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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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間屋子是長沙老宅的修建方法,黑瓦土墻木梁,有一些年代,談不上非常久遠。一般來說這種老宅室內單間最多也就有個兩層高度,但這裏竟是足足拔高了近一倍,顯得無比空曠。

我又將手電筒往下掃,下面影影綽綽的,像是擺著很多東西。整個房間的地面上都是水的反光,底下積滿了水。當我看到正中央的時候,動作不由得一頓,旁邊的悶油瓶攬著我往上提了提,淡淡地說:“水底下還有。”

只見下方的水面上露出片黑壓壓的影子,水裏浸著十多個方方正正的東西,放眼望去全部都是棺材。

胖子很用力地吞了下口水,喃喃道:“我的個乖乖,貨真價實的陰宅。”

說著他擡頭表情覆雜地看向我,我轉頭看悶油瓶。悶油瓶點點頭,把小滿哥固定到自己身上。三人交換了幾個眼神,然後各自找柱子從屋頂爬了下去。

下面的水深得多,一踩進去沒過我的大腿,涼得嚇人,直接給我激得抖了一下。水混著泥漿,顏色發青,大概因為上面時不時漲水有活水往下流,倒沒有想象中的惡臭,只透出種濕氣和腥味。

小滿哥自從來到這裏後變得非常安靜,我看得出來它的註意力很集中。到了下面它就不樂意悶油瓶抱著,直接跳進水裏。雖然它體型巨大,但如今這個深度還是整條狗都沒到了水中,只能盡力仰著腦袋踩水。

我見淹不到它也不管了,任它豎著耳朵神情嚴肅地巡查周圍。這裏看布局是一間堂屋,正中央靠墻的位置放著張三鬥條案,兩邊分別擺有花架和落地燈。再往前是一張八仙桌,一邊一張太師椅。面朝中央又順次擺了四張圈椅配小方幾,兩邊各一排。

我擡頭再一看,背後的墻上掛著字畫,只不過早已被水汽浸得模糊一片。八仙桌上方靠房梁的位置立著塊巨大的牌匾,上面用木頭雕刻出幾個模糊發黑的字:四世同堂。

明明是很典型的老式堂屋,卻因為整個地方沈浸在黑暗和陰冷潮濕的水汽中,看得人心裏發毛。我摸了一把椅子扶手,用料紮實,上好的黃花梨,似乎做過什麽特殊的防腐處理,家具不知道在水裏泡了多久,居然沒爛掉。

胖子看到下面這布局,整個人容光煥發,比小滿哥還要亢奮。他興沖沖拿起一個條案上擺著的瓷瓶,舉著手電打量了半晌,最後大失所望:“媽的,不知道哪位大哥把自己家給沈地下了,看起來挺唬人,撐死就咱們曾曾姥姥輩兒的東西,還裂口了。”

我點頭,這裏雖然乍看有些年代了,但遠比不上我們之前下過的古墓。這種堂屋和吳家老宅類似,在我們這輩人的記憶裏,經常能在老家看到,當時爺爺奶奶輩兒的人大多都住這種老宅。所以整間屋子不但不稀奇,反而透出種熟悉。

但正是這種熟悉,帶給我一種非常詭異的感覺。在此之前再詭異的鬥我們都去過,但那些地方的年代離我們非常遠,我們只是一群外來者,並不會產生代入感。站在這種仿佛家裏老人居住過的老宅一樣的地方,既視感反而讓人聯想更多。

這種熟悉感,搭配“整棟老宅不知為何沈於地下泡在水裏”的詭異現狀,使得人越看越頭皮發麻。

我站在八仙桌前,視線順著那兩排圈椅往前看。按理說這裏該是正對大門的位置,但盡頭的墻上光禿禿的什麽都沒有,旁邊幾面墻上也沒有窗戶,整個堂屋除了頂上那條水道,基本是封死的。

我想:沒有倒是正常的,有了才不正常,難道在這地下還有人需要每天出入?

想到這裏我感覺後脖頸一涼,趕緊暗中捏了下拳頭,打散那種詭異的感覺。旁邊的胖子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家具都集中在堂屋正前方,不遠處只剩下一大片水,和水裏泡著的棺材。

他放下手裏的瓷瓶,神情嚴肅地沖我比劃了個手勢,看起來像在炒菜,實際上我知道是下鏟。我嘖了一聲,但都走到這裏了,必定要過去看看,於是三人打起手電,在水裏緩慢朝著棺材移動過去。

水深不好走,胖子慢吞吞挪了幾步,突然開口:“我們一路找進來都沒看到追的那玩意兒,不會藏水底下了?敢情把這裏沈了是為了在老家裏修個澡堂子?”

