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飛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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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懷青只看到那雪山之巔風雲散亂。方才隨著金光落下的氣息, 自己並不熟悉。他眼神一閃,微微動著眉心,只在心裏記下, 很快就收回了視線,靜靜望著底下的燭臺。

不知道過了多久, 那燭臺裏金光和著自己淡金色的血緩慢融合,燭芯深處,一粒種子悄然從那燭臺裏攀出了一節嫩生生的綠芽。

沒一會兒, 煥發著無限生機的綠芽幻化成一個精致的娃娃,緩緩落在雪地上。

剛出生便能化形,木懷青還來不及欣喜, 便看到趙嵐清伸出肥嘟嘟的兩節胳膊, 朝著木懷青甜甜道:“爹爹……,抱……”

木懷青那清姿奪魄的盛顏仙容上笑意綻開。他俯下身, 將趙嵐清抱起來, 攏在懷裏,朝著自己造出來的洞府中去,輕輕道:“爹爹抱。”

……

雪山之巔, 白晝仿似停滯一般。木懷青一直帶著趙嵐清沒有離開。為了穩定他的身魂, 甚至給他造了個結界,讓他自己打開了才算。

浩瀚的結界壓在趙嵐清的身邊, 無時無刻地不在逼迫趙嵐清努力。

那張臉日日盯著自己,嚴謹到必須讓他日日一絲不茍地修煉完畢, 才允許他睡覺。

所以趙嵐清日日在那方寸之地, 能看到的, 便只有木懷青那八風不動的臉。對他嚴謹和關心的態度讓趙嵐清自己都不免心虛, 連著不情之請都不好提。

不知道過了多久, 趙嵐清覺得自己的手掌已經有了正常成年人的大小,木懷青許是終於松了一口氣,將那固魂的結界破去。泠聲道:“我們……,可以離開了……”

“好……”洞府外的天空很清亮,靜寂似趙嵐清如今的臉。他輕輕蜷著手,任自己卷翹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烏黑亮色的眸瞳。

木懷青有些怔,趙嵐清的這具身體是自己的血肉所造化,不但隨了自己似雪的容顏和白發,連著一舉一動都沒有了曾經的跳脫。

唯有那雙眸子,仍舊清冽如水,像是會說話一般,哪怕一個回眸都讓人心都要化了。

“你是有什麽想要問的嗎?”木懷青像是正在伸手觸碰泡沫一般,小心翼翼地溫聲問道。生怕有哪個起伏的音調戳到了趙嵐清的痛處。

哪怕不懂凡塵俗世的自己,也知道,不往人的痛處戳。

當初在無相境中趙嵐清唯獨犧牲了自己。哪怕如今死而覆生,這件事也是不能夠輕易觸碰的過往。

“爹爹……,我還想他。”趙嵐清的手有些難耐地抓住自己的衣角,望著那九天之上纖塵不染的天空,喃喃道。“他會不會……”還在恨我?

“前段時間,替我守著回南國的餘臣說,清徵宗派遣了諸多弟子,在回南國國境裏要替我們守疆。”木懷青淡淡望了他一眼,定定道:“我想,他還記得你吧。”

“你若是想要知道,自己去看看不就好了?”木懷青有些詫異地回首望著趙嵐清,輕悠悠道:“連著生死都跨過去了,還有什麽值得煩憂的事情?”

“好。”趙嵐清忐忑地眨了眨眼睛,還是輕輕道。

……

回南國境中,時不時便能看到身穿白衣素袍的清徵宗弟子。

趙嵐清的夜闌宮裏,江離蹲在院子的角落拾掇著當年種下的種子,多數已然成了雜草,只他還樂此不疲地忙活著。

他的身邊,是清徵宗第一弟子——白書流。

曾經那位最為驚才絕艷的弟子修為已然跨入大乘之境,在哪個地方都是得讓人畢恭畢敬地禮拜的仙尊。自然脫身於弟子之外。

白書流這位掌門首徒,終於成了當之無愧的第一弟子。

只是這個稱號也並不怎麽讓人開心便是了。

不過能被那位無極仙尊派遣到這裏,白書流還是挺滿意的。妖界並非像清徵宗那樣繁文縟節的規矩眾多,江離能夠回到這裏,肉眼可見地精神了許多。

只是卻精神得有限,許是因為江離本就是那位國主的伴生,自從趙嵐清身殞道消之後,江離發呆的時間便多了。

蹲在角落裏望望天望望地,總帶著股心不在焉。

白書流索性在風吟天吩咐他們前來守疆的時候,主動攬下這個活,順帶帶江離回來。

院子裏的秋葉黃了又綠,江離的蹲著的地方,草長得都比他的身影高了。

突然有一天,江離那有些空茫的眼裏一亮,他從角落裏蹦了起來,仰天高興道:“回來了!”

