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一落下，偌大的竈房裏只剩下鍋底下劈裏啪啦的柴火聲。

王大郎沈嘆一口氣，無力的往地上一蹲。

小二見大哥愁得臉都愁出褶子了，“大哥，你想恁多幹啥，王來福不敢搶咱家的犁！”

“我還怕他王來福不成！”王大郎一擡頭，轉而臉色一黯，“是咱爺爺奶奶吶。”

“這還真是個事吶。”有一層孝道擱在頭頂上壓著，長輩打，他們得受著，長輩罵，他們得聽著。小二煩躁的扒拉著頭發，“先吃飯，爺爺奶奶要過來那也得到等縣令過來以後。”

王大郎一想也是，招呼妻女弟弟，“吃飯，吃飯！”大不了把犁給縣令，誰家都別想要。一看見碗裏的整個雞蛋，大郎下意識的看向小二，左手使勁揉揉眼睛，“這是啥？”

“雞蛋！”小二扒拉著自己碗裏的油渣炒鮮筍，把鮮筍留著，油渣一點點弄到小山碗裏。

“二哥，我不愛吃油渣。”小山嘟囔著夾起油渣就要還給他二哥。小二擡手給他一巴掌，呵斥道，“亂夾啥！筷子上都是你的口水，誰吃你的！”

“噗！”王韓氏看一眼對著雞蛋發呆的大郎，又看一眼被小二打蒙的小山，抱起扒著碗喝面疙瘩的閨女笑著說，“妞妞啊，咱快點長大，等你長大了能幹活了，二叔也給你做雞蛋吃。”

“大嫂，我屈著你閨女了麽？”小二眼皮一擡，佯裝生氣的問。

“沒有。”大郎接道，“妞妞啊，爹的雞蛋給你吃。”說著話就把荷包蛋夾到他媳婦碗裏。

小山偷偷瞧一眼二哥，一見二哥變臉，“二哥，我吃油渣，你吃雞蛋。”

“吃啥吃！好好吃你的飯！”小二瞪他一眼，小山手一頓，把雞蛋放回到了自己碗裏。小二又接著說，“以後家裏的雞蛋都不賣了，以後一人一天一個雞蛋。”

“咳....咳咳.....”剛端起碗的大郎一下子嗆到了，“二，小二，你說真的？”

小二白他一眼，端起碗就往院子裏走，誰也不搭理了。

王韓氏見小山站起來，伸手就拽住他的衣袖，小聲的說，“別去！”

“為啥？”小山急急的問。

“你二哥這是心疼雞蛋以後都不能賣著錢了，你一去，他明兒就該把家裏的雞蛋都拿出去賣了。”王韓氏一想到媒婆說小二瘦的跟鬼一樣，手一使勁，把小山往裏拽拽，“小山，咱可不能去！”

“這樣好麽？”小山猶豫不定，他覺著自己長大了，用不著吃雞蛋了，可一看到侄女兒恁小，二哥恁瘦，想了一下，就坐了回去。

於此同時，天沒亮就出去打聽消息的縣令家的小廝也回來了。手舞足蹈的把他打聽到的事情擱在縣令跟前一比劃，縣令手裏的筷子“啪嗒”一下子掉在了地上。

“你說的王小二是將軍認識的王小二？”縣令不信的反覆問，“王家村的那個王小二？”

“老爺，王家村裏就一個王小二，我聽人家講，早先還有人看見將軍屠夫從王小二家裏走出來咧。一準錯不了！”說著話小廝臉色有點猶豫的望著縣令，“這王小二小氣的都小氣出名了，將軍幹啥去找他玩？就王小二恁小氣的人，他能讓咱看他家的犁麽？”

“你老爺我是縣令，王小二他敢不讓我看！”縣令說著眼睛一瞪，猛一想到王小二的好友是將軍，挺直的腰板一下子軟了，“將軍他好好的賣他的豬肉不就好了麽，幹啥又想起來我。”

“誰讓老爺你去西市都要順路從東市穿過。”老爺閑的沒事擱家裏幹點啥不好，非得隔三差五的從將軍跟前逛一趟，將軍又沒有老眼昏花，想不記起老爺來還能想的起誰！

“就你話多，走了！”縣令大人也不吃飯了，大手一揮，“快點跟上！”

“幹啥去？”慌的連一口水都沒顧得喝的小廝忙抓一張大餅跟上去，見縣令頭也不回的往東市走，“老爺，你還真要去？老爺，你等等我走慢點。老爺，咱這次別從將軍的豬肉攤子上過了...老爺....”

