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方才所說之話……再說一遍？”

面對下方一臉無辜的倪子廷,倪佚忍著額角暴起的青筋，冷冷地讓他重覆一遍方才的話。

他本與倪子榮正在書房裏商議倪家燒餅鋪與張家名下酒樓合作之事。

哪知倪子廷突然闖了進來，進來就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孩兒闖了大禍。”

已長成青年的倪子廷小心翼翼地擡頭,瞄了下冷眼的倪佚,嚇得馬上又垂下了頭。

“你說你與一女子私定終身，那人是……當朝公主？”倪佚再問。

“是！她說她是連成公主，乃是當今大皇孫的……的胞妹……”

倪子廷聲音越說越小，最後那句胞妹簡直都聽不清說得什麽。

就在這緊張的氣氛中，張天逸看了半天好戲,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你小子厲害啊！以後咱們是不是多了個做駙馬的親戚？”

“天逸哥！”倪子廷欲哭無淚，開口想阻止這不合時宜的幸災樂禍。

他從小在張家的私塾裏讀書，與張天逸比較相熟,說起來話來就沒那麽顧忌，說完還沖他使了個眼色。

“若是讓皇上知曉你與當朝公主私定終身,你可知會怎樣？”

下面兩人都還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按倪佚從倪子榮那裏了解而來的當今聖上。是個極其註重禮法的古板帝王，對皇室子女的管理更是出奇嚴格。

若是聽到自己疼愛的公主與個毛頭小子私定了終身，不知會如何大發雷霆。

“所以兒子才說我闖禍了……”倪子廷縮著肩膀小聲回答。

“你既已心裏有數，為何來找我？”

觀倪子廷表情,倪佚就知這小子心裏是有了籌劃，這是打算來先獲得他首肯好去實施。

剛長成青年模樣的倪子廷是幾個孩子中長相最像原主的,修長身材跪得直挺挺的,一張眉目如畫的臉此時就算表情怪異也難掩其俊俏。

難怪連成公主會一眼就相中這小子！

“那兒子便放心去做了。”

“與你大哥商議商議再去做吧！”

擺手讓倪子廷起身後,倪佚沒有細問方法，既然他是心甘情願當這個駙馬，那要面臨的困難就要自己去承擔。

“那兒子等大哥二哥下值就去找他們。”

得了首肯，倪子廷表情明朗起來，完全就沒註意到倪佚無奈神情中那一抹淡淡的不舍。

“長大了啊！”

望著雀躍跳起,高高興興跑出去的倪子廷，倪佚微嘆了口氣，右手捏起書案上一只不起眼的黑色毛筆輕輕摩挲。

毛筆再普通不過，可張天逸的神情忽然由晴轉陰。

“倪叔叔！”他沈聲喊道。

“張天逸！”倪佚卻在此刻連名帶姓地喊了他，這讓張天逸背上猛地竄起冷意，他下意識一驚，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倪叔您有事盡管吩咐，我一定幫忙……能做到的！”

倪佚這種凝重的神情張天逸還是頭回見，心裏七上八下，說出來的話跟著顛三倒四。

“你先坐下。”

倪佚朝他壓了壓手，等人驚魂未定地坐下，自己反倒是撐著桌面站了起來。

剛邁出第一步，張天逸心裏頓時咯噔一聲。

倪佚走路竟然用上了拐杖，剛邁步就讓他左邊身子朝前一歪，左腿好似完全沒了作用。

“倪叔。”他頓時又站了起來。

前天見到倪佚時還是完好之人，怎麽今日就變成了瘸子？

“你也看到了，我這身子時日無多啰！”倪佚笑，一瘸一拐地走到他面前把人按著坐下，自己則是一屁股坐到了旁邊。

“您醫術如此了得，為何？為何會如此？”

“醫人不自醫。”倪佚只淡淡回。

昨天一早起來就發現小半邊腿沒知覺了，在此之前完全沒有任何先兆。

這不是倪佚生病所致，而是這具身體的使用期限快到了，在不違背小世界法則中，他會被逐漸排斥出這具身體。

換句話說就是……該走了！

“你莫驚慌。”倪佚還笑著安慰他：“我又不是現在就要死了！”接著就繼續說起了兩家鋪子的合作。

可倪佚無論說了多少話，張天逸好似都沒聽進去，他眼中慢慢彌漫出自己都沒察覺的悲傷。

這世上唯一的好友也是老師的人就要永遠離開。

以後再也沒人能給他出主意；再沒人能嚴肅指出他做錯的地方；更沒人能在他快死時把他拉回來。

“天逸……”

聲音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倪佚的臉在他眼中好似越來越遠，伴隨著低沈的聲音，眼中淚水沒忍住奔湧而出。

“你說什麽我都答應。”張天逸彎腰捂住臉，終於泣不成聲。

“別哭。”倪佚嘆了口氣，輕輕拍著他後背，聲音輕得如同劃過的羽毛：“還有六個月。”