“什麽回來了?”白書流今日剛好空閑,倚著樹給江離做小玩意。聽他冷不丁地說話了,下意識擡起了眉。

只一眼,便讓人有些恍如隔世的恍惚。

木懷青沈靜的身影從天上翩然落下,環顧了一番才皺眉道:“你們怎們在這裏。”

江離深深望著他,跳脫地鉆到了他的面前,輕輕回道:“明真塔鎖了,進不去。我睡覺的時候想蓋被子。”

木懷青:“……”

白書流含著笑意輕輕拽了拽江離的衣角,在木懷青皺眉之前,出聲恭敬道:“我宗門弟子奉無極仙尊之命,前來替回南守疆。多有叨擾,煩請見諒。”

“哦。”木懷青的臉上帶著奇怪的表情應了一聲,想了想,才又問道:“他如何?”

“他……”白書流那清潤的臉上有些猶豫,想了想還是輕輕道:“他成親了。”

“嗯?”木懷青挑了挑眉。

“他當年從無相境回去後,便稟告了宗門,和國主成親了。”

白書流的聲音被風吹開,那平靜的話語卻讓隱在暗處的趙嵐清呼吸一窒。像是春日斜陽下的微雨,細細密密,讓人反應不及。

“成親?人都沒了,怎麽成親?”木懷青的眉毛因著詫異微微擰起,問道。

“和國主的牌位成了親……”白書流嘆了口氣,似乎有些不忍心,卻還是跟他道:“不知道他在渡劫的時候感知到了什麽……”

“仙尊說……,今生自己若要得道,情緣便已斷。”白書流輕輕道:“只是,他當年便與國主結為了道侶。”

“哪怕物是人非,也該補上一個儀式。”

“只是一個儀式嗎?”木懷青有些覆雜地望著白書流,似乎是不確定一般,重覆問道:“真的只是一個儀式?”

“還能有什麽啊?”白書流又重重嘆了一口氣,同情地望了木懷青一眼,似乎想到了什麽,又匆忙拉了拉江離的手。溫聲問道:“妖修大多至情至性晚輩理解。只是,倒不知道國師如何看待國主……,在仙尊面前殞身的事情。”

“他是為所愛殞身的……”木懷青眉頭越來越深,清冷答道。

“可他……,也在別人的面前,殺了別人的所愛。”白書流靜靜道:“誰能夠隨心所欲地放下自己的心中摯愛,又有誰能輕而易舉地原諒狠狠傷害自己的人呢?”

“因為這兩個人,都是同一個。所以……,仙尊他……,已經斷情絕愛了……”

“他在清徵宗的後山修了一座禁宮,不允任何人靠近。一個人在那裏閉關,只和牌位一起過活……實不相瞞,狀況有些堪憂……。掌門說,即便他斷情絕愛卻放不下恨,怕是一輩子也突破不了了……”

趙嵐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逃離的夜闌宮。

只覺得平靜的話聲音不大,卻像是刀子一樣狠狠在趙嵐清心裏劃著。直到那裏鮮血淋漓,痛到不能呼吸。

只是哪怕出了宮,那感覺也未曾消失,清冽的眼睛裏帶著空茫,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是好。

……

自從宗門弟子風吟天以年輕之姿順利突破至大乘之期後,清徵宗的宗門便沒有關過。

前來拜謁想要投門的仙者們絡繹不絕,都想要沾一沾這別樣的造化,早日精進修為。哪怕沾不到半分福氣,能夠有幸一覽那位仙尊的風姿,也是好的呢。

“不過你就算是來了也白來。”以為剛從妖界換防歸來的弟子,跟身邊的少年道:“雖然之前還是我們的師兄。可都是仙尊了,那是何等的威嚴?如今早就閉門謝客了,哪兒都不去。”

“他都不出來,你哪裏見得著他?”

“我若來了,有可能見得到;若是不來,不就一定見不到了?”那白發少年朝他笑笑,只一笑那渾身的冰霜氣質便有如消融了一般,讓人驚艷又受寵若驚。“多謝你帶我進來。”

被他對著笑的弟子紅了臉,忙撓了撓頭,朝他道:“不用客氣。白師兄既然讓我們照看你來,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只是……”那叫李啟的弟子想了想,還是從袖裏塞了一個身份牌給他。“你要是真的鐵了心想要見他,怕是也不容易。想必會耽擱許久。”

“我左右只修整一番便要離宗了,身份牌也用不著。你若是要在清徵宗常待,這個身份牌便給你用吧。”李啟垂著頭道:“雖然我位分低,沒什麽用。”

“不過,也總比你作為客人進去更有用點的吧。木落,你……,你保重。”

“好……,多謝。”那個叫木落的少年朝著李啟笑了笑,接過他的身份牌望著眼前的宗門,像是有些動容一般,微微吸了一口氣。然後和李啟分道揚鑣,直直望著白書流說的那座禁宮枯山而去。

無論風吟天會怎麽對他,做什麽樣的決定,他也想要親自去看一看。

都說不到黃河不死心,不撞南墻不回頭。趙嵐清那和往日截然不同的臉上現出一絲苦笑,可他真的只想再多看他一眼。

……

李啟眼巴巴地望著木落從自己的視線中逐漸淡去,這才有些悵然若失地嘆了口氣,剛回過頭來,便看到與他一起回來的弟子朝他挑了挑眉。揶揄問道:“你都已經幫人幫到這裏了,怎麽不告訴這小樹妖,仙尊的禁宮周圍全是禁制,是不能容人擅自進入的?”

