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每一個人都在變好。

關燈
太宰治被這道黎明的光刺得瞳孔都有些消散了。

他出生於黑暗, 生存於黑暗,日覆一日的註視著這個無可救藥的世界,沒有人教他什麽叫希望, 因為大家都不曾得知他早已站在了大家都無從察覺的陰影之中。

後來在第一次觸及到死亡之後他才悟了。

原來死亡才是能夠最快逃離這個世界的方法。

死亡。

從醫學的定義上被解釋為一切生命特征的喪失且永久性的終止,而最終變成無生命特征的物體。

心臟停止跳動, 血流降低速度, 不再呼吸,不再對外界出現任何的反應, 直至大腦留下最後一道指令。

『我已經死了。』

而哲學上認為, 死亡指代著我與這個世界的維系無可逆轉的喪失, 我的存在痕跡會永久性消失,至此,我與人間毫無關系, 這就是死亡。

但是在一些浪漫的說法之中,死亡還有另外一種解釋。死亡是一個輪回的終結,也是一個輪回的開始。學者相信人是擁有靈魂的, □□會消亡,靈魂卻不會離開, 所以在靈魂脫離了□□之後會尋找到下一個□□獲得重生。死亡與新生, 這就是輪回。

輪回一聽就是一種痛苦的說法,明明已經逃離了, 還要被命運拉回來繼續承受災痛,這得多麽殘忍才能被如此設定呢。

所以盡管太宰治的某些做法很浪漫——譬如會在敵人臨死前讓他們閉上眼睛,回憶人生中最美好的事情,然後他再扣下扳機——但他本人是不相信浪漫的。

回憶起美好又有什麽用呢, 都是假的。

他只不過是在幫助人們逃脫這個世界而已。

他有的時候也會抱怨,那個能幫助自己的人為什麽還沒有出現呢。

太宰治曾經設想, 等能夠將死亡帶到他身上的人出現時,他可能會先友好的笑一笑,拍拍那個人的肩膀,帶著感激的開著玩笑,說“你怎麽來得這麽遲”。

現在他卻遲疑了。

他發現那個人並非是要將他的靈魂與□□分離,他仍舊存在於這個世界,但他的靈魂又好像已經獨自離開了。

他的靈魂被那個人帶走了。

刺痛他眼睛的亮光撒在了那個人的身上,耀眼得讓他眼睛酸澀。

他看到背著光的人眼底慢慢泛起的笑意,帶著悲傷的味道,又似乎帶上了無限的遺憾。

體內那些熬人的熾熱已經徹底離開了,在他的軀體中肆意侵虐的東西伴隨著時光的流逝而消失,留下的只有空虛與寒冷。

陽光照在他的眼睛裏,卻無法讓他感受到絲毫的暖意。

更像是下雨,刺骨的寒冷順著眼眶下落,堵住他的氣管,捏碎了他的喉嚨。

多麽荒謬啊,理應帶他走的人只是帶走了他最重要的東西,然後將他一個人徹底禁錮在了人世間,讓他獨自面對接下來令人膽顫的孤獨。

太宰治想要上前抓住他,但是他的四肢已經僵硬到固定在了土地上,連手指都不受控了。

從喉嚨裏發出的嘶啞聲音,如同野獸瀕死前最後的絕望呼喚。

“帶我走……請、帶我一起……”

他看到奧茲凝視著他,在傾瀉的光芒下緩慢的搖了搖頭。

然後朝著他伸出了手。

他無比痛恨此刻僵硬的軀體,也無比痛恨自己與奧茲之間相隔的那段只需擡手就能觸碰到對方的距離。

世界上竟然還有訣別這樣殘忍的詞語。

太宰治竟然在最後的時間裏,連拉住那一只伸向他的手這樣簡單的事情都無法做到。

他就這樣看著奧茲張了張嘴,無聲的說著什麽,然後在陽光更加刺目的時候化作了一片片花瓣,像一朵在冬季雕零的玫瑰花,墜落在地上,然後被微風卷了起來,飄向了不知名的方向。

“求求你……不要帶走他……”