隨著小廝的呼喊聲越來越遠，王家村的村長一下子從草墊子上跳起來，瞪著跟前的村民，“你，你真沒看錯，縣，縣令老爺來咱王家村了？”

“嗯，來了。”報信的漢子點點頭。

“那你還啥楞著幹啥，趕緊去迎去啊。”說著就往外跑，急的差點被自己的腳給絆倒。

“村長，你慢點！”農夫一見他恁著急，慌忙跟上去，“村長，縣，縣令他沒有往你家這邊來，他也沒有往田裏去。”

“啥？”村長腳步一頓，一扭臉，跟在他身後的漢子猛一下撞到了他身上，差點把村長撞倒，“你再說一遍！”

“事情是這樣的，我背著柴火從山上下來往家去的時候，碰見一個忒像縣令大人的人，他問我王小二家擱哪邊...”

“像縣令？”村長眼一瞪，截斷他的話，“到底是不是縣令？”

“大人去我丈母娘那個村上的時候我就在幫我丈母娘家裏翻地，我見過縣令大人，應該不會錯的。”

“那他去王家幹啥？”村長一聽這話又擡腳往村東頭走，邊走邊納悶，“王小二家啥時候認識縣令大人了？我咋不曉得？”

“村長，我也沒聽見咱村裏的長舌婦說過，別是王家的人犯了啥事？”

“王家人能犯啥事，就王大郎恁老實一個人，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王小二精怪的跟個鬼一樣，就是他犯了事，誰能抓住他的小尾巴。”村長越想越覺得縣令去王家不是壞事，別問他為啥，他就有這個感覺。

村長有這個感覺，別人就不一定這麽想了。

縣令去小二家是光明正大的去的，縣令這些天走鄉串戶的到處查看，王家村裏有不少村民都看到過縣令，一聽說他去找王小二，大多數人都以為小二家出事了。

這下子，砍柴的也不砍柴了，打豬草的也不打豬草了，全一股腦的朝著小二家那邊跑。

這裏面跑的最快的就數村裏的懶漢王來福，確定縣令真去了小二家，王來福立馬轉身往回跑。

就在王來福跑到村西頭的時候，縣令帶著小廝也到了村東頭。

縣令看著眼前七個窟窿八個眼的木門，“你確定這是王小二家？”將軍的好友家裏咋連個像樣的大門都沒有。

“大人，就是這家。”小廝點頭哈腰的說，“這木門就是王小二的奶奶帶人砸毀的。”

在來王家村的這一路上，縣令已經清楚了解到了王家的情況，曉得王家三兄弟沒了父母，爺爺奶奶不問小輩的事不說，還時不時的貪小輩們的便宜，就對小二的小氣性子釋懷了。

也虧的王小二把家，會過日子，不然，這王家三兄弟該餓的不成人樣了。

小二聽到門外有人說話，有了王趙氏的棍棒和姥爺的草鞋在前，小二就躡手躡腳的走到大門跟前，趴在門上透過上面的窟窿朝外看了看，見兩個陌生人站在自家門跟前。

年齡較大的那一位大概有四十歲了，身上穿著短打，但料子是明顯比較好。小二撓頭，這是誰啊，他咋不記得王家還有個富親戚哩。

☆、小二真大方

小二正想著該不該開門，突然聽到年輕的那個人喊一聲老爺，靈光一閃，“您是縣令大人？”

縣令聽到門“吱呀”一身，擡眼一看，“我是。你是誰？”

小二忙學著古裝劇裏的百姓那樣朝著縣令彎腰作揖，道，“小人王小二拜見大人!”

