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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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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嵐清第一次在風吟天面前直面自己的痛徹心扉。溫軟的手覆在風吟天有些顫抖的手掌上, 感受著他冰涼的指骨,一點一點喪失自己的熱度。

兩手交疊,把它們一齊放在自己丹田右上兩寸的地方。

情絲毒連著深谙醫理的風吟天都沒有察覺到過, 自然有非凡之處。趙嵐清不知道他現在能不能感覺到那處的異常,只將他的手按在那裏。因著痛意, 他的額際滲出一層薄汗,卻兀自強忍著,連著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 邊木訥道:“看吧,真的沒有騙你。”

風吟天心細眼明,察覺到他的難受, 那蒼白的唇和著身體一起微微抖動, 渾身上下繃得極緊,像是被風吹日曬過的一張薄薄宣紙, 被趙嵐清輕軟的話一戳, 下一刻便會活生生地在趙嵐清眼前破碎掉。

趙嵐清不想讓他就這麽碎掉,於是早已經有了默契的他驀地停了嘴,只帶著股別開生面的內斂平靜, 泠泠望著他。

漆黑的眼仁裏倒映著他清減單薄的輪廓, 趙嵐清仔細打量著那一張已經深深印在自己腦海中的臉,明明表情有限, 可總是能夠從那深邃雋秀的五官讀出他的苦樂悲喜。

趙嵐清覺得自己再也不會忘掉風吟天曾經一絲不茍地對自己嘴角噙著溫柔笑意的樣子了。

只是已經不重要了。

待到風吟天拿到了離火陣,一切便又回歸了正軌。

從今以後, 他們便是陌路, 他會從風吟天的世界消失。風吟天再也不會再因為自己, 產生哪怕一絲一毫的動容, 也不會再這麽狼狽地在他與蒼生之間一次又一次地猶豫。

他會有如原有的劇情那樣, 穩重淡然地走向自己的道,身懷大義坦坦蕩蕩,得意張揚地一路坦途。

被劈得空洞的門外,近處殿宇巍峨,遠處晴巒如洗。陽光肆無忌憚地照進來,為他們大婚而披上的大紅錦緞渡了一層薄薄的金色,恍然一看,覺得熱鬧又冷清。

趙嵐清似乎看夠了他,揚起自己那秀致動人的臉。手指不知不覺已經痛到痙攣,卻是連絲毫的怯意都不敢露,盡量平覆著著焦躁的氣息。像是陽光下靜靜綻放的嬌艷海棠,耐心地等著風吟天回覆。

他已然坦誠地掰開他們之間的一切齟齬和隱情,便再也沒有了再引人遐思的誤會,也讓風吟天沒有了丁點繼續對自己偏愛的立場。

風吟天不知怔了多久,唯獨那淡淡的眼睛不改溫和。

不知不覺,一股熟悉的靈力又從兩人相觸的地方傳給了趙嵐清。溫溫熱熱的,像是熱水一樣,熨貼著趙嵐清的四肢百骸。

趙嵐清渾身一僵,下一刻猛地彈起來,就要離開。“你不要渡給我靈力!”

卻被風吟天死死抓住,顫巍著將他的手往自己的懷裏塞。那發白顫抖到有些幹裂的唇動了動,顫聲道:“你說的,我都答應。只,哪怕最後一次,也要先讓我把靈力,給你。可以嗎?”

風吟天的眼睛認真望著他,理不清的情愫宛如陰影一般,在眼底湧動。那眼裏帶著股執著,和著最後的一句謙卑的“可以嗎?”像是重錘一般,深深擊中趙嵐清痛到麻木的心。

一直欲落的眼淚唰地便滴落下來,宛如壓在泠泠草上的露珠,看得人心都碎了。

風吟天下意識拿另一只手,去給他擦眼淚。只還沒觸到,趙嵐清那隱忍的呼吸聲變得急促,他慌忙低下頭去,任眼淚濡濕了眼睫,拼命壓抑著鼻音,努力將風吟天的手推開,橫著臉,破釜沈舟道:“不必了。”

風吟天便瑟縮了一下,那眼眸越發深沈。可下一刻還是努力地找回來了聲音,死拉著傳給趙嵐清靈力的手不放下。低沈又細弱道:“你這樣,又讓我如何放得下你?就這一次,你不疼了,我便放手。”

趙嵐清那拉拽著他的手又僵住,漂亮的眼睛裏滿溢著連著自己都沒有發覺的憂傷,水潤的唇被咬得幾欲充血。頹喪的樣子沒比風吟天好上多少。

四周盡皆沈悶無聲,春江皓早拉著江離遠遠離開了。

空蕩的大殿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離得那麽近,卻又連著依偎都沒有。就那麽沈靜無言,在靜謐的陽光下無聲離別。

逐漸西移的陽光悄無聲息地溜到他們身上,緩緩將兩人的影子交疊。風吟天枯坐在地上,直到察覺到趙嵐清的氣息變得平穩了才稍稍放下了心。

扭頭看著門口鍍上的一層淺金色的陽光,囁嚅輕嘆道:“原來,是這樣……”

“啊?”趙嵐清輕軟叫了一聲,已然收拾好了情緒,擡了擡眉,有些不解其意。

風吟天稍頃回過了神來,那向來銳利又明晰的眸瞳半散不散,卻是篤定地低低道:“好。我已經明白了。”

“往後,我們再不是道侶。”風吟天的喉結滾了滾,神態莊重,最後一次望向趙嵐清。

幽深的眼眸裏全是趙嵐清的倒影,聲音低啞道:“往昔的情分,便到此為止。”

“嗯……”趙嵐清點點頭,頂著早已經風幹了眼淚的臉,起了身來。

這一次,風吟天再沒向往常那樣為他拭去眼淚。

只,不知道為何,那預料中的松了口氣的感覺並沒有如約而至。似乎被風吟天過於輕松的語氣感染,趙嵐清努力板正著身子,沒有表情那麽誇張,卻努力地輕快道:“多謝你了。”

“你現在先忙吧。我要去找我明天的道侶了!”

