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風吟天沒有笑，一雙銳眼灼灼望著趙嵐清，還是靜靜道。“但我並沒有生氣，國主也並未做錯什麽，無須道歉。”

靜寂的殿裏，唯有風吟天在說話。他的脊背挺得筆直，逆著光的側臉輪廓清晰，狹長的眉眼裏帶著倔強和倨傲，是一種他的師兄弟們熟悉的疏離和客氣。

只卻讓趙嵐清有了一瞬間的猶疑。嚇得一怔，還是打消了心頭的疑慮。朝他伸了伸舌頭，一把將靈酒和內丹塞到他懷裏。“啊。那就好，我還以為你生氣了呢。”

趙嵐清知道其他人並不歡迎他，腳下生風道：“那我走了。”

“好。”風吟天屏息著等他離開，等到他的身影越過門後，突然閉上了眼睛。

四周是一片寂靜，門外是竹影婆娑。像是自己的道心，帶著股想要湧動的寂靜。

“他到底是哪裏來的勇氣？說出這麽大言不慚的話的？”小弟子陸遠等他走了，幽幽道。

“就是。說話太難聽了吧？”

“此事已然作罷。就不要再議論了。別忘了咱們來這裏是幹什麽的？莫被無關的事擾了道心。”風吟天眼神淡淡，心如止水地將靈酒遞給了他們道：“左右拿來賠罪了，你們喝下休養吧。”

……

風吟天又回到了正殿裏，卻像是水歸了一汪死潭裏。

夜半風清，同在屋檐下的兩人所隔的距離恨不得能夠跑上馬。趙嵐清對此沒什麽異議，就是覺得風吟天頗有些帶著風骨的矯情。

隔得再遠，次次自己修煉之後，不還是要乖乖過來靈力交換一番，順道被趙嵐清敷衍地在脖子上親出個印子，交差了事。

不過這些話趙嵐清不敢說，因著正如木懷青所說，突然間，回南國失了智的妖好似變多了。

木懷青為了不給風吟天，簡直穩坐明真塔，除妖的重任就分派給了別人。

其中的部分交給了趙嵐清，趙嵐清自然是帶上了風吟天。

好在風吟天從未拒絕，不僅次次跟上，還會在誅殺妖怪之時悉心指導。

倏然之間一月過去，楓紅染了秋山。

趙嵐清出門的時候木懷青有些擔憂，從袖子裏給他一個瓷瓶，凝神囑咐道：“這一次要小心一些。若是不敵，不可硬抗。捏碎瓷瓶我便會知曉。”

“無事，你也太小看風吟天了。”趙嵐清接過瓷瓶無所謂笑笑道。

這段日子他總是有意無意在木懷青面前提起風吟天。

總跟著自己除妖勞苦功高。木懷青如今是他生命的最大威脅，趙嵐清心裏有數，在木懷青面前能誇他便不會少。

從沒對此有所反應的木懷青這才卻是一頓。跟他點了點頭道：“尚可。”

簡單的兩個字激動得趙嵐清心神一振。天知道能從木懷青嘴裏說出些誇獎的話有多難。感覺到了勝利的曙光，趙嵐清簡直是雀躍著出去的。

這次同樣是去瀅水山，趙嵐清輕車熟路地被風吟天帶上禦劍飛下。

只看到本該青蔥的樹木只剩片光禿裸露的石崖，騰著陣陣的煙霧，成了一片荒地。

風吟天沒有立即下去，而是覺得那騰起的黑煙有些不對勁。

剛想要告誡他一番，只看到周邊的崖壁上波濤般的劍光席卷而來。

“小心。”風吟天沈沈道一聲，順勢就摟著趙嵐清的腰低空閃去。

卻在底下去的一剎那，心裏咯噔一聲。瞬然從劍上飛下，宛如離弦的箭，越過那濃重的黑煙，從崖下掉落下去。

懷霜劍狠狠地插在崖間。趙嵐清緊緊扒著他，那清潤的臉上滿是嚴肅，低聲道：“我的丹田又麻了！”

“對。”風吟天沒有糾正他笑話一般的用詞，沈道：“黑煙有問題。”

剛說完，一股極為強大的威壓從空中拂過。趙嵐清下意識屏了息，剛擡頭，便看到風吟天握著的懷霜劍周身陣光一閃。一種奇異的感覺覆在他的身上。

“這是一個隱匿陣法。”風吟天穩穩道：“只要握住劍，就可以隱匿住我們的身形氣息。”

“你抱緊我。”

“哎。”趙嵐清利索地又緊了緊自己的胳膊和腿。簡直像是一個八爪魚一般抱著風吟天。讓正穩穩抓住劍的風吟天眼神一閃，憋了好久才輕輕道：“倒也不用這麽緊。”

“哦。”趙嵐清便聽話地松了松。

整個身體便猛地一墜。直從風吟天身上滑落下去。

嚇得趙嵐清趕忙抱住他的脖子，像是抱著樹幹一般,又往上爬了些許。

比剛才貼得更緊了。

風吟天：“……”

