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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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懷青跟趙嵐清說了一會兒話才出來。

銳利的眼睛無情打量著一直等在門口的風吟天, 卻只是眉頭微皺,半句話不曾說就走了。

風吟天進去的時候,只看到趙嵐清呆呆楞著, 手裏拿著一粒散發著淡淡幽光的寧光丹。

下意識提步進去,擰眉問道:“你到底怎麽了?為何要吃丹藥?”

趙嵐清呆呆地扭過頭, 想著和木懷青商量的事情,望著豐神俊朗的風吟天,一股淡淡的愧疚縈繞在心頭, 再也不好意思那麽兇巴巴了。

似有怔忪地朝他伸了伸手,張開臂膀,一躍上去抱住他, 窩在他懷裏道:“絕癥, 好不了了。”

風吟天:“好好說。你的脈象無異。”

“我也不知道。”趙嵐清邊抱著他,將手裏的寧光丹邊咽下去道:“但是國師說他有辦法。”

風吟天便沒有再說話了, 指尖摩挲著他潤澤的臉。任由他抱著自己, 眼睫末端低垂,掩去了眼中的擔憂。

……

木懷青出來的時候江離已然沒了影子。空蕩蕩的院子裏,留了一堆只戳了一半的泥巴。泥巴旁邊, 是一小袋雜草種子。

木懷青饒有興致地聽了腳步, 彎下腰,將那一袋種子拿了起來。

剛拈了一粒出來, 便看到江離從角落冒出了頭。風一般移到自己跟前,眼巴巴望著他手裏的東西, 甜甜笑道:“國師, 那是我的。”

“阿離。”木懷青看也不看角落裏的人影, 表情淡淡。“收收心, 照顧好國主。別天天玩。”

“哦。”江離乖乖應了, 小心翼翼從木懷青手裏將自己的種子抽出來。沒看到木懷青反應,便大著膽子多嘴問道:“照顧他什麽呀?明真塔前一陣子不是剛處理了一批魔修?沒過多久,誰敢招惹國主?”

“前一陣子的魔修,來歷不凡……”木懷青想要再說兩句。可看到那轉角處露出來的白色衣角,想了想,還是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你莫要懈怠。”

……

白書流等木懷青真的走開了才從角落裏出來。

看到江離又在那戳泥巴,蹲在他身邊問道:“江道友,你是在按照我說的用土封根嗎?”

“嗯。”江離點點頭,戳得不亦樂乎。自信將種子混在泥巴裏可以生根發芽長大。

這是他前幾天問白書流的方法。他問白書流,怎麽可以在水裏長出草來。白書流告訴他,先用土封住根,然後小心種在水邊。只要土不被水沖走,就可以。

土不被水沖走,可不就是泥嗎?

因著這個思路,江離便開始戳泥巴。

“我只讓你封住根,沒讓你還沒發芽,就把種子拿泥封住啊。”白書流有些頭疼,兀自蹲下來,看了看裏邊的種子。溫聲道:“算了,我來吧。”

“等他們發了芽,再交由你種。”

“哦。”江離便點點頭,不再戳了。撐著下巴看白書流熟練地把不同的種子分出來。有的直接灑在土裏,有的戳了洞放進去。

院子裏的一角變成了個小苗圃,白書流邊將它們種下,邊問道:“你從哪裏弄來的這些種子?”

“我發芽的地方。”

“嗯?”白書流一楞,揚眉看著他道:“你知道自己在哪裏發芽的嗎?”

“嗯?你不知道自己出生在哪裏嗎?”江離擡起頭來,一臉不解地望著他。

“我倒是知道自己在哪出生的。但是……”白書流張了張嘴,有些為難。他到底該怎麽告訴江離,自己哪怕知道自己在什麽地方出生的,但,那也是別人告訴他的。嬰孩又怎麽會有出生時候的記憶呢。

“你記得自己發芽的樣子?”白書流心中一動,輕聲問道。

“嗯。那天有些冷。”江離點點頭,回想了一下,輕飄飄道。“我剛從水裏冒出頭來,就被國師拔了出來。他說我是伴生草,左右已經開了靈智了,放在這裏也浪費,不如帶回來養著。”

樸樸素素的一句話,卻讓白書流震驚到說不出話來。那就是說,江離還在種子的時候,便已然有了靈智??

真的假的,妖修都這麽野的嗎?好比人修剛在娘胎裏家已然築基了!