他頹然的,眼中失去了光亮。

太宰治被奧茲永遠的留在了深冬。

伴隨著黎明而來的,是籠罩在橫濱上方那些破碎的屏障。它本不該被人類的視線所捕捉,但是伴隨著鬼王鬼舞辻無慘之死,它便形成了一道被築在空中的石墻,加速的經歷著被侵蝕的歲月,然後破碎、風化,在從空中墜落的過程之中消解。

它與它的主人都不屬於這片土地,所以連離去都不會再這裏留下痕跡。

怪物們的吼叫因為鬼王的離去而變得低微了許多,遲緩的動作給了人類再一次希望,他們依然朝著人類的方向進攻,可浴血的戰士們不再需要面對無法戰勝的敵人了。

鬼王附加在他們身上的力量消耗殆盡,每當他們舉起利爪即將奪取另外一個人的生命時,都會有一株幼苗沖破土地,推開殘檐斷壁,包裹在他們的身上。

除了那些消失在紫藤花下的,剩下的所有怪物在短短的幾分鐘之內,一個不落的被這些綠植困在牢籠裏了。

人們不懂這些綠植到底在做什麽,但無疑的是,它幫助了他們。

也許是某一個人的異能。

而當人類拿起武器想要徹底殺死被囚禁在其中的怪物是,綠植們又會緩緩的伸出一截觸須,輕柔的環繞住人類的手腕,將他們推到更遠的地方,再縮回觸須,回歸平靜。

“它在做什麽?”

有人這麽問道。

沒人知道。

人們目之所及之處,滿是這如同囊腫一般的綠色,它們平和無害,就像原本就生長在這裏的植物。

“這個花藤好像有些眼熟?”

熟悉植物的人這麽說著,不過比起去研究這個植物,他們更多的是興奮。

彼此之間並不認識的陌生人們如同親友一般擁抱在一起,痛哭流涕又手舞足蹈。

只有還不懂事的孩子們在問他們的父母:“我們不會被吃掉了嗎?”

幸存的人們紛紛從橫濱最後的堡壘中走出,踏著滿地的狼藉,看著從海平線上升起的太陽滿目淚光。

一陣微風吹來,帶著幾枚白色的花瓣,向著黎明追去。

森鷗外脫力的坐在地上,一點都沒有了港口黑手黨BOSS的那副樣子,他的身邊躺著已經失去意識的中原中也。

“辛苦了,中也君。”

他低頭笑了笑,看了一眼手表。

“真是狼狽呢,福澤殿下。”

福澤諭吉也是滿身的鮮血,此刻正撐著他的長刀才勉強不讓自己跟森鷗外一樣倒在地上。

他們的周圍同樣也長出了無數個綠色的囊腫。福澤諭吉走到了最近的一個面前,伸手摸了摸它。

荊棘的植物竟然摸上去如此柔軟,連刺也是軟的。

是因為不想傷害到別人嗎?

福澤諭吉沈默,回頭看著森鷗外。

森鷗外正在想辦法把中原中也從地上抱起來:“嗯?為什麽要這麽看著我?”

福澤諭吉靜靜的問:“這也在你的計劃中嗎?”

森鷗外的動作一頓:“你是說這些植物?”

“不,”福澤諭吉說,“人們的存亡,這篇故事的收尾,還有很多東西,你都料到了。”

森鷗外放棄了搬運中原中也的決定,老實的坐了下來伸了個懶腰:“怎麽可能呢,這可不是一場簡單的戲劇演出,我也不是編劇。”

“我只是覺得那個人會有辦法而已。”

“啊!太宰君!你回來了!”森鷗外伸長了手,頗為活潑的朝來人揮手,“剛剛一言不發的就跑走了,害我擔心了很久呢。”

太宰治踱步前來,停在了離森鷗外有一段距離的地方。

他的手捏著拳頭。

森鷗外的笑容淡了:“你拿著什麽?”

太宰治張開手,是一枚破碎的戒指。他望著手心,說:“不知道。”

森鷗外徹底沒了笑意,皺著眉神色變冷:“奧茲先生呢?沒有跟你一起來?”

