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嬌怔住。

二表哥的聲音如夏日般熱烈灼熱，又帶著溫柔的循循誘導之音，將她包攏，畢竟是十幾歲的少女，縱使因為這奇怪的病癥讓她有時絕望得想去做姑子，面對如此真情表露，卻難免有些恍神。

若是她像其他姑娘一般康健，往後也會擁有一位貼心的郎君吧。

但十幾年來的綁在身上的，是藥石無醫的病癥，使她對男子隱約厭惡，顧嬌白了臉，若是表哥真正了解了自己這身子，定然也要罵一句淫-蕩吧？

顧嬌唇瓣被咬得血紅，無法張嘴回應。

她並不覺得自己能有一個如意郎君，索性避開對方如炬的視線，回道：“秋闈在即，還請表哥專心準備秋闈。”

我們的事，二表哥還是不要抱太大期望才好。

最後一句話顧嬌沒說，只因不想因為自己的一句話，讓表哥無心科考，她顧嬌擔不起這樣的罪責。

這一刻，顧嬌也終於明了，母親便是利用自己不想耽誤別人的心理，在這個敏感的時候，讓表哥來了府中。

這是在逼自己乖乖就範呢。

母親知道即使平日裏自己驕縱了些，也不會在這個時候說出拒絕的話。

顧嬌胸口起伏，有些氣悶，這哪裏是她終於松口？不過是母親尋來的好時機罷了。

蘇玉成聞言更是笑了，胸有成竹道：“表妹放心，此次秋闈我已準備好，到時候必定榜上有名，再風風光光過來迎娶表妹。”

蘇玉成將目光放到看起來嬌弱的表妹身上，帶了詢問的意思，聲音壓抑又沙啞，問她：“可好？”

顧嬌嘴唇抿成一道直線，她這身子，實在是不敢保證什麽，憋了不知多久才道：“二表哥，母親之前已經跟我說過，讓我這段時日不要打擾你，一切還是等秋闈後再說吧。”

到那時，即便是拒絕的話，她也毫無心理負擔說出口了。

蘇玉成有些失落，但還是溫潤地笑了起來，“表妹說的有理，我們的事不急於這一時，還是等到秋闈後，再談論這些比較合適。”

左右現在兩家人都撮合他們，表妹近在眼前，也不會飛了去。

“既如此，表哥便安心學習吧。”顧嬌行禮，顧不及再多說什麽，匆匆出了大堂，直到拐角處，才緩下來往後院走。

留下蘇玉成一人在那裏，看著越走越遠的顧嬌，滿眼都是失落。

只在心中不停告誡自己：萬事急不得，得一步一步來。

如此覆述十來遍，蘇玉成緊握的拳頭才慢慢松懈，從背後無力垂落到兩側。

目光幽幽，像是低嘆般一字一句道：“罷了。往後日子還長著，嬌嬌妹妹，表哥不著急。”

因是表哥表妹第一天過來，侯夫人特地名人做了一大桌子菜，讓一家人一起吃，顧嬌雖然因為身子原因可以不同一桌吃飯，但也被母親要求過去和表哥表妹打聲招呼。

雖然母親平日裏疼愛顧嬌，事事順著她，但撮合兩人這件事卻是強硬得很，顧嬌無法，只得過去。

特意拖著時間，等到要用飯的時候她才過去，碧水堂很是熱鬧，父親正雙手背在身後，坐在太師椅上，板著臉問二表哥和大哥的功課。

顧嬌不免偷偷笑了起來，父親武將出身，在戰場上出生入死，令敵軍望而生畏，是個人人敬佩的大英雄。

可若是論起文來，父親可是連秀才都未曾中過，居然在這一本正經地跟二表哥談論起那些文縐縐的知識，也就是表哥給面子，不然父親那些聽起來淺顯的東西，能糊弄誰？

碧水堂裏的丫頭見到顧嬌，紛紛行禮，武侯爺顧寬見到顧嬌，笑聲爽朗，招手道：“嬌嬌兒過來了，快來坐。”

“給父親母親請安，父親母親安好。”顧嬌只邁進門口，便不往裏頭走了，在門旁行福禮，而後又笑著道：“表哥，表妹。你們今日過來辛苦，可要多吃點才是，我身體不適，便不多陪了。”

蘇玉成朝她溫和一笑，一雙眼又抑制不住往顧嬌身上瞧，聽見旁邊顧毅的輕咳聲，他別開眼看向一旁回道：“無妨，表妹身子才是正經。”

“呀，果然是表哥和表妹來了。”身後響起一聲欣喜，顧純一張臉嬌俏清麗，還上了妝，邁著小碎步快步走來，關切道：“妹妹也過來了，可是身子好些了？”

顧嬌轉身給她讓出道來，避開她遞過來的手，客氣道：“姐姐。”

顧純仿若沒有察覺，仍是關心著，“難得這個時辰在父母親這兒看到妹妹，可見是妹妹也是欣喜表哥們過來，不過妹妹身子嬌弱，可要註意著點，別貪玩呀。”

