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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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上橫七豎八釘滿了木板,整扇門被封得嚴嚴實實。木板全是和墻體相近的顏色,又藏在家具後面黑漆漆的陰影裏,要不是小滿哥,很難發現這裏有門。

我從木板的縫隙往裏看,裏面的門板上落著把銹跡斑斑的老式鐵鎖。仔細一看我發現這門極其矮,最開始還以為是被水淹了半截,實際上門開在一個高於水平面的位置,朝內鑲嵌,整個門只有半人高。

胖子奇道:“這美人魚過了又來七個小矮人?”

我說:“胖公主趕緊拆門。”

外面的木板釘得很嚴實,好在沒有做專門的防腐處理,用力一掰就裂開大半。最後悶油瓶拔出刀,將刀斜卡進舊鎖的縫隙裏,刀光一閃後只聽哐當脆響,鎖應聲而落。悶油瓶拉開門,矮身鉆進去,我跟在他後面探頭朝裏望,發現門內是間幾十來平方方正正的廂房。

這門雖矮,但內部房間的高度很正常。進去後我站直身體環顧四周,大概因為長時間密封,出口又高於水面,房間內沒有進水,空氣裏濕氣不重,幹燥且透出股黴味,手電光裏漂浮著大量灰塵。

靠門左手邊放著個六鬥櫃,正對往裏的墻前是個雙開門的木頭衣櫃。面朝門擺著一張垂花柱式拔步床,右手邊靠裏的位置有面屏風,看樣子是間臥房。

那張拔步床占據了整個屋子的大部分面積,櫸木材質,床周邊立柱圍成框,掛檐及橫眉部分鏤刻透雕,門圍上也雕刻有大量浮雕,均為祥雲花卉等紋樣,是非常典型的老式床具。

床上空空蕩蕩,只鋪著張床墊,面上積了厚厚一層灰。床架上掛著深色的床帳,布料上也覆蓋有大量灰塵。

我草草看了幾眼就轉頭掃向旁邊,結果才把手電光移到那面一人高的屏風上,就看到光裏驟然出現個黑乎乎的人影,穿著寬袖長袍,卻沒有頭,正以一種大張著手臂的怪異姿勢一動不動地趴在屏風上。

我心頭一跳罵出句臟話,條件反射後退半步準備掏家夥,旁邊的悶油瓶馬上轉過頭,看到人影的同時嘩的一聲拔出刀。胖子也反應過來,一個箭步上前踹翻半邊屏風。

我趕緊從包裏摸出折疊鏟,正想掄起來給那玩意兒狠狠來一下,就聽胖子叫道:“我日,還以為是什麽鬼東西,就他媽一個衣服架子。”

他沖得太快,一腳收不回來,差點被屏風絆倒。悶油瓶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才沒摔個狗吃屎。

我定睛再看,發現後面立著的真就是個木頭衣架,橫桿造型,兩側立柱,上面掛著件長袍,整件衣服被撐開,恍眼看去就跟一個人橫舉雙臂站在屏風後面似的。

胖子站穩,罵罵咧咧湊上去:“掛的衣服還挺花哨。”

我也跟著擠到屏風後面,見這衣服上雖然堆著厚厚的灰塵,但細看能發現底下的布料是深紅色的,袖口和領口還繡著大面積的花紋,全是比翼雙飛、龍鳳呈祥之類的紋路,不由得恍然大悟:“是件喜服。”

說著我楞了一下,轉頭去看拔步床的掛帳,以及床角落裏的懸掛物。這下我發現這床上的布料也是發深的暗紅色,裏側還掛著幾盞裝飾用的小號喜字龍燈。雖然周圍的裝飾物非常簡單,但配合這件衣服,整間屋子的作用不言而喻。

“這是間婚房。”胖子也豁然開朗,“就他媽的離譜,外面躺人裏面結婚。不會是哪天這屋子裏的小兩口結婚,外面吃飯的食物中毒,最後全部躺板板了。”

“不對。”我說,“外面沒有布置過的痕跡。”

我看向門口,覺得這門也非常奇怪。如果這裏是間婚房,誰會把門修得跟個狗洞似的,還從外面給封死了。

胖子探頭探腦地在屏風後面又轉了一圈,見沒別的異常,表情放松了些。他走到六鬥櫃前,見上面有盞油燈,便掏出打火機去點。屋內沒進水,這次他順利點燃了,屋子裏一下子亮堂不少。