而且,他還只是棵伴生草。他有了靈智,那他伴生的能是什麽?

白書流為自己的想法打了個激靈。沒有再敢問下去。索性溫聲勸他道:“這件事情我知道就算了。江道友,這件事你可莫要跟別人說了。隔墻有耳,總有人唯利是圖。”

“哦。”江離有些聽不懂他說的話。便撿自己聽得懂的答應下來。

撐著下巴望著他勞作的樣子,聽他道:“這陣子要記得早晚澆水。等到發芽之後,便澆的勤一些。這裏靈氣濃郁,花草會長得很好的。”

“你澆。”江離毫不含糊道:“我要照顧國主。”

“照顧國主就不能照顧花草了嗎?”

“照顧國主很重要。”江離還記得國師剛才交代的。不假思索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我不能懈怠。”

“上次的魔修都把他綁走了!”

“你說,上次綁走你們國主的是魔修?”白書流手上的動作一頓,擡起頭皺著眉,重新問了一遍。

“嗯。”江離板著臉鄭重道:“確實有魔氣。我那天看到了。”

“好。”白書流眼神閃了閃,訥訥應了一聲,沒有多說什麽。

卻在替江離種好地後,再也按捺不住,直奔正殿,心神不寧地守在門口等風吟天出來。

這一等,就等到了夕陽西下。風吟天趁熱打鐵,和趙嵐清繼續修煉了好久才現了身。

他不會總呆在這裏,如今有機會多陪他修煉增長修為,總是要多練一些的。

白書流兀自將人拉到了自己房間,示意風吟天召出了自己的懷霜劍後才凝神肅眉,開腔道:“二師弟,上次來回南國的是魔修?和無相境的有關嗎?”

“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風吟天一怔,眼中的瞳眸倏然一凝。那沈謹的臉上有一瞬的不忍。還是垂首道:“雖是魔修,卻不知道是否來自無相境。”

“師兄,我們來妖界尋燃燈火,此行隱秘,已屬劍走偏鋒。不一定是他們尾隨而來。”

“可若是呢?”白書流沈沈望著他,那清雅的臉上有些蒼白。“豈不是意味著,無相境已然危在旦夕?”

“吟天,你的心飛去哪裏了?上次說要拿燃燈火的事怎麽也悄無聲息了?”白書流有些激動地囁嚅道:“師父正在死守無相境。咱們遲回去一分,若是師父,師父……”

白書流的聲音有些發顫,最後一句話,實在是說不出來。

只那未盡之語,卻也足夠讓風吟天心中狠狠一抖,一張臉沒有表情,在昏沈的夜色下顯得有些猙獰,卻只絕望站在那裏一言不發。

晚風輕輕吹動在院子裏,竹影婆娑,讓人有一種歲月靜好的恍惚。

“怎麽登上明真塔,如何取燃燈火。”風吟天只覺得自己的喉嚨裏被刀子無情劃拉著,耷拉著眼皮,艱難道:“我已經弄清楚了。”

“萬事俱備,如今,只是在等一個可以讓木懷青離開的機會。”

“稍後我會想一個萬全之法,取走燃燈火,再和諸位師兄弟離開。”

“好。”白書流悶悶地應一聲,溫和的眼睛定定看著風吟天道:“我會通知師弟們做好準備,靜候二師弟佳音。”

風吟天努力地挺直脊背,步履沈重地走了出去。只站在院子裏的背影帶著股難言的狼狽。

一弦孤月上了東天,夕陽最後一抹餘暉擦過明真塔頂消失不見。風吟天背朝著夜闌宮沈沈望著天,遠眺那遠處肅穆的明真塔,再未著一語。

……

連著幾日,木懷青日日都會來夜闌宮一段時間。支開風吟天,餵他吃點丹藥。

在木懷青離開後的空氣中,總彌漫著一股若有似無的藥味。

風吟天卻沒問,只每天和他一起修煉時候,握住他手腕的時間變長了。卻又因為一直平穩的脈象,而皺眉不止。

直到風和日麗的一天。趙嵐清在院子裏曬太陽,突然氣血翻湧,吐出一口殷紅的血出來。捂住胸口,躺在地上打滾不停。

木懷青倏然而至,來不及將他挪進房裏。將懷裏的一把丹藥塞進他的嘴裏。用澎湃的靈力輸給趙嵐清,幫他克化。

趙嵐清的小臉因著強大的靈力被煞得有些蒼白,仰躺在藤椅上奄奄一息。

嘴角的血跡沒有擦幹,痛苦彌漫在臉上,讓風吟天跟著心一抽。

“他怎麽了?”風吟天一手攔住木懷青,威聲道:“這幾天一直都是這樣硬生生灌輸靈力的嗎?”