“算了。”風吟天沒有再為難他。只兜了兜，將他身體一提，索性抗在了肩上。一邊握著劍，一般扛著他釣在半空中。

周圍有叢林遮掩，那只妖不知道他們掉到了哪裏，一時半會兒找不來。

只是聽著遠處帶著強大威壓的咆哮聲，只覺得心神齊凜。

“咱們就一直吊在這裏嗎？”趙嵐清看著風吟天胳膊上吊出來的青筋，有些害怕道。

“嗯。那只妖的修為不在我之下。我們下來的時候中了黑煙，我暫時不知道那是什麽東西。需要想一想。”風吟天面上仍舊風輕雲淡的，絲毫看不出暗中使下的力氣。

“前一陣子不是也中過嗎？”趙嵐清卻是有些好奇，以為風吟天忘了，提醒他道。

“這就是蹊蹺的地方。”風吟天聲音泠泠，跟他道：“同一座山，不同的妖物，卻有效果相同卻毫不一樣的可以讓人丹田阻滯的東西。”

“國主？你是不是最近惹到什麽人了？”風吟天的眉頭輕輕皺起，淡淡道：“如果從月前就開始綢繆，那就有點意思了。”

“我們能惹上什麽？要惹早惹了。”趙嵐清撇了撇嘴，心道還真讓你猜到了。卻不能告訴他，只能暗示道：“除了你。”

“惹上了我？”風吟天一楞，表情玩味道。

“不然呢？你們不也是月前來的。”

“嗯。猜測合理。”風吟天在趙嵐清看不見的地方笑笑，卻繼續道：“但是我不承認。”

“哦。”趙嵐清卻是一點都不在意。幽幽嘆了口氣道：“又不是讓你補償什麽，不承認便也罷了。”

趙嵐清突然道：“所以你在想什麽？可以告訴我，我跟你一起想。”

“想，該怎麽把那只妖殺了。”風吟天靜靜道。

“那，想到了嗎？”

“暫時沒有。”風吟天想了想，還是跟他道：“還記得逼我們下來的劍光嗎？”

“失了智的妖只會依據本能攻擊，不會使劍。所以，咱們的對手，不止這只妖。還有其他東西。”

“他們想要把我們留在這裏。”風吟天問道：“所以我問你最近有沒有惹了誰。”

“回南國窮鄉僻壤，連個化神以上的妖修都沒有。全靠國師撐門面。他又出除了教導我從不收徒。”趙嵐清總算是聽明白了，思忖道：“要是真有什麽值得留下我們的，只剩下燃燈火了。”

風吟天還是第一次從趙嵐清的嘴裏聽到燃燈火。眼神閃了閃，淡然應了一聲。“哦。有人覬覦燃燈火？”

“國師告訴我的。最近作亂的妖越來越多了。且一次比一次難纏。”趙嵐清一提木懷青便想起來了什麽。從自己的袖口裏掏出來了一個瓷瓶，在風吟天面前晃了晃道：“他給了我一個這個。讓我要是不敵的話捏碎它。”

“不要捏。”風吟天卻是拒絕道：“這是藏息憑。裏邊藏了他一絲氣息。你一捏碎他便能感知到你有危險。務必會親自前來。”

“來了不好嗎？”趙嵐清詫異道。

“本就是調虎離山，讓他過來，燃燈火誰守？那不是你們的至寶嗎？”風吟天垂眸道：“咱們還是自己想辦法吧？”

“哦。”趙嵐清心裏門清，面上卻不戳穿他。乖乖應了一聲便靜靜等著。

直到夜幕低垂，恍惚間只覺得丹田處的麻痹感越來越深，剛一擡頭，便見鋪天蓋地的黑霧蔓延而來，所到之處，植物盡皆緩慢枯萎調落。

“他們在趕我們了。”趙嵐清擡頭望了望風吟天，嘆了口氣。想了想卻還是從他的肩膀上下來。一雙灼艷的眼睛望著他，認真道：“我們在這裏待不了多久。”

“如果我們死在這裏，你會怕嗎？”風吟天握著懷霜劍的手緊了緊，望著他的眼睛突然唐突問道。“燃燈火可滌清魔氣，續守靈命增進修為。這等寶物一定不能落在心懷不軌之人手裏。”

“如果那人真是想要逼國師離開，你……”

“看來我該命喪於此了。”趙嵐清深深嘆了口氣，知道風吟天這麽問怕是已經沒有辦法了。頗有些惆悵道：“要是那燃燈火真如你說的那樣，我還多少不好意思讓國師為了救我丟了它。”

“但是你不該死在這裏。”趙嵐清突然訥訥道。“你本就是為我出來除妖的。我不能連累了你。”

趙嵐清似有怔忪地望著他的臉，喃喃道：“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承認，都到現在了，還是告訴你吧。”

“你還長得挺好看的。”趙嵐清朝他臉頰上親了親，借著他楞神的功夫偷偷把手裏的瓷瓶塞進了風吟天的袖子裏。感概道：“好好活吧，小夥子。你以後前途無量。這個劫難就讓我幫你渡過吧。”

說罷，直接推開了風吟天，自己從崖下摔落而下。

風吟天眼睛一凝，臉上被親吻過的觸感還在，心卻似和他一起掉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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