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中。

穿過正紅色朱漆大門，入目是漢白玉鋪就的地面，再往裏頭，便是德妃娘娘的寢宮了。

三皇子洛司雙手背在身後，沈重的腳步聲在石階上響起，四處的宮女太監見到他連忙請安，三皇子臉上不耐，一副隨時要爆發的模樣，但還是強忍著點頭。

德妃娘娘見兒子來了，揮手讓滿寢宮裏伺候的人退下，嘴角有了笑意，“圓慧大師說你的緣分到了，我瞧著怎麽還是這般暴躁？要是嚇著人家姑娘了可不好。”

洛司撩袍坐下，心中不以為然。

老禿驢滿嘴的胡話，只有母妃才信。

洛司壓下暴躁，在母妃面前到底收斂了幾分，“母妃這麽早喚兒臣來作甚？”

“你還問本宮？”德妃當下橫眉，“昨晚你人去那兒了？你父皇見你不在，可是不太高興。”

“父皇那麽多兒子，個個都能讓他高興，兒子沒去，您便說身體不適便是，父皇總不會和兒子計較。”

“怎地沒說？不然你以為今日你能好好站在這兒？”德妃娘娘看著這不爭氣的兒子，道：“你下次若是再這般，便是你父皇下旨給你賜婚了，本宮也不替你攔著了。說！昨晚去哪兒了？”

洛司自諷，“兒子能去哪？勾欄院裏去不得，總不會是去做壞事。”

說完，洛司凝眉，昨日在長安街上，他偶然看到一個背影和那女子很像的人，撥開人群去尋，卻看到一張布滿麻子的臉，讓人十分不適，到現在他都還覺得胸悶氣短。

同樣是女的，怎差別就那麽大！

三皇子喝了口茶水壓驚，一想到那個畫面，竟是連膳都用不下，這該死的女人，最好別被他找到，若是找到了，他一定得先將人暴打一頓！

“想什麽呢？”

母妃的聲音想去，洛司擡頭，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又去想那女子去了，明明只是那麽平常的一人，只不過身姿狐媚，面容嬌美了些，最近卻總是占據他的心神。

洛司深吸口氣，“沒想什麽。”

“你當本宮不知道你在外邊做了什麽事？”德妃聲音加重，胸口劇烈起伏，“洛安城勾欄院裏的花魁都好看麽？本宮的兒子當真是出息，自己確實沒去什麽勾欄院，卻是看遍了滿洛安城勾欄院裏的花魁！”

德妃努力平覆呼吸，勸道：“你若是想找個姑娘，這麽多好人家的姑娘難道都入不了你的貴眼麽？難不成只對著那些狐媚子才有興趣？”

洛司凝眉，母妃這話倒也沒錯，如今他還真的對一只狐媚子產生了興趣。

他現在很想將對方找出來，然後捏死。

見兒子不說話，德妃雙手撫平眉心，輕聲道：“昨天晚宴，皇後娘娘讓那些閨秀做詩，那些閨秀雖不像那些勾欄院裏的扭著身子，倒也一個個都是婀娜多姿的，且富有才情，若是你想……試一試，那也是該那些閨秀不是？昨晚你做那糊塗事，若是被陛下知道了，你且等著皮開肉綻吧！”

洛司閉上眼，一個念頭飛快在腦中打轉，他雙手緊握，面色沈穩但還是掩不住聲音的顫抖，“母妃，您方才說什麽？”

德妃沒好氣道：“讓你找個正經姑娘！”

“是了！”身姿婀娜，又穿綾羅綢緞，可以是富商之女，也可以是青樓女子，還可以是……世家千金！

就憑他三皇子的身份，若是有世家千金有意勾引，做出那等狐媚下賤的樣子，也不是不可能！

洛司擡眼，終於正面回了母妃的話，“昨日兒臣無故缺席，是兒子的過錯，下次宴席兒臣一定準時出席。”

德妃娘娘被洛司的反應弄得一楞一楞，不過兒子肯承認過錯，德妃娘娘也不會揪著不放，反倒因為兒子突然對姑娘感興趣而十分高興，這麽多年，她唯一盼望的便是，兒子見到個姑娘不要橫眉冷對，能好好相處，然後娶個正妃，給她生個大胖孫子才好。