“你的靈力與他並不同源,這般肆無忌憚,他身體怎麽受得住?”

“受不住也得受。”木懷青皺著眉不耐道:“他患了奇癥,沒有強大的靈力壓下,遲早有一天經脈具斷。”

“什麽奇癥?這麽嚴重?”風吟天沈沈道:“我為他把脈,並沒有異常。”

“丹田下兩寸。”趙嵐清趴在藤椅上,眼裏已經有了淚花了。因著過於疼痛,抽抽噎噎道:“有點子不太正常。”

風吟天和木懷青兩個人眼神皆一凜,忙過去探看。

並沒有出現異常的地方,卻在用靈識游蕩的時候,讓趙嵐清隱忍悶哼出聲。

風吟天臉色變了又變,還是利索將他抱了起來,往寢殿裏搬。

……

“靈力我可以給他輸。”風吟天凜聲道:“國師還是仔細想想,為何國主的病竈會落在那裏。事必有因,病不會突然出現。”

“不必了,我自會給他灌輸靈力。”木懷青斷然拒絕了他。邊給趙嵐清倒了杯水,餵他喝道:“不需要你多管閑事。”

“還是國師已然知道內情,卻不願意告知於我。”風吟天腦中清明,直言不諱道。

木懷青卻是沒有說話,冷著臉給趙嵐清餵好了水,袖子一揮,就要關門。冰冷的眼睛朝著風吟天望了一眼,示意他出去。

一股煩躁湧上心頭,風吟天沒有離開。而是望著床上正捂著胸口,表情已然破碎的趙嵐清。

深深吸了口氣,狠狠捏著自己蜷在袖子裏的手掌。軟聲問道:“不告訴我也無妨,可能告知,該怎麽救他?”

“往南,有一個浮雲峰。去雲之巔,找一朵水雲花,給他服下。可以試試。”木懷青坐在床邊,低聲思忖著站起來道:“只是那裏的妖獸遍布,也不是我回南之境。我若是去,最快也須得兩天才能回來。你替我照顧好他。”

“這麽久?這裏沒有你能行嗎?”風吟天心頭一沈,詫異道。

“國主性命攸關,此刻也管不了什麽了。你說得對,日日給他丹丸吊著,也不是長久之計。”木懷青垂目望了眼趙嵐清,頗有些憐惜地身上拍了拍他頭道:“那裏有一個妖修,十年前已是合體之境。不知道有沒有踏破合體,到達大乘之期。若是運氣不好,遇上了他。只怕會拖延得更長。”

說罷,便要撣袖離開。

風吟天心頭一墜,目光挪在門外的明真塔上。輕輕吸了口氣,突然道:“慢著。”

“你是回南國國師,直闖他國之境,勢必會京驚動那位妖修大能。”風吟天眼裏微動道:“我替你去。”

“你去?找死?”

“若是擔心我拿不到,便讓江離與我同去吧。”風吟天道:“最好國主也去。”

“我將國主安排在山下。待到拿到了水雲花,就讓他頃刻服下。”

“要是事情不順,有國主在身邊,想必您也能頃刻知道。”風吟天淡定道。

木懷青對趙嵐清身上似有一股細若微塵的掌控力。無論趙嵐清在哪裏,似乎都能被他察覺道。

之前只以為是距離的關系。可在上次看到木懷青能夠任由趙嵐清被綁走的時候,風吟天大抵能夠確定,他們君臣之間的淵源許不會淺。

“可以。”木懷青點了點頭。這樣的事情,除了對手是個合體期妖修外,與以往帶趙嵐清出去捉妖並沒有什麽差別。

於是放心道:“那你早去早回。”

……

風吟天第二日才走。卻在臨走時才跟江離請求道:“若是不介意,煩請帶上我的師兄弟們。他們從陣法到煉器再到醫術,皆無所不精。”

“浮雲峰上有一位合體期的修者,咱們兩個,還帶著國主。若是照應的人不夠,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江離剛開始還有些嫌麻煩,聽到對手是個合體期大能後,便想也沒想,就將另外五個弟子帶了出來。

有備無患,還給每人送了顆保命的還魂丹。這才跟風吟天道:“下次這樣的差事莫要帶上我。這麽危險,怪討厭的。”

風吟天沒有理他,只和白書流交換了個眼神。

看到對方朝他點了點頭,臉色未動,帶著他清徵宗弟子們,直往浮雲峰趕去。

……

浮雲峰頂,上與浮雲齊。

風吟天淡然望著已因著趕來已有些力竭的眾人,跟江離道:“我帶著國主先上去,若是遇到了那位大能。便讓國主先逃,你掩護他們離開。”

“若是安然無恙回來,咱們就一起回去。可好?”