“嗳，你忒多禮了。”縣令忙扶著小二。俗話說，宰相府裏的小廝七品官，這王小二雖說是個農夫，可他是將軍的好友。

小二順勢站直身體，看一眼遠遠朝這邊跑來的村民，故作不見的把門關上，然後對縣令做個請的手勢，恭敬的說，“大人，請你隨小人來。”

“你知道我來幹啥的？”縣令順嘴問。

“如果您已經見了高屠夫，那小人就曉得你為啥來我家。”小二也說。

縣令一聽高屠夫三個字，一下子就明白了，這王小二可能還不曉得將軍的身份。再看小二的眼睛裏就滿是打量了。

見對方站在自己跟前不卑不亢，一點都不怕自己，縣令暗自點頭，不錯！難怪能成為將軍的好友，還能讓將軍去他家找他。

一想到將軍去年就回到了灌江鎮，第一次去自家還是為了這個王小二，縣令頓時心塞，“你也別小人小人的稱呼自己了。既然曉得我是為啥來的了，那就帶我去看你家的犁吧。”

小二聽到縣令的話也沒磨嘰，眼看著春種就要開始了，家裏急需要買一頭牛，就帶著縣令去了後院。

三人走到後院的時候，大郎跟小山兩個正在犁地，說是把後院的空地犁好留著以後種菜。

小二心疼兩個兄弟剛回來家，就說他來拉繩子。

大郎看弟弟一眼，嫌棄小二胳膊腿細的不成人樣，就說他拉犁。小二爭不過大哥，就去扶犁。他的手還沒碰到犁梢，弟弟就說，“二哥，你去弄那啥幹筍去，這裏有我跟大哥就好了。”

小二一聽這話還有啥不明白的，哥哥弟弟這是稀罕他制的犁，又不能把犁弄到田裏去，就只能關起來門來擱在自家院子裏瞎折騰。

小二沒等兄嫂開口就跟家人介紹說他身邊的這位就是縣令大人，王大郎下意識的想跪下。可他的腿還沒彎下去，小二就喊，“大哥，趕緊把犁扛來，大人要看！”

大郎的腿一滯，轉身去小山身邊扛犁。

王韓氏就要上前給縣令行禮，她剛走一步，小二就說，“大嫂，大人走恁遠的路該累了，你趕緊去給縣令倒水去。”

縣令一見眼前的婦人慌忙轉身，就擡手說，“不用忙活，看犁，看犁！”心裏直嘆這王小二真是太客氣了，渾然不曉得人家小二不舍得兄嫂給縣令大人下跪。

所有的誤會總是那麽美好。

小山跟大郎把耕犁擡到縣令跟前輕輕的放下，就有些拘謹的站在一旁不吭聲了，等著縣令大人發話。

縣令蹲下身子看著眼前彎彎曲曲的犁，“這犁長的真怪！”

大郎心裏一咯噔，悄悄地擡起眼皮，見小二也學著縣令蹲下身子，臉上還有些笑意，頓時就放心了不少。

“大人，要不要試一下，高屠夫說這犁忒別好用。”小二沒容縣令細琢磨他的犁。大膽的猜測高屠夫能把縣令誆來，那高屠夫跟縣令的關系應該不止認識這麽簡單。

小二覺著高屠夫應該瞞著他一些事，但也沒覺著有啥不對的，自己不也沒敢跟大哥大嫂說這犁是自己制的麽。人活在世恁些年，還不許誰心裏頭擱一點秘密吶。

果然，縣令一聽到小二說到“高屠夫”，就站起來說，“對對對，試試。對了，咋試哩？”

“大人，你扶著犁梢，我來拉，行不？”小二恭敬的問。

“哦，好！”縣令這些天到各村查看的時候也下過田，一看這犁梢跟他先前見的犁梢差不多，就把手放到了犁上。

小二轉過身一見大哥在拿繩子，走上前不由分說的奪下來，“大哥，你該累了，我來。”

王大郎見縣令大人就擱不遠處站著，不敢跟小二大聲咋呼，就使勁瞪小二，無聲的說，“你拉不動，一邊去！”

家裏面沒有外人的時候小二由著大哥跟小弟兩個折騰，現在縣令來了，小二萬萬不舍得大哥去幹牲口幹的活兒。

先不說他占著王小二的身子，要替王小二照顧好他的家人，就單說讓他站在一旁看著大哥拉繩子，小二也站不穩。

“大哥，縣令大人還等著，你讓讓！”說著轉過身子，就在轉身的那一瞬間，小二低聲的說，“我剛才看見王來福了。”

王大郎的手下意識的一松，小二就把大哥奪去的繩子奪了回來。

“大哥，你到前院看著去吧。”把大哥弄走了他待會兒才好忽悠縣令。見小山還站在一旁偷偷的看縣令和縣令的小廝，小二低眉一想，“小山，去幫大嫂抱著妞妞，跟大嫂說大人晌午擱咱家裏吃飯。”

