口中難抑出聲：“小魚...小魚...”
紅色鯉魚吐出一串泡泡：“阿靈，小魚長大了，是大魚...”
原本冰涼的魚鱗也沾染上容靈身上滾燙的溫度，鯉魚又吐出一串泡泡：“阿靈，你好熱...”
容靈抓住魚尾巴，又不忍施力，任由作惡的魚在水中自由自在......
金烏慢慢下沈，直至完全隱沒於雲層。
一輪圓月掛上樹梢，月光入水，激起一圈一圈波紋......
人間又是一年花燈節。
十裏長街，火樹銀花，燈火通明。
我與師尊站在街頭。
他依舊白衣勝雪，長發隨意挽起，腰間玉佩輕墜。我仍然一身紅服，黛青色的發帶藏在黑發中，發尾的紅花若隱若現。
我們與這塵世中的行人並無不同。
行至許願河前，夜空中的煙花映在河面上盛放，晚風吹著花燈漂蕩。
人群熙熙攘攘。
“聽說了嘛，今年的花燈節要比往年多持續七日，熱鬧非凡！”
“昨天就看到張貼皇榜了。這可是皇上親自下令：市集開放，宵禁不限，慶賀此次大戰凱旋！”
“我還聽說明日裴將軍將攜夫人和次子回京述職，長子留守邊疆。皇上親臨城門迎接，禁衛軍昨兒一早就開始布置了。”
“裴家軍勇猛無敵，戰無不勝，將軍的兩位郎君年紀輕輕都已軍功顯赫，實乃聖上之喜，萬民之福啊！”
“這次回京聽說有厚重封賞，裴小公子有可能要成為最年輕的將軍。”
“應該的應該的，裴將軍一家那可是戰功無數啊！”
“裴小公子年齡不大，但謀略深遠，聽說此次殺敵獻策......”
來來往往的人還在高聲談論，人人臉上無不洋溢著喜悅與崇拜之情。
“師尊可知裴家兄弟二人名字的出處？”我問身邊的人。
師尊搖頭。
“辯士安邊策，元戎決勝威。小時候圍著篝火賞月時，裴將軍提起過由來，‘惟願戰事早日結束，盛世安寧，闔家團圓’。”
“一定會的。”師尊從商販那買來兩盞花燈，遞一盞給我，“惟願阿沅得償所願。”我聽見他開口。
一時間人群的談笑聲、煙花的綻放聲、風聲、水聲都離我而去，我只在師尊的眼中看見我的影子。
我和師尊將花燈放入河中，花燈隨河水逐漸飄遠，燭火隨風搖曳。
“走吧。”我牽起身旁人的手，煙火塵世離我越來越遠，但安定幸福的生活就在世人眼前。
我相信這一世的裴元會活成他心中的樣子。
那之後，我便隨著師尊四處游歷。
見過蓬萊浩渺，瑤草琪花；看過萬壑千巖，波濤洶湧。
我這才驚覺世間河山形態萬千，叫人感嘆不已。
有時師尊也會去講學，我便混跡其中，裝作其他修學弟子，但總是一眼就被發現。
有時我會和師尊坐在若木下飲茶，或嘗嘗凡間新出的糕點，或鋪上從凡間買來的棋盤對弈幾局。然而教會師尊後我便再也沒贏過他，只偶爾幾局靠耍賴取勝，被羽嘉嘲笑許久。
一日游玩歸來途中，經過一處秀美仙境，我與師尊坐下休息。
遠處的山林裏飛出一對青赤色的鳥，一只鳥只有一只翅膀，一只眼睛，兩只鳥並在一起向高空盤飛。
我喚師尊看，師尊解釋道此鳥名喚蠻蠻，一翼一目，需得雌雄並翼，無法獨自飛行。
我感到十分驚奇，從未見過。
不過萬物廣闊無盡，我沒見過之事眾多，我想與師尊一一去觀賞。
不知過了多久，日薄西山，蠻蠻也回歸山林。
我便和師尊踏著夕陽的餘暉，慢慢向泫玉殿走去。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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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出自杜甫的《西山三首》。
完結的第一本原創，深知槽點眾多，感謝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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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醒來時天光微亮，月光和晨光都灑在若木上，樹下坐著個發呆的仙君。