“妥。”江離聽到自己毋須去冒險立馬點下了頭。老老實實帶著一行人窩在一棵樹下,乖巧地朝著風吟天擺了擺手。

風吟天便轉了身,朝著趙嵐清走去。擡手拍了拍自己的背,跟他道:“走吧,我帶你上去。”

……

許是他們的運氣極好,亦或是懷霜劍的作用。

風吟天直到了峰頂,也沒有發現那位合體期的大能蹤影。

峰上雲蒸霧繞,最後一截無路可走。靈氣稀薄。為了找花,風吟天背著趙嵐清,一點一點攀爬在崖壁上。

身邊是流雲飄浮,腳下是萬丈深淵,趙嵐清緊緊抱著風吟天,偎依在他的背後,連大氣都不敢出。

偶爾的動作太大,臉頰相互擦過。兩人連一句話都沒說,似乎早已習慣了這難以言喻的默契與親昵。

只是往上的天梯太長了。趙嵐清有些無聊,看著一絲不茍的唇角,想了想,只能沒話找話問風吟天道:“你不害怕嗎?”

“清徵宗的弟子,入宗前皆要經過層層選拔。宗門前的天梯十萬個,皆要親自爬過才算入宗。”風吟天淡淡道:“應該比它要高。”

“哦,真辛苦呢。”趙嵐清沒怎麽上心地應一聲道。

“入宗不辛苦。辛苦的是修道之人,要存天理,走正道,求大義。”風吟天若有所思道:“因著這些,清徵宗弟子代代守護無相境。防止內裏的魔氣破開結界泛濫成災,為禍蒼生。”

“這有什麽辛苦的?”趙嵐清有些不解。“國師一己之力,守護整個回南國。從未有過半句怨言。”

“無相境內盡是魔氣,哪怕修士沾染在身上,久而久之也會因為魔氣入體,痛苦不堪。”風吟天邊往上爬,邊認真道:“我的同門長輩們大多不是壽終正寢,更不是飛升得道。”

“而是被魔氣沾染,抑或是與魔修戰鬥之時,殞落在裏邊。”風吟天似乎打開了話匣子接著道:“這些年清徵宗弟子們前赴後繼,奔赴無相境內想要殲滅魔修。抑或者清除魔氣。”

“只是,裏邊的那位魔尊,似乎越發能耐了。如今,清徵宗長老十位,已去其三。若是沒有辦法徹底清除魔氣,只怕他出無相境為禍蒼生,指日可待。”

“你可以不去那裏嗎?”趙嵐清趴在風吟天肩上,小心摳著他肩膀上的一點。突然問道。

明明知道風吟天是龍傲天,哪怕在原書中沒有燃燈火最終也殲滅了那位魔尊。

可一想到他會像無數殞落的清徵宗弟子那樣去往無相境,心中總是不是滋味。

草木尚且有心,何況他自詡靈魂是人的妖修?

風吟天一頓,擡眉腳下沒停,蹬上一個石臺,將趙嵐清放下,隨後坐在了那裏道:“我是清徵宗弟子。”

“清徵宗弟子,皆以蒼生仁義為道,皆以戰死在無相境中為榮。”

“就不能有個例外嗎?”趙嵐清覺得心情沈重極了,小心蜷著手,請問他道。“我不想你死在裏邊。”

“看,天真藍。”風吟天輕輕道,卻在趙嵐清揚起頭來的時候,一手摘掉旁邊一棵淡藍色的水雲花,夾在趙嵐清微揚的鬢間。

灼眼的臉,配上灼艷的花。

風吟天突然低下了頭,俯身,肆無忌憚地親了親他的嘴角。

“你已經是我的例外了,國主。”風吟天望著他那清冽如水的眼睛,輕輕道。

隨即,淡然望著眼皮逐漸耷拉,開始睡意昏沈的趙嵐清,穩穩抱住他軟軟倒下的身體,孤寂道:“可,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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