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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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隱秘的秘密被人驟然掀開, 讓風吟天猝不及防。仿佛青天白日下,被人赤,裸裸地挖出了心來。

風吟天的臉色變了又變, 幽深的眼睛緊緊盯著春江凡的臉,緊皺著眉下意識在隱瞞與實話間掙紮。

只下一刻, 不期而然對上春江凡斜過來的淡寂眼神,便知道什麽都於事無補了。

那眼睛靜寂如枯海,無一絲波瀾, 像是山水畫間那巍然不動的如淵青山,任憑流水喧然,卻只沈默地無怨無尤。

它直白地告訴風吟天, 他並非因為怨懟而懷著考究的惡毒戳破這個秘密。而是因為在倏忽入局後, 生而為人的體諒。

一下子,讓風吟天那自以為滴水不漏的心防缺了一塊。風吟天哽咽了一下, 臉上劃過一抹無法言喻的悲傷, 終於還是無望地閉上了眼睛,低低應了一聲。“是。”

只過了一瞬,便又強迫自己挺直了脊背。像是被人一刀已然戳中命門的人, 卻無視那翻皮徹骨的傷口, 仍然強行拉扯著那已然破敗的身體,狼狽又固執地往前走。落落寡合道:“我自以為瞞得很好, 你是怎麽知道的?”

“他在我布了禁制的寢宮,拭血用靈力砍掉了我的樹。”春江凡那已然死寂的眼裏甚至為風吟天流露出一絲憐憫, 繼續寂寂道:“除了天道造化之靈, 再沒有什麽可以隨意在一個大乘禁制裏胡作非為。”

“你當初千裏迢迢去妖界, 就是為了他吧。你在妖界並非沒有找到無相秘境之局的破解之法, 你只是……舍不得……。”

“你得到了他, 卻丟了自己的心,忘記了茫茫前行求道的目的。”

“對不起。”

“你於我並沒有什麽對不起。”春江凡仰著頭,凝望著頭頂天闕。今夜無星無月,只看到那黢黑猙獰的樹影在被風輕輕吹動,遠處的雷聲鳴鳴,醞釀著股洶湧的惡意,盡皆沈沈壓在人的心中,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春江凡淡看了那雷劫一會兒,還是別開了眼睛,轉首跟風吟天靜靜道:“一飲一啄,莫非前定。當年的紛雜前世,蘭因絮果,無一是你之所為。錯從來不在你,即便你不願意整頓乾坤,我也指摘不了你的錯處。你無需這般苛累自己。”

“世事茫茫,枯榮有數。人不過三尺微命,紅塵輾轉裏有如風吹葉落,再正常不過了。”

再壞,也不過是塵歸塵土歸土,以血鑒天,慰前塵斬宿命罷了。

春江凡最後一句沒有跟風吟天說,只緊了緊懷裏的棺槨往那黑沈的院中走去。

只走到了一半,還是不忍地回過了頭來,望著還沒站起來的風吟天,輕聲問道:“有一件事,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凡天地造化,便冥冥中自有定數。燃燈火在古書中所載,本就是為這世間陰暗晦頹而生。燒燈續晝,明燭天南,消弭這世間的業障,是他的宿命。”

“這便代表著,你若是橫加阻止,便是逆天而為,會落下天罰。”春江凡遙指了指那天邊沈沈匯聚的雷鳴之聲,寂靜道:“人皆有惻隱之心。你為了自己心中所望,想要違逆那似乎已然定下的天數,而毫不抹殺別人的一線生機。這件事,我不該也不配怪你。”

“可,倒行逆施,與天公然而鬥,你頂得住這天罰嗎?”春江凡沈靜的聲音裏擲地有聲,像是寒刀在振振西風裏的抖顫,凜冽又沈重。

“你覺得那滾滾的雷劫早有蓄勢待發之勢,卻遲而未發,是為了什麽?”

“它只是在等你真正走出那一步的時候,罷了。”

風吟天是春江凡遇到的天賦最為卓絕的人,短短二十幾年,能夠在天道一路上臻至大乘的門檻,那是連他也聞所未聞的造化。

只可惜,越是造化非凡便越是得天道青睞,連著雷劫都能夠為他避讓三分。

只是,越是被天道青睞,那一意孤行後,承受的代價便越大。

春江凡壓根不懷疑,風吟天破釜沈舟後,那天邊的滾滾雷雲,劈下來的時候,會有多殘酷慘烈。

只風吟天卻是像是沒聽到一般,絲毫沒有去看那近在天邊的雷雲。落落寡合的臉上毫無動靜,像是一塊入定的石頭。

只聲音清渺,對他平靜道:“宮主知道……,明燭天南的代價嗎?”

“燃燈火需以自身燒燈續晝,才能照亮那永遠都亮不起來的天。”風吟天那剛硬的臉有些扭曲,似在哭又是在笑,那長久以來的隱忍終於被壓抑著的乖戾取代,他朝著春江凡狠狠磕下了一個頭,那聲聲帶著股有如泣血的怒意,像是從肺腑間拉扯出來的一般,竭力嘶聲道:“我之所愛,便只有他了。憑什麽,要搭上他的命,去照亮別人的天?”

“我勤勉修道到如今,只為這天地之間純正善念,匡正道義,守護心中所愛。若我手中的三尺青鋒越不過蒼穹,破不開這天意宿命。護不住我愛的人。那這道,修來何用?”