我一聽心裏就罵了聲“靠”,說實話突然從上面滾下來,再加上這老宅讓人太過震撼,我差點都忘了我們大晚上是為什麽出來的。往常這種看不清底下有什麽的地方,走在其間的人都是提心吊膽,因為沒人知道水裏藏了什麽。

不過旁邊有悶油瓶,我倒是不怎麽擔心。他擡眼看了看不遠處的小滿哥,繼續面不改色朝前走,我也馬上踩著水跟上。

棺材橫七豎八泡在水裏,有大有小,全是木頭材質。我一照最近的那個,一米多寬兩米長,前段大後端小,呈梯形,杉木材質,用料和做工都很普通,倒是民間常用。就是那木棺和家具一樣,像是塗了層特殊的防腐材料,整個棺材大半浸在水裏,只堪堪露出棺蓋,卻密封完好,不顯腐敗。

胖子在周邊的水下摸索,“嘿”了一聲:“下面有小號的,淹太深,沒露出來。”

我陷入深思,在上面的時候悶油瓶就說水底下還有,當時目測有十多口,如今看來還要多得多,水裏大概全都擺滿了,少說也有二十多口。

胖子將手電光聚集回最近的那口上面,瞇著眼觀察接縫:“還真他娘的邪門了,你說這屋子沈地下都好說,可能這家的土財主哪天坐椅子上放了個屁,把底下震塌了,房子整個漏下去,但誰在自家堂屋裏擺滿棺材?”

我沒好氣道:“你以為是你,放屁還打嗝,上下通氣。”

嘴上罵著我還是皺起眉,如果是義莊這種地方,擺滿死人棺材是正常的,但看這裏的裝修布局,明顯是當地的普通人家,頂多家境殷實點,年代差不多在我爺爺那輩兒再靠前些。如果是家中辦喪事,倒可能會在堂屋擺上棺槨,但周圍也沒有做白事的痕跡。

“屋主人刻意這麽做的。”旁邊的悶油瓶突然開口說道,他垂著眼看棺材,表情冷冷的,“這裏是屋主平日居住的地方,那屋主的棺材大概也在附近。”

說著他掃了一眼遠處黑暗中安靜的水面,胖子抓了下胳膊上的雞皮疙瘩:“老祖宗愛花大力氣修陰宅不假,這把自己家整個沈到下面當陰宅的,胖爺我還是第一次見,這他娘的圖個啥。”

悶油瓶沒理他,兩根奇長的手指在面前的棺縫上摸索。胖子一看面露喜色,得意地給我甩了個眼神後從包裏掏出一根撬棍,擠開我興沖沖湊到悶油瓶旁邊:“小哥,開哪個!我來!”

我看著他那狗腿樣兒有些語塞,悶油瓶沈思幾秒,看向旁邊:“再擡幾口上來。”

這堂屋的地面也不是完全平的,八仙桌附近的水相對沒這麽深。胖子很積極,二話不說就去撈最近的那口。三人選了附近幾口沈在水面下、體積較小的棺材,集中擡到淺水區域,讓棺蓋露出水面。

胖子拿打火機去點條案旁邊的油燈,裏面還有油,但周圍太過潮濕,燈芯點不燃。最後他幹脆一邊塞了個手電筒,拿燈罩蓋上做了個改造版,周圍一下子亮堂不少。我和悶油瓶還在拖最後面那口,等卷著袖子哼哧哼哧擡到有光的地方,我低頭看那口棺材,突然“嗯”了一聲。

“咋了,這口值錢?”胖子聽出來我的語氣裏有疑問,屁顛屁顛扛著他的山寨油燈湊到我旁邊。我沒搭理他,又打開自己的手電筒,彎腰仔細看起那口棺材,半晌倒吸了一口涼氣:“這棺材不是這裏的。”

“你管它是哪裏的,上面還寫名字了不成。”胖子滿不在乎,“可能鄰居家的來串門忘記回去。”

我罵了他一句“少扯淡”,旁邊的悶油瓶皺眉補充道:“這是吳家的棺材。”

胖子一聽楞住,我沖悶油瓶點點頭,兩人又是一齊用力,把棺頭擡起來斜放到旁邊的方幾上。我把手電光集中在棺頭,指著上面的刻紋給胖子看:“我以前見過,吳家老一輩下葬棺材上都有這痕跡。錯不了,這是吳家的棺材。”

胖子的面色變得凝重,他若有所思地看了半晌,開口道:“那這也就說得通了。”

我大概知道他要說什麽,心裏不由得也是一沈。胖子回頭看向遠處的水面,慢吞吞地說:“你們吳家墳山挖不到棺材,因為棺材長了腿,都跑這裏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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