月白的衣衫和發帶在春日晨風裏飄揚，人影一直未動。
我的頭有點痛，歷劫一趟歸來雖沒有了仙法，但五感好像更加敏銳，又或者是身體比之前更虛弱也說不定，對事物的感知更清晰分明，這對我來說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我走到院子裏，師尊便擡頭看向我，他臉上仍是波瀾不驚，我一時猜不透關於昨日醉後之事他還記得多少。
“師尊。”在這目光的註視下，我喊了一聲也在石凳上坐下。
“昨日喝醉，沒來得及跟你解釋。你去凡間歷劫之後我才知曉你與水神的淵源，那時想著若你能取得仙職也算是在仙界有了自己的羈絆，沒承想發生了後來之事。你回來後我也不知該如何向你說明，試探你暫無修煉之意後我竟然有些安心，但我又怕你得知始末後心中不快。就這麽拖著一天天過去，直到昨日宴會上你親眼瞧見。”
“那你為何還帶我去壽宴？師尊不怕我知道後心生芥蒂嗎？”見這個人竟真的忘記醉後之事，半句不提，我便故意問他。
“怕的。但我想你理應知曉這些，雖無法親口告知你但我更不能阻攔你。”
“若當時我說我還想修煉仙法晉升仙階，一心想做法術強大，被仙靈敬仰的神仙呢？”我接著問。
“那我就陪你重頭修習，這一次我絕對不叫你再陷入絕境。”師尊神色嚴肅認真，叫我不忍再起逗弄之心。
“昨日我與緒芒說過的話不知道你是否聽見，就算聽見你喝醉了估計也不記得。剛剛是玩笑話，我對那些確實不在意。”
“我聽見了，也記得。我做過的事不會忘記。”師尊回答，“這是第二件我不知該如何向你表露之事。人都有情欲，仙也不例外。但我從未有過，也從未有人與我這般接近過。可不知從何時起，我卻有了這樣的心思，它並不受我控制。壓制邪祟我尚有解決之法，而面對你，我卻只能束手就擒。”師尊明明說著難言之事卻一臉坦然，反而是我這個聽的人漸漸紅了臉。
“飛升上神要斷情絕欲，師尊不擔心麽？”
“昨日三清仙君叫我聽從本心。他守著那盞聖火千百年，從前我只覺他情深義重卻不知其中真意，如今才懂能換你平安歸來， 修為法術、神祇仙階、永生不滅與我而言都沒那麽重要。”
師尊還在盯著我：“愛不是神明的軟肋，應是所向披靡的盔甲。如若沒有你，我寧不成神。”
微旦時分，日光昏沈。
我跟著師父去極寒之地的天池。
師尊和衣入水，我坐在池邊的石頭上，伸手掬起一捧水，池水微涼，但不至於冰冷刺骨。
“你現在還體虛，先不要觸碰池水。”我依言甩幹水珠，師尊繼續說：“先前你送我的水佩，在上次受罰時損壞了。”
我問他：“那師尊還需每日到這天池中來？”印象中師尊前幾日在不周山禁足，但並未泡水。
師尊搖頭：“施法改天命確損修為，但因禍得福，我體內的邪祟之氣不似之前充盛，還有消退之勢。阿沅，你無需再為此事掛懷。”
我知師尊是在回答我昨日的最後一個提問，心裏止不住難受。
也許不是他不想飛升，而是和我一樣失去了選擇的餘地，無法再成為上神。
“我不是放棄選擇，我是選擇了聽從內心。”師尊似乎看出來我心中所想，開口說到。
我拿出靈石問他：“師尊可知在人間，若是將貼身之物贈予他人是為何意？”
師尊搖頭。
“表心悅之意、思慕之情。”我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這時師尊終於不再淡定無波，他的臉仿佛喝了酒一樣發紅，“阿沅，那你再送我一個吧。”像是祈求，又像是低語。
“我在人間學了許多種雕刻花紋，日後送你一個更好看的配飾。”說完這句我便下了水，不顧師尊阻攔，擔心我目前身體扛不住池水寒冷。
容靈沈入水底，水波沖散他松垮的衣服，一尾紅色的鯉魚游來，鉆進漂浮的白色衣衫，一刻不安分地穿梭游走，蕩起激烈的水紋。
天池水仿佛有了熱度，容靈的臉泡得越發通紅，皺著眉頭似是不安又好像歡愉，口中難抑出聲：“小魚...小魚...”