六個月能在這個世界做些什麽事呢？倪佚不清楚。

倪子榮的長女兩歲，妻子腹中的孩子剛三個月，恐怕是看不到出生了。

而倪子彥的先進思想還停留在前世，要妻子年滿十八之後才考慮子嗣之事。

女兒侄女們隨著倪家門楣越來越高，在婆家過得都挺好，並沒什麽需要倪佚操心之事。

倪子廷與公主的婚事最終是在皇長孫同意下提上了日程，可皇家婚事繁瑣沒有個一年半載休想完成。

家裏長輩都是壽終正寢之相，只倪柱恐怕也會在這一兩年裏跟著他離開。

所以看過來看過去，這小半年裏都沒啥需要倪佚忙活的事。

他身體的異常很快就被家人看出，年長些的長輩心知肚明，此病回天乏術。

只晚輩們抱著期望到處求醫拜佛，奢望能多留他幾年。

可惜……

倪佚說半年，果真只有半年。

半年後，他已經躺在床上不能動彈，只餘下清醒的思想和一顆頭還能勉強四處轉動。

倪子榮求來的太醫都不肯再用藥，只是用了些湯湯水水的吃食，勉強吊命。

倪佚任由他們折騰，每回都笑瞇瞇地接受安排。

直到有天，天熱得有些過分，蟬鳴響徹在整個後院中。

倪子彥下值後就直奔倪佚院子，接過小廝們的帕子幫他擦汗。

一身緋色官袍皺皺巴巴，倪子彥胡子拉碴，邋遢得好似幾天沒有睡過覺一樣。

“我沒出汗，你先給自己擦擦吧！”倪佚歪頭躲開帕子，努努嘴示意他的額頭。

“這官袍的袖子太大，一點都不方便。”

倪子彥小聲抱怨。邊說就便起身去銅盆裏將帕子浸濕，剛彎腰，身後傳來的聲音頓時驚得他手一松。

“你都穿過來十幾年了，還沒適應古人的衣裳可怎麽行？”

噗通--

帕子掉進盆裏，水花跳起濺了一身。

可他無暇顧及，瞪圓了眼睛不可置信地轉頭。

倪佚又笑著重覆了方才的那句話，說完還加了句：“只允許你穿越就不允許我是穿越的？”

“爹！”倪子彥咬緊嘴唇，幾步奔到床邊。

他腦中此時亂成了一團，根本不知道眼下究竟是個什麽情況。

但有個聲音很清楚很堅定。

倪佚是穿越的人！

和他一樣都是其他世界穿越而來的人！

“爸！”倪子彥突然擡頭，用現代的叫法輕輕叫了聲：“我可以叫你爸嗎？”

“當然！我真正的年紀當你爸可綽綽有餘。”倪佚幹脆回。

就在看到倪子彥的前一刻，倪佚還沒想過要將穿越的事告訴他。

不過就在看到他悲傷眼神的那一刻，倪佚突然改變了主意，決定離開前幫他放下心中的愧疚。

倪子彥並沒有問倪佚是從何來，這會兒是不是要回到原本世界。

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念著“倪佚”這個名字，握著他手又哭又笑。

“爸！如果以後我來找您，您了別忘記我這個兒子。”

“好！”倪佚回。

這個好字讓倪子彥精神大震，一改往常的頹廢猛然振作起了精神。

因為他覺得這是兩人之間的承諾。

他活了兩輩子唯一的“爸爸”不會死，倪佚只是回到了自己的世界。

等他離開這個世界後，肯定還會再相見。

可他不知！倪佚撒了謊。

倪佚不會回自己世界去了。

踏雪已經在空間裏準備好，就等人進去後隨便選擇個沒有系統管理的世界做一回真正的倪佚。

這一離開……便是永別！

“好好的享受你這一生。”

這句話就是倪佚給倪子彥留下的最後囑托，之後交給了他兩張金色符紙後，夜裏悄無聲息地暫停了呼吸。

直到第二天，倪家上下發現，倪佚他離開了！

***

“想好選哪個世界了嗎？”

不管外界是如何震耳欲聾的哭聲，一人一貓坐在空間的地板上頭挨頭地選擇著要去的世界。

無系統管理的世界要麽沒有任務執行者，要麽就是神神怪怪存在的世界。

例如修真界，玄學世界，以及妖界。

選來選去眼睛都看花了，倪佚還是沒拿下主意。

最後還是踏雪翻了個白眼，直接指著一個普通玄學世界哼道：“就去這吧！其他地方大部分都不是‘人’”

此話有理，倪佚也認同。

做人還是去人主導的世界比較好……

“那就這吧！”倪佚閉眼下了決定。

身體異樣已經在提醒他要趕快去下個世界，若不是洌光朱砂筆畫的定魂符讓他拖延了些時間，恐怕早被傳到下個世界去了。

“那我就抹去你在穿越局的信息了。”踏雪再次確定。

信息一旦被抹去，穿越局裏就再無倪佚此號人，以後生死就要由自己掌控了。

“你呢？”沒想到倪佚竟反過來問它：“你不打算回穿越局了嗎？”

踏雪這個舉動是犯規，就相當於將自己系統自爆，以後就真只能當個能說話的貓了。

“無所謂，當貓也不錯！”

“那走吧！”

倪佚起身，低頭望向踏雪。

一人一貓都點了下頭，踏雪按下啟動按鈕。

華光閃過！

空間歸於平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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