胖子說:“再翻翻,這屋子就這麽大點。你和小哥也睡一張床,都是兩口子搭夥過日子,說不定有些共同習慣,你倆多尋思尋思,提高找東西的效率。”

我聽他這麽說覺得無語,心想這不同的人過日子,生活習慣必然也是不同的。比如悶油瓶,不出遠門的時候就是村裏家裏山裏三點一線。生活起居也很隨意,跟著我有啥吃啥,物質方面不會超過日常所需。大概除了退休老頭,沒人像他這樣過日子。

不過見胖子還有心情開玩笑,我心下也松快幾分。我和悶油瓶點點頭,正準備分頭去找線索,突然聽到小滿哥低叫了一聲。三人轉過頭,見小滿哥嘴裏咬著墻上一塊掛布,正甩著頭使勁往後拽。我上前掀開那布,發現後面又是個被木板封著的門。

胖子樂了:“我算是知道小哥為什麽要帶上你四叔,太好使了。你爺爺當年訓的不是狗,是探測儀。早認識四叔老人家,我年輕時下鬥絕對不會兩眼一抹黑。”

小滿哥聞言耳朵豎起抖動了幾下,臉上露出一種鄙夷的神色,好像在說“早認識我也不帶你”。

門後面是個同樣面積的封閉房間,看起來像間書房,擺著張書案和靠椅,墻前立著書架。只不過書架上已經被清空了,只留下幾張發黃的空白廢紙。

胖子再次大失所望,小滿哥卻沒多轉悠,進門後就在旁邊坐了下來,擡頭緊盯天花板。

悶油瓶仰頭,踩墻借力縱身往上躍去,像是在天花板上勾住了什麽,落地時順勢往下一拉。伴隨著吱嘎一聲,天花板上的拉門被打開,露出個方方正正的口子。

胖子大喜過望,急忙推著桌子過來墊腳,爬進去看了看後揚聲道:“是個閣樓,堆雜物的。”

我跟著爬上去,上面是個半人多高的隔層,堆滿了東西,箱子櫃子什麽都有。裏面積的灰厚得多,我才探進個頭就被迎面的灰塵嗆得打了個噴嚏。胖子已經半蹲著挪到了中間,我們身上本就半濕不幹,他走在其間立馬變得灰頭土面。

但胖子毫不在意,喜形於色,嘴都咧得合不上:“這裏一定有寶貝,不對,線索。”

我無言以對,見這雜物間面積狹小,胖子一人就占據大半空間,幹脆松手落回地面上,不打算進去和他擠。

小滿哥還在下面仰頭看天花板,吐著舌頭一副躍躍欲試的表情。我見狀幹脆把它也送了上去,留這一人一狗在上面折騰。

我和悶油瓶轉身回到有床的第一個房間,開始在屋內翻箱倒櫃。抽屜櫃子裏全是些衣服首飾類的雜物,看得出來這裏住的的確是兩口子。我最後翻出來幾張沒什麽意義的碎紙,心裏有些煩躁,看了看時間發現已經過去了大半宿。

最開始我們追的那個東西依舊不見蹤影,情況反而變得更加覆雜。我擡頭看門的方向,不知道是要繼續出去撈棺材,還是幹脆找路出去,通知二叔的人過來。

正想著,突然聽到悶油瓶叫了我一聲。我扭過頭,看到房間裏空空蕩蕩,人竟是不見了。

緊接著我見有手電光從床帳裏透出,反應過來他是在那張拔步床上,心底驟然一松,快步走過去問道:“怎麽了?”