說著又上來摸了摸顧嬌的手，“還是暖和的，這我就放心了。”

隨後才繞過她進去，給眾人請安問好，熱絡得很，不知道的還以為她顧純才是蘇燕燕他們正經的表親。

“先前在嬤嬤手下學禮儀，不知道表妹和表兄來了，現在才來看你們，還望表妹和表兄莫怪罪。”顧純盈盈行禮，嘴角從進來就一直彎著，整個人喜氣洋洋的，看起來很是親切。

雖然沒有血緣關系，但蘇燕燕並不厭煩她，因此笑著回道：“二表姐客氣了。這沒什麽，表姐學習哪能因為我和哥哥過來給耽誤了。表姐可吃了飯？”

“這……”顧純看了眼侯夫人，沒有說話。

侯夫人蘇氏心裏輕哼一聲，早前就交代過今晚不用過來，偏偏這小賤蹄子就過來了，以為什麽親戚都是她能攀上的麽？

不過侯夫人自然不會跟一個小姑娘計較，而且這小姑娘還是侯爺的親閨女，盡管是庶出。

“既然沒吃，便坐下一同吃了吧。”侯夫人發話，便有丫鬟加了一雙碗筷過來。

顧純依舊笑不露齒，但能讓旁人覺得她比剛才更加高興了，福禮道：“多謝母親。”

這邊熱熱鬧鬧的吃著晚飯，顧嬌已經回了房，剛從碧水堂回來，再獨自在自己這方小天地吃飯便顯得格外寂靜了，顧嬌小口小口吃的極慢，心裏頭有些不是滋味。

春柔似乎看出了主子的不快，平日裏沈穩的她此時也頗有些氣惱，等顧嬌吃完飯，終是忍不住小聲道：“二小姐前兩日還說新請的嬤嬤特別嚴苛，被訓得連胳膊腿都擡不起來，跟夫人說這幾日不能過去請安，今日表少爺一來，便又眼巴巴地過去了，奴婢看她那胳膊腿靈活得很呢，哪裏擡不起來？”

“挑這個時候過去，分明是不安好心，要和小姐搶表少爺呢！”說著，春柔小臉擰起，瞧那模樣，快要成了苦瓜！

小小在旁邊聽得一楞一楞的，看了眼春柔又看了眼小姐。

只見小姐眉目逐漸舒朗，嘴角勾起，“春柔，你在胡思亂想些什麽呢？”

小小回過神來，回想起表少爺在大堂裏說的不負小姐的話，頓時覺得春柔想得真多，跟著小姐反駁道：“就是就是！春柔姐姐，表少爺只喜歡我們家小姐這樣天仙般的人物，可看不上二小姐！”

顧嬌沒想到自己只是稍稍郁悶下，春柔這丫頭就在腦海中替她織就了一場大戲，解釋道：“顧純怎麽想是她自己的事，可卻妨礙不到你家小姐頭上來。”

然後讚揚了一下小小道：“小小說得沒錯，表哥確實是看不上她的。”

小小得了小姐的肯定，臉上露出一抹得意，後邊跟長了尾巴似的一翹一翹的，向春柔擠眉弄眼，一臉我說得沒錯吧的表情。

春柔不理她，走到顧嬌的另一邊，勸慰道：“奴婢阿娘說姻緣天定，若是兩人有緣，便是化解了一切困難也會走到一起，小姐看似身子不好，說不定上天早就給小姐訂好了一人，兩人八字相合，在一起小姐身子便自愈了呢。小姐且放寬心，表少爺對小姐深情，定能夠和小姐一同化解苦難的。”

顧嬌心中一暖，“我知母親不舍我往後孤身一人，否則，這事即便是忤逆了母親，也萬萬不會同意，只是……我始終擔心。”

“奴婢省得。只是今日奴婢見小姐一直緊繃著，這樣下去，這難得的機會便要錯過了，小姐如今雖然年紀小，可有幾家的少年郎願意為了小姐做到如此地步？奴婢……也是希望小姐以後能得一人白首不相離。”

春柔說著，紅了眼眶，淚珠從裏頭滾出來。

顧嬌伸手幫她拭去，淚珠滾燙。

她嘆息道：“你也不過十五，怎麽總是想這麽多事情。”

“只要是小姐的事情，奴婢都要多想一些。小姐，今兒奴婢眼瞧著，表少爺也是對您一片赤誠之心，您真的忍心拒絕嗎？”身為顧嬌的貼身丫鬟，春柔當時站在一旁，雖然站在小姐身後，但卻讀懂了小姐未言明的話。

姑娘怕是有些排斥表少爺，對於夫人的撮合，是不想嘗試的。

顧嬌不知想到了什麽，身子變得有些僵硬，“表哥確實君子端方，可我……”

顧嬌低頭，只覺得身子殘敗，這樣的身姿，被貧寒人家知曉都要罵一句輕賤，舅舅雖然對自己知根知底，但也只知道這病使得她腿軟氣血上湧，若是知曉她還渾身發熱。

屆時，二表哥該如何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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