“哪怕借用法器靈寶偷溜進去,被抓住了,可是要被嚴懲的。”

“我未曾不想告訴他……”李啟嘆了口氣道:“只是這個小樹妖,一副天真爛漫的樣子,定然被家中長輩寵在手心裏的。他不聽勸啊……”

“不過是小孩心性,為了看一看自己心中崇敬的前輩罷了……,看他修為也不怎麽樣的樣子,應該鬧不起什麽波瀾的……,吧……”

被覺得鬧不起什麽波瀾的趙嵐清已經踏入了清徵宗的後山內。搖落宮被修在那高山之巔,極為好認。

只是,那通往禁宮的路著實是難走。偏生清徵宗重地不允許飛越,趙嵐清便只能在那重山之間,卯著勁兒地沿著那崎嶇的小路往前而去。

不知道爬了多久,只看到搖落宮仍舊不遠不近地墜在眼前,絲毫沒有因為自己的半天努力而靠近自己半分。

趙嵐清累得翻了一個白眼,坐在了一個石階上便休息著。

頭頂之上,仙鶴輕飄,趙嵐清羨慕地望著它們。突然眼睛一亮,立馬站了起來,掏著自己的儲物袋。

在確定風吟天心思之前,他不敢暴露身份,渾身上下所有的法寶靈器都被換得幹凈。連送給風吟天和他一對的玉環都被他換成了這個樸實無華的儲物袋。

不過裏邊的東西倒是不太樸實。木懷青怕他一個人出門應付不及,給他拿出了不少的法寶護身保命,就怕他再出什麽閃失。

趙嵐清從裏邊掏了又掏,終於從裏邊摸出來了一個小瓷瓶。

瓶裏是木懷青在他出發前為他裝下的丹藥。補血益氣疏靈的應有盡有。

其中有一瓶是用來化形的。

趙嵐清估摸著自己是妖,仙鶴也是妖;仙鶴既然都能飛,自己想必也是能夠飛過去的。如果自己是一只鳥就好了。

是鳥還不好辦嗎?趙嵐清眉頭都沒皺一下地將化形丹咽了下去。

沒多久,那白發少年周身一蕩,隨後身形消失不見。原地只剩下了一只通體潔白的漂亮小鳥。

漂亮是漂亮,小也是真的小。

趙嵐清也不知道自己變成了什麽品種,只是如今也不是挑剔的時候。他毫不介意地自己舒展著翅膀,雄赳赳氣昂昂地朝著那搖落宮而去。

身邊的流雲亂飛,趙嵐清越飛越快,像是一支離弦的箭。

他絲毫沒有註意到那些和他一同飛起的仙鶴們,早就自覺地和他偏離了方向。

換句話說,風吟天所在的搖落宮是連著鳥都不允許飛過去的禁地!

搖落宮中,空蕩蕩的殿中,風吟天倚在一個角落正抱著趙嵐清的牌位學著江離的樣子,空茫望著天。

那是偶有一日,尚在清徵宗待了幾日的江離告訴他的。“不知怎地……,我總感覺到國主他會在天上看著我們。”

“你說他身歸萬物了,是不是萬物都是他?”

“既然這樣,那是不是他也在天上……”

明顯是懵懂之人的傻言傻語,風吟天卻也養成了這樣的習慣。

倒不是不知道這些不過是癡妄罷了……,可人的心不能沒有著落,無論愛恨,總要有所寄托。

所以搖落宮的天永遠都暗不下去。便是要看!風吟天也要讓趙嵐清永永遠遠地看個清楚!

只是,為什麽那天上永遠跟自己的心一樣,空落落的,連塊浮雲都沒有?

風吟天有些倦怠地眨了眨眼,只是下一刻,驟然眉間一凜。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燙了一下一樣猛地起了身。

那狹長的眼眸隨著皺起的眉心微動,像是不可置信,又像是激動一般,朝著門外奔去。

卻在下一刻,又猛然間停駐了腳步。

風吟天閉了閉眼睛,急促地呼吸著,下一刻,袖子一撣,便將搖落宮內外的禁制無聲撤了個幹凈。

搖落宮前還是什麽都沒有,只有一只飛鳥悄悄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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