“母妃這裏的宮女，可有看得上眼的？”德妃目露期待。

洛司卻是皺眉，“母妃，兒臣這身子您又不是不知道，何須多問？”

洛司閉口不提上次那女子的事情，不想讓母妃生出一場空歡喜。

德妃眼尾一紅，眼睛裏泛出水光來，“不若母妃去稟了陛下，在民間廣招醫者，這世間千千萬萬人，難道還治不了我兒的癥狀了不成？”

“現如今皇子們都大了，皇後也已經在為二皇子做打算了，上次在宴會上當中賞賜了武侯府和相府的姑娘，眾目睽睽，這意思已經很明顯了。若二皇子的親事如願定下，可謂是一朝得勢，到時候，我們母子可就艱難了。”

皇後無親子，二皇子是皇後養在膝下的嫡子。

當年還在太子府的時候，如今的皇後娘娘原本也有一胎，那時德妃為良娣，很得寵愛，皇後身懷六甲仍對她嫉妒不已，時常使袢子，兩人爭得你死我活，皇後那一胎便是爭鬥中滑落的，滑胎時胎兒已經成型，是個男嬰。

此後皇後再無身孕。

這麽多年，皇後娘娘對德妃恨之入骨，偶爾看過來的目光恨不得噬她血肉，雖然兩人到底誰都沒將對方鬥下去，皇後娘娘有著尊位，德妃維系著帝王榮寵，可若那地位換成了皇後的養子，豈能放過他們母子？

可洛司因著這病，竟連一爭之力都沒有。

坐在帝位上皇帝，哪能連子嗣都沒有？這可是對祖宗的大不敬！

德妃想著，眼淚忍不住流出來，華麗的妝容再也遮不住她的憔悴，“兒啊，母妃知道你為難，咱們這病暫時沒法子，可也不能眼睜睜的看著皇後做她的春秋大夢，文武大臣都讓她拿捏在手中！”

“你也是沒娶正妃的，雖陛下知曉你的癥狀，若是求娶這兩家的庶女，也會允你的，甚至會生出憐惜來。你若不願……那武侯府的嫡小姐，母妃曾遠遠見過那姑娘，長得跟天仙似的，只是身子骨不好，瞬息之間就能昏倒，但這樣的姑娘娶回來，你不碰她，也是說得過去的。”

“母妃！”洛司聽得不耐，“武侯爺如今不上戰場，邊關正是空缺的時候，不若兒子去戰場替父皇保衛山河，母妃也不用擔心往後受制於人！”

“你……”德妃哭得梨花帶雨，從座位上站起，“你敢！你若是要去戰場讓本宮天天憂心你哪天死了，還不如現在就讓你母妃撞死在這大殿之中！泱泱大國，何至於讓你皇子之尊親自去戰場了？”

母子對視，空中擦出無形的火花，洛司額角青筋暴出，頂著壓力道：“母妃。戰場都是男子，那裏才是兒臣來去自如的地方。”

“你死心吧，這事本宮不會同意。你若是聽本宮的，便該回去好好想想娶哪府的千金！”

“母妃認為，娶了一個所謂的大臣的女兒，就能讓您往後無憂了？陛下想治罪，一個大臣而已，難道會怕？若是兒子去戰場，到時候手握兵權，才是母妃的依仗！”洛司擲地有聲。

德妃常年身居高位，何嘗不知兒子的想法是對的，可是戰場刀劍無眼，她實在是放心不下。且圓慧大師說他兒子的機緣已來，她是怎麽都不會讓兒子就這麽走了！

母子互不退讓，大殿中靜得連針落的聲音都能聽到，不知過了多久，德妃終是嘆息出聲，紅著眼道：“你若真想去戰場，便先聽本宮的，娶一妻子回來。”

到時候機緣一來，有了孩子，便由不得說走就走了！

幾年的爭論終於有了結果，洛司卻皺著眉，只要想想往後自己府中要多出來一堆女的，還得將人當做菩薩般供著，他就膈應得慌，不知怎地，他又想起上次碰到的女子，若在自己府中的是那女子呢？

洛司不禁甩頭，覺得自己真是魔怔了。

隨即三皇子道：“好。不過這妻子，必須兒子親自來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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