狼狽沒有消失,卻好似突然轉移了。趙嵐清不知道為什麽會轉移到了自己的身上,只能硬著頭皮,盡量在風吟天那深情又寧靜的目光註視下,一步一步消失在他眼前。

……

清黎宮還是那麽亂糟糟的樣子。

春江凡沒有打算修繕一番。他們便保持著被兩人作亂後的樣子。

趙嵐清下意識就覺得春江凡在這裏。沒有細找,剛過來,便看到他歪在了一個廢墟的角落,眼望著那不過兩日已經緩緩失去濃碧青翠色彩的斷樹,似乎在等著他。

“過來。”遠遠發覺他來,春江凡朝他招了招手。“我觀他並非對你無意,都為他努力如此了,為何非要和他分道揚鑣?”

“沒什麽……”趙嵐清眼睛眨也不眨地故作輕松地笑道:“說不準沒了我,他活得更好呢?”

趙嵐清蹲在他身邊,只覺得自己和春江凡多少有點同病相憐的意味。

撐著下巴,望著天,有些悵惘地玩笑道:“總是要信些命數的。說不定沒有我的努力,他早就和你交情甚好,毫無波折便能拿到離火陣了。”

“他為了我遷就如此,當日不惜徹底惹怒你,更連著蒼生都不願救了。”

“既然知道自己成了人的絆腳石,又何必執拗?”

“總不至於真看到他罔顧蒼生,讓他清徵宗滿門死在他的面前。”

他不是一個膽大的人,若真有一日,風吟天因為自己,沒有走到原書的結局,那還不如早早躲開罷了。

無相境於風吟天和清徵宗來說,是一個稍微不甚,便滿盤皆輸的死劫。趙嵐清不想風吟天像春江凡一樣,因為自己,在猶豫不忍間什麽都沒抓住,最後成了一個孤家寡人,永遠活在愧疚悔恨裏,掙紮不開。

如果是這樣,還不如自己早早死了算了。何至於被命數玩弄,拿清徵宗那些本該活著的性命,來換自己的?

趙嵐清做不到,在早已知道沒有自己的結局的情況下,更不可能這麽做。

所能期盼的,便只能是沒有了自己後,風吟天可以回到原來的軌道,僅此而已。

春江凡明白了他的意思,臉上的笑意猝然消失,默默收回了再想要勸慰的話。

想了想,才繼續問道:“你對被獻祭的生魂知道幾分?”

“沒幾分。”趙嵐清蹲在他身邊撐著下巴,思忖道:“那是什麽意思。”

“意思是,若那人真是他。雲琛便還有一部分殘魂冷魄算作活著。”春江凡拉過趙嵐清他的一只手,兩只眼睛灼灼望著他,一字一句嘆道。

那低沈的聲音帶著嘶啞,透著股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希冀和期盼。

“那你……”趙嵐清有些心悸,只感覺春江凡那份執著的感情從他手心裏傳遞到了自己心上。連帶著自己都感受到了此刻春江凡深沈的心動。

仿佛幹枯的心被風一吹,那黑黢的崖壁上又伸展出一朵柔弱卻嬌媚的綠芽。

春江凡沒有立即說話,如淵的眼睛凝定註視著他,冷峻的臉上帶著股遺憾,註視了良久,卻又悵然若失地搖了搖頭,靜靜道。“做了顛倒凡間氣運之事,滔天的惡業纏身,僥幸活著保留下來的神智,恐也不是他了。”

“那便不管了?”趙嵐清擡了擡眼,小心翼翼問道。

“當年我搖擺過一次。這一次,我卻不能再為此釀下惡果。”

“如果真是這樣,那不若再沒有能力去實現我的想望。”春江凡瞇著眼睛,那若刀裁一般的長鬢微微一動,透骨的決然便顯現在他身上。

他似乎決定什麽一般,重重吐了一口氣出來。

下一刻,一股洶湧的靈力從他掌中傳了出來。

趙嵐清睜大了眼眸,眼望著她手心處靈氣不斷旋轉壓縮,逐漸成了個通紅的珠子大小。

春江凡那刀削斧刻般的臉在璀璨的靈光下變得柔和,心底的疲乏卻悄無聲息地顯現了出來。一直挺立的肩膀突然塌了下來,銳意的眼睛裏失了光芒,顯得有些空洞。

“我當年以恨意入道,能有如此造化,皆因我放不下。”鐵一般堅硬的偽裝卸下後,連著三百歲的老男人也會傷心悵惘。

看到了趙嵐清眼裏的擔心,春江凡劍眉一彎,朝他笑笑,溫聲安撫道:“說來,我若有你那道侶同樣的執著道心,當年堅持著,無論對與錯,就,好了……”

蒼生與他,若是自己能夠和風吟天一樣,坦誠執著其一,也不至於像現在這般,傷了別人又傷了自己。

“連帶著離火陣,一齊給他吧。”春江凡將自己的修為盡數引出來,讓趙嵐清接過道:“你前道侶說得對,那被無相境中魔修威脅的蒼生,與我們並不相幹。”

“既然不相幹,就把他交給相幹的人。”

“好……”趙嵐清低低望著手裏火紅的一顆珠子,那是春江凡身上大部分的靈力所化。沈甸甸又有些燙,可不知道為何,望著它,趙嵐清總算感覺到,他真的是放下了。

作者有話說:

下一章就開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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