悶油瓶正半跪在床頭的位置,拿手電照前面的床板。我掀開半耷拉著的床帳,爬上床蹲到他旁邊,見那裏的床墊破了個口,發黑棉絮底下的木板縫裏塞著什麽。悶油瓶伸手進去,夾出來一個被油紙包得方方正正的東西。我接過來打開,裏面是個發黃的本子。

我心裏咯噔一聲,擡頭和悶油瓶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也沒下去,幹脆原地坐下,小心翻看起來。

雖然被油紙包得嚴嚴實實,又一直密封在這個房間裏,但畢竟過去這麽久,紙張還是泛黃發脆,大力點就會破掉。我翻得很小心,上面用毛筆密密麻麻寫了很多字,不過字跡大多已經模糊,再加上用了繁體字和文言體,內容雜亂比較難確認。我只能靠自己的辨認和理解,大概整理了一下其間的內容。

這是一本日記形式的記事簿,很多舊年代的人會有這種記事習慣,比如我爺爺。我奶奶同樣如此,不過我爺爺記錄他的倒鬥往事,我奶奶則把當年吳家各種繁瑣家事都記錄了進去,包括對於我爺爺和霍仙姑事跡的評價。

那段話用詞犀利,下筆處破紙,讓後來回去整理文獻、偶然看到的我膽戰心驚,明白了戀愛中的人不好惹,以及在這種事情上該做出選擇時就要做出選擇,不要像我爺爺一樣。雖然如今的我並沒有這種煩惱。

記錄人應該是房間的女主人,前面記錄了大量雜事,多為生活開支和日常,比如今天扯了幾尺布用去多少錢,買了新款式的頭花小姐妹看到很羨慕。到了中後期內容卻突然一轉,變成了記錄心緒感想,含蓄又帶著藏不住的甜蜜,開始頻繁提到某個男性。

接下來全是兩人處對象時發生的瑣事,翻過大半後內容重新變回生活開支,購入物品種類增多,看樣子是準備結婚。從記錄中看出來男方條件不好,但女方不嫌棄,並把婚房定在了女方家中,也就是如今這間屋子裏。

“估計是找了個倒插門女婿。”我看到這裏嘀咕了一句,悶油瓶點點頭,兩人又繼續往後翻。

然而後面的記錄變得奇怪了起來。按理說新人大婚,以記錄者的習慣,大概有很多事和心裏話會想要寫下來。但後面一改前期的輕松,每日只用寥寥兩行字記錄了一件事:三月初七,父親重病。

往後每頁上都是這句話,日期後接“父親重病”,一連翻了幾十頁,全是同樣的內容。我大概估算了下間隔的時間,她爹足足病了快一年,也不知道是什麽病。不過每頁記錄的都是“重病”,時間這麽久對方還挺能熬。

字跡越往後越潦草,下筆也越發用力,估計這段時間家中事折磨人,記錄者精神狀態不太好。最後我翻過一頁紙,上面“父親重病”的字樣雜亂,張牙舞爪整整占據了半頁,要不是在此之前內容都一樣,我差點沒辨認出來寫的是什麽鬼畫符。

而在這之後內容突然有了變化,對方用力寫下了兩個大字:大婚。

後面所有紙張都是空白的了,這個房間裏發生的事戛然而止,時間線斷在此處。我停下翻看的手,轉頭看了悶油瓶一眼。他皺眉盯著空白的紙張,表情很嚴肅,不知道在想什麽。正當我打算從頭再理一遍上面的內容時,他突然擡手按住了我的手。

我楞了楞,悶油瓶按著我的手,往後唰唰唰翻到最後一頁,然後將手臂擡高,用手電筒照了上去。

這一照我發現最後幾頁竟是和封底粘在一起的,透過光可以隱隱看到下面寫滿了字。我精神一振,掏出匕首趴到床上,開始沿著接縫小心翼翼剝那幾張紙。

好在粘得不牢,就邊緣糊了層膠,我有處理古籍帛書的經驗,很順利地分開了那幾張紙。然而就在我松了口氣,小心翻到最後幾頁,上面的內容卻讓我頭皮瞬間就是一麻。

剩餘兩頁上密密麻麻寫滿了黑色的雜亂字跡,下筆人似乎手抖得非常厲害,大多數字已經脫形,只能大概辨認出內容。它們占據每一個角落,如同螞蟻爬滿紙張。

全是同一句話:讓我出去讓我出去讓我出去讓我出去……

我感到手臂上的雞皮疙瘩全部炸開,這些字跡就像是在紙上壓了大團的黑色頭發,交疊纏繞,透出種癲狂,多看幾眼就會讓人產生一種強烈的不適感。

然而就在這時,我忽地感覺眼前的光線驟然一暗,楞了幾秒後意識到:是胖子點燃的油燈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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