“他走了。”太宰治回答。

看著無聲的朝海邊走去的人,森鷗外沈沈的嘆了聲氣。

“我果然不適合做編劇啊。”

“你不用來的,我一個人也可以。”

“這個時候應該說謝謝才對啊,不過既然是織田作,會說出這些傷人的話也無可厚非了。”

太宰治靠在一輛車前,看著織田作之助將最後一個紙箱子放進後備箱裏。

織田作要帶著那幾個孩子搬家了,咖喱店被毀得差不多,孩子們無法在那裏繼續居住,所以他打算先找個便宜一點的房子,帶著孩子們先住進去。

咖喱店的老板也去投奔了市區裏開咖啡店的朋友。

太宰治是來幫織田作搬家的,雖然從頭到尾他也只是站在旁邊看著而已。

織田作把從車子裏探頭出來的孩子按回去,然後讓他們把窗戶關嚴實,這才對太宰說:“之前聽說你也被感染了,現在怎麽樣?”

太宰治低頭擺弄著手裏的小玩意,似乎對曾經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慘劇不太在意:“哦,那個啊,的確被鬼王控制過一段時間,不過多虧了——現在身體裏的東西已經被徹底排出去了。”

“好的、不好的,全部都清空啦。”

他的臉上掛著很大很燦爛的笑容,可無端的讓人覺得空虛與落寞。

織田作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躊躇了一陣,問:“那接下來你要去哪裏?”

太宰治今天的穿著跟以前不太一樣,今天他穿了一件駝色的風衣,看上去活潑了許多。

被這麽問道的他露出了一個壞笑:“去哪裏啊……總之先去撬了中也那家夥的保險櫃,把他的珍藏酒帶走,然後找一個好地方喝掉!看他跳腳又沒辦法的樣子,哈哈哈……”

織田作沒有得到一個明確的答案,但是他隱約有一種感覺,太宰治是有一個目的地的。

所以他沒有太擔心這位朋友。

橫濱的一切都在變好,災後的重建進展很快,那些生長在土地上的綠色囊腫也一個一個的開出了花,是白色的玫瑰,很好看。

有人說這些白玫瑰是以怪物們體內的毒素為食的,因為當開花之後,藤蔓便會松開,掉出裏面原本已經成為怪物、卻因為毒素被吃幹凈而重新恢覆意識的人類。

在他們正在考慮到底是否該徹底鏟除這些不知由來的花藤,以防慘案再次發生時,花藤們又像懂得人們的心思,一個接一個的縮回土壤裏,悄然無息的消失在人們的視野裏。

似乎每一個人都在變好。

坐到駕駛位上的織田作剛點燃發動機,在看著後視鏡裏孩子們打鬧的模樣時,突然便想起了奧茲曾經留下的那一盆植物。

他有些猶豫。

太宰治看出了他的猶豫。

“怎麽了?”

“太宰,你還記不記得……奧茲?”

“……”

“他送了我一盆植物。”

“嗯,然後呢?”

“他說裏面有準備送你的禮物,所以我在想,是不是該等他回來再送給你。”

織田作還在猶豫,太宰治就已經打開了車門,從織田作註視的位置找到了那一盆植物。

它蔫巴巴的杵在土裏,泛黃的葉片已經開始幹枯了。

看上去怪可憐的。

太宰治捏了捏它的葉片,總感覺葉子在他的手裏抖了一下。

“謝謝轉交。”太宰治禮貌送別了他的朋友。

關於奧茲的事情他還是想不太起來,那些吸血鬼的、鬼王的東西已經徹底的離他遠去了,有的時候他都懷疑曾經發生的一切是不是自己的臆想。

可是奧茲在離去的時候留念的看了一眼這枚戒指,他似乎知道自己無法帶走它,所以他只能看著。

後來這枚戒指摔碎了,來到了太宰治的手上。

如果是夢的話,夢裏的東西是不會出現在現實裏的。

太宰治搖晃著手腕上的鏈子,回憶那些在自己腦海中一閃而過卻無法抓住的畫面。

他從盆栽裏找到了一個黑皮的冊子,冊子上畫著一直兔子。

他想,也許這個本子能夠幫他找回丟失的東西。

人的喜樂並不相通。

太宰治覺得人世間吵鬧,可是他還是決定接受它們。

因為有一個人喜歡這份吵鬧,所以他要替他繼續聽下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