“嗳，不用，不用了！”白縣令見小二跟大郎爭著要拉犁，心裏正嘀咕著王家兄弟的感情好，乍一聽這話忙說，“我過會兒就走。”

王小二小氣的性子將軍不可能不曉得，他來看看耕犁就擱人家王小二家裏吃一頓飯，回頭讓將軍知道了，將軍又該摸黑去他家“拜訪”他了。

“大人，你大老遠的走來了也不歇歇又走回去，那得多累啊。”說著小二臉上閃過心疼，然後不知道想到了啥，臉色又一白，“大人莫不是嫌小人家裏沒吃的，你放心，我這就叫大嫂把家裏報曉的公雞宰了！”說著扔下繩子就走。

一旁的小廝忙攔下小二，“王，王小哥，大人不是這個意思咧。”說著就跟縣令打眼色，老爺，別楞著了，趕緊的啊。

縣令沒想到王小二這人看著瘦，幹事恁利索，說走他就走啊。

一時間就沒反應過來，反應過來就說，“那個，我叫你小二吧。小二，我不是這個意思咧。要不，我們中午就擱你家裏吃飯，讓，讓你大嫂子隨便做一點，可不準殺雞。”王小二這邊把雞殺了，回頭將軍就能把他宰了。

聽任遠說戎狄一族的人身高丈二，將軍比人家矮半截身子，殺起戎狄一族來從不眨眼。他上有父母下有妻兒，還有個嗷嗷待哺的孫子，可經不起將軍的怒火啊。

“可是，大人來我家....”

“我來你家為的是犁，要是一來到就吃了你家一只大公雞，回頭傳出去，大人我成啥人了。”白縣令佯裝生氣的說。

“哎，大人你擔心這個啊，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我大哥和小弟也不會說出去的！”小二一拍胸膛連連保證道。

這個王小二不是個小氣鬼麽，咋變的恁大方了。縣令看著他臉上的笑容，裏面沒有半點心疼，暗瞪一眼沒有把王小二的性子打聽清楚的人。

“我當然信小二了，可你這左右鄰居以後聽不見你家的公雞在叫，回頭問你家的公雞是不是變成啞巴了，你咋說？”

“這個....”小二面上犯難，心裏著實松了一口氣，大公雞保住了。

既然弄清楚了縣令真沒打算擱他家裏吃飯，也不會在意中午吃的啥，就繼續撓頭，一邊撓一邊等著縣令開口。

白縣令果然沒讓小二失望，“你這後生還楞著幹啥，拉繩子去，咱試試你家的犁！”

“哎，我這就去。”小二卻擡腳走到小山跟前交代道，“讓大嫂把竹芽和野菜炒了，做一罐子面湯和一些鍋餅，快去！”

“哎，不用，不用恁麻煩....”縣令連喊幾聲也沒喊住王小山，有些埋怨的看向小二，“你這後生恁多禮，我以後見著你可得繞道走了。”

“大人，我說的都是一些野菜，你要是連這個都不吃，那我家可真沒東西給你吃了。”小二臉一紅，不是窘迫，是被“多禮”兩個字給羞的。

“好了，我不說了還不行麽。”縣令只當小二家中羞澀，拿不出像樣的吃食來。餘光瞄到沒有小二高，但比小二壯實的小廝，“白福，幫王小哥拉繩子去。”

白福“哎”一聲，忙不疊的跑到小二跟前，不由得高看他一眼。

小二疑惑，他沒幹啥吶。

他是沒幹啥，可他這個小氣鬼先前居然要宰公雞，這無意是拿刀割他自己的肉。白福這個親自跑到王家村來打聽小二的人，能不對他另眼相看麽。

就在小二一邊拉犁一邊感慨白縣令太好說話的時候，突然拉不動了。

小二回頭一看，就見白縣令渾身顫抖的按著犁梢。小二和白福互看一眼，扔下繩子往縣令跟前跑。

“大人，你咋了？”白福急切的問。

“這個，這個，小二哥，犁....”白縣令語無倫次的也不知道自己想說啥。

“犁咋了？不好用還是出了啥事？”小二見縣令像個神經病一樣抖著嘴，頭皮一麻，心臟一停，縣令可別得了羊癲瘋，“大人，不急，慢慢說，咱慢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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