“這件事情,無需宮主多言。還請為吟天保守秘密便可。”風吟天只失態了一瞬,便又恢覆了那素來清冷溫重的良善模樣。

好似方才那充滿執念戾氣的話從不是從他嘴裏說出來的一樣。端起身來,他仍舊是那個霽月風清,不執念外物,以這天下蒼生為念的風吟天。

只春江凡卻是一楞,凝眸靜看著他,一絲悵惘和悲痛從眼底劃過,終是再不置一詞,挫敗地朝著他擡了擡手,埋首而去。

心裏卻知道,這次的天劫,風吟天怕再也過不去了。

他也壓根沒想過去。

……

更深露重,風吟天拖著身體習慣性地到了趙嵐清的門口。

克制的敲門聲輕輕落下,在那安靜的夜裏沒有起半分的喧囂。

只是這一次,風吟天沒有再翻窗摸進去。只駐足在那裏,擡手用柔軟的指腹輕輕摩挲著帶著古樸痕跡的木門。想象著那人在屋裏沈沈睡下的沈靜模樣。

離火陣明日開啟已然不足半個時日,唯有風吟天和春江凡知道,眾人以為的,讓他踏入大乘的雷劫,必然會在他開啟離火陣,將那整個無相境化為灰燼的時候憤然落下。

那不是讓他突破的雷劫,那是天道對他的懲罰。對他執意想要將幹系仙界與人間的無相境盡皆付之一炬的懲罰。

風吟天知道,或許在他清徵宗的先輩當年選擇將雲琛封印而並非誅滅清殺的時候,趙嵐清與這無相境的因果已然結下了。

否則,先輩也不會留書載筆三百年,去指引他們前往妖界找尋燃燈火。

可惜,他註定要讓先輩失望了。

三百年後,風吟天也不能夠拯救那一方秘境。沒有誰生來就本該為了什麽犧牲,哪怕是天道宿命也不行。

如果天道非要落下希望,再執意將這抹希望從自己的生命中收走的話,那便讓天道把自己也收走吧。

風吟天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他只知道自己只想為了自己心中所想而努力。如果趙嵐清生來就是要用性命來解放這方秘境的,那便讓自己來承擔這宿命的枷鎖。

春江凡說得對,人本三尺微命,本不值一提。

若是變得重要,那是因為有人珍惜。

風吟天希望趙嵐清可以永遠沒心沒肺地在這天地間留存。因為他很珍惜那洋溢在臉上的天真的笑。

即便維持這個笑容,需要自己粉身碎骨,拋卻一切。

他已然跟白書流知會過了。若是雷劫當真中途來臨,風吟天顧及不暇,白書流也要替他將春江凡修為所化的靈珠,放進那陣法中心去。

只希望上天不要那麽殘忍。脫去他修為便了,給他留下一條命,去擁抱他想要擁抱的。哪怕須臾片刻之間。

……

風吟天怔忪了一會兒才轉身,欲要離開,便聽到“吱呀”一聲,房門應聲而開,趙嵐清惺忪著睡眼,披著如墨的發,赤腳給他開了門。

青年的眉眼間還帶著沈沈的倦意,那本就瀲灩的眼睛,像是含了一汪秋水一般,在精致到無暇的臉上熠熠生輝。只稍微一個眨眼,便清姿奪魄,讓風吟天連呼吸都忘了。

“原來每天夢裏的敲門聲真的是你。”趙嵐清揉了揉眼睛,打著哈欠道。

“對不起……,我……”風吟天目不轉睛地望著他,似乎想要把他印在心裏。心不在焉的,在趙嵐清嗔怪的話說出來的時候,就下意識地認起錯。

老實巴交的反應讓趙嵐清一楞。還以為他又在裝可憐,讓自己心軟,趙嵐清終於睜開了尚有些水意的眼睛,順手拉著他的一根手指領進屋裏,慵懶道:“有什麽對不起的?”

“其實我早就知道了。”趙嵐清歪著頭,將他牽了進來,順遂地關了門。

燭光下煜煜的火光為趙嵐清清艷的臉上覆上了一層薄薄的光,他那秋水一般的眸瞳裏透著狡黠,邊說著話,邊將風吟天拉近,輕輕巧巧地在那俊俏的側臉上印上一個吻,沾沾自喜道:“你是不是敲完門後還親我了?就像這樣。”

“你早就知道了?”風吟天卷翹的睫毛猛地一顫,似乎有些不可置信道。

早就知道了,卻從沒有阻止過。

“我只是睡了,又不是死了。”趙嵐清瞥他一眼,因著不好意思有些臉紅,卻不願意承認一般,撣著自己的袖子,嘟著嘴憤憤道。“要不是你,誰會讓人天天爬我窗戶?我都願意睡著了,你就不能自己從門裏進來?弄得江離次次偷摸摸嘲笑我!”

只隨意的一句話,像是早春的瀑布,急喧喧流進風吟天的心裏。風吟天深重的眼睛,直直望著他,終是忍不住將他攏在懷裏。

趙嵐清別扭卻從來真誠。其實早已經在細微毫末之處回應接納了他,只他自己卻不知道罷了。

“如果我修為盡失,你還會愛我嗎?”風吟天輕輕吸了口氣,心中飽漲著讓人理不清的情愫,第一次啟唇問出這般幼稚無腦的問題。

“你在說什麽屁話?”趙嵐清翻了白眼瞪著他道:“我修為低下也沒嫌棄過自己啊?”

剛說完便覺得自己是不是哪裏說錯了,眉頭一鎖,聲音一揚道:“誰愛你啊!”

“怎麽自己在臉上貼金?誰給你的臉?”

惱羞成怒的炸毛樣子讓輕輕一笑,卻還是珍重地將他擁在懷裏,抵在自己額頭上,輕嘆道:“我真的已經得到了全部了。”

“希望上天眷顧眷顧我吧。”

不要讓我好不容易得到後,覆又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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