紅色鯉魚吐出一串泡泡：“阿靈，小魚長大了，是大魚...”
原本冰涼的魚鱗也沾染上容靈身上滾燙的溫度，鯉魚又吐出一串泡泡：“阿靈，你好熱...”
容靈抓住魚尾巴，又不忍施力，任由作惡的魚在水中自由自在......
金烏慢慢下沈，直至完全隱沒於雲層。
一輪圓月掛上樹梢，月光入水，激起一圈一圈波紋......
人間又是一年花燈節。
十裏長街，火樹銀花，燈火通明。
我與師尊站在街頭。
他依舊白衣勝雪，長發隨意挽起，腰間玉佩輕墜。我仍然一身紅服，黛青色的發帶藏在黑發中，發尾的紅花若隱若現。
我們與這塵世中的行人並無不同。
行至許願河前，夜空中的煙花映在河面上盛放，晚風吹著花燈漂蕩。
人群熙熙攘攘。
“聽說了嘛，今年的花燈節要比往年多持續七日，熱鬧非凡！”
“昨天就看到張貼皇榜了。這可是皇上親自下令：市集開放，宵禁不限，慶賀此次大戰凱旋！”
“我還聽說明日裴將軍將攜夫人和次子回京述職，長子留守邊疆。皇上親臨城門迎接，禁衛軍昨兒一早就開始布置了。”
“裴家軍勇猛無敵，戰無不勝，將軍的兩位郎君年紀輕輕都已軍功顯赫，實乃聖上之喜，萬民之福啊！”
“這次回京聽說有厚重封賞，裴小公子有可能要成為最年輕的將軍。”
“應該的應該的，裴將軍一家那可是戰功無數啊！”
“裴小公子年齡不大，但謀略深遠，聽說此次殺敵獻策......”
來來往往的人還在高聲談論，人人臉上無不洋溢著喜悅與崇拜之情。
“師尊可知裴家兄弟二人名字的出處？”我問身邊的人。
師尊搖頭。
“辯士安邊策，元戎決勝威。小時候圍著篝火賞月時，裴將軍提起過由來，‘惟願戰事早日結束，盛世安寧，闔家團圓’。”
“一定會的。”師尊從商販那買來兩盞花燈，遞一盞給我，“惟願阿沅得償所願。”我聽見他開口。
一時間人群的談笑聲、煙花的綻放聲、風聲、水聲都離我而去，我只在師尊的眼中看見我的影子。
我和師尊將花燈放入河中，花燈隨河水逐漸飄遠，燭火隨風搖曳。
“走吧。”我牽起身旁人的手，煙火塵世離我越來越遠，但安定幸福的生活就在世人眼前。
我相信這一世的裴元會活成他心中的樣子。
那之後，我便隨著師尊四處游歷。
見過蓬萊浩渺，瑤草琪花；看過萬壑千巖，波濤洶湧。
我這才驚覺世間河山形態萬千，叫人感嘆不已。
有時師尊也會去講學，我便混跡其中，裝作其他修學弟子，但總是一眼就被發現。
有時我會和師尊坐在若木下飲茶，或嘗嘗凡間新出的糕點，或鋪上從凡間買來的棋盤對弈幾局。然而教會師尊後我便再也沒贏過他，只偶爾幾局靠耍賴取勝，被羽嘉嘲笑許久。
一日游玩歸來途中，經過一處秀美仙境，我與師尊坐下休息。
遠處的山林裏飛出一對青赤色的鳥，一只鳥只有一只翅膀，一只眼睛，兩只鳥並在一起向高空盤飛。
我喚師尊看，師尊解釋道此鳥名喚蠻蠻，一翼一目，需得雌雄並翼，無法獨自飛行。
我感到十分驚奇，從未見過。
不過萬物廣闊無盡，我沒見過之事眾多，我想與師尊一一去觀賞。
不知過了多久，日薄西山，蠻蠻也回歸山林。
我便和師尊踏著夕陽的餘暉，慢慢向泫玉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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