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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和離離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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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是個難得的晴好天氣,白雲悠悠,太陽露出了久違的笑臉,但春日的陽光還未有溫暖一切的能力。

徐府門口左邊的石獅子下,昨夜乞討的小兒正小心翼翼的將自己暴露在陽光照射的地方,單薄的衣物使他不住的搓手哈氣。

齊昭一大早出府就看到了這樣一番場景,此時正準備上馬車的她,因瞥到落裏那個蜷縮的小身影停了下來。

那孩子顯然也看見了她,不住的朝齊昭這邊望,怯生生的,沾滿泥早就看不出顏色的布鞋動了一下,一幅想過來又不敢靠近的模樣,看著讓人心疼。

孩子約摸十來歲左右,頭發亂糟糟的還帶著汙垢,面黃肌瘦的臉上就一雙眼還能看得清。

身上的衣物單薄的讓齊昭微微蹙起了眉心,解下荷包正要遞給貫珠,又覺得不妥從中抽出些許碎銀交給貫珠後,交代了一番後自己先上了馬車。

小兒早在見齊昭拿出荷包時灰蒙蒙眼倏地就亮了起來,大夥說的果然沒錯,來這家還真能要著銀錢,不枉費他苦等了幾日。

乞兒喜滋滋的接過銀錢嘴裏啪啪啪了含糊不清的說著千恩萬謝的話,說完拔腿就跑卻被人揪住了衣領。

他立刻死死的護著手中的銀子,扭頭不住的求饒:“菩薩姐姐,好心腸放了小的吧。”

不過一會兒小乞兒就哭得眼淚鼻涕恒流,一張臉就如同大花貓似的,貫珠嫌棄的皺眉“嘖”了一聲,“算你小子好運,夫人憐你,賞你份差事你可願意?”

乞兒不掙紮了,帶著淚珠的眼先瞟瞟馬車隨後又謹慎的開口問:“不知是何差事?”

城中不少乞丐因討賞錢被歹人騙至荒地毒打甚至還有被殺害的,他們這種無戶籍的便是死了也不會有人管的。

所以他在聽到貫珠的話後害怕之餘卻又抱一絲期冀,這家夫人看著那麽溫溫柔柔應該不會是壞人吧?

貫珠見他懷疑的眼神,心中失笑這孩子看著是被嚇怕了,手一松放開了他,語氣也輕了些:“我們新府缺人。”

說著上下打理了他一眼,這瘦瘦巴巴的能做什麽?也就夫人心善不嫌棄,略一思索後,仰頭看他,“你這瘦猴似的,兩條細腿到還算有勁,到門房做個跑腿的去不?”

乞兒咽了下口水,黑漆漆的眸子裏帶著難以置信的的驚喜,手指糾結的攥緊已經臟得不成樣子的衣擺。

稍頃他瞅瞅那邊停放的馬車,朝著貫珠點點頭:“我我我願意。”

嗓音即緊張又不安,卻還是不敢放過這個天降的大餡餅。

若能進得府中當差,就意味著他再也不用四處漂泊乞討了,不用再挨餓受凍,這樣天大的好事即便可能是陷阱對他來講誘惑也太大了,他根本就無法拒絕。

貫珠拍拍手上剛才因揪他衣領沾上的灰,欣賞的看著他跟他說了一個地址,讓其拿著碎銀子去買的吃的換套幹凈衣裳後直接去那邊找管家即可。

交代完夫人的吩咐後,貫珠轉身上了馬車,向夫人轉告那孩子的事。

齊昭的撩開車簾望著那孩子踏著歡快的步伐遠去的模樣,面上掛著淺淺的笑。

當年爺爺走後,她和徐世欽流浪的那段時間她們也曾度過一段極其艱難的日子,那時倆人也都不過是半大的孩子,熬過了千難萬險到了京城後日子才終於穩定了下來。

馬車徐徐走著,轉街過巷後緩緩停下,貫珠走前利落的下了馬車,伸手扶著齊昭下來。

管家已經在門口迎接,大門兩側抱鼓石上雕刻的獅子栩栩如生,飛檐畫棟下靖文公府四字鎏金生輝。

“夫人,府中一切已打點妥當。”管家抻袖迎上前回稟。

“辛苦你了。”

齊昭同管家一起邁步上臺階,轉入府內,院中石湧成路,滿庭芳翠。

穿過抄手游廊過垂花門後,景色又異,水聲潺潺,院中挖了一口不大的池塘。

岸側載種一排虞美人,健壯的花莖上已有不起眼的花苞微微鼓起。

池中水澈如許,金魚擺尾像是在歡迎主人歸家,過白玉石拱橋轉入月洞門後,便來到了內院,飛檐彩繪的游廊下,陽光透過漏窗灑進院中,金光照彩。

這處府邸是當年爺爺被追授靖文公後,聖上親賜的,這些年雖未來住,但齊昭一直派人打理著,進來交代管家灑掃後院,為的就是不日和離後搬來。

巡視過後,見無不妥,又吩咐了管家待這幾日若有一孩童前來,收下安置門房跑腿即可,管家應下,齊昭帶著貫珠回了徐府。

才入內院,便見下人們忙碌的擡著一箱又一箱的煙花放至院中,徐世欽今日也難得沒有出去,在邊上指揮著下人們如何安放。

見齊昭回了,他面上帶著歡意避過地上的煙花朝她而來,“昭昭,我們今夜燃放煙花可好?”他沒問她一早去了哪兒,只是興致勃勃的和她提起晚間的安排,征求她的意見。

徐世欽今日換了件織錦月白色長袍,腰間束銀色嵌白玉腰帶,俊朗的眉眼一掃陰郁,整個人看著倒半點不似官場重臣,宛若世家無憂的公子哥模樣。

“好。”沒有猶豫,齊昭點頭一笑,爽快的答應了他,畢竟今日是他的生辰。

“世欽,你有什麽想要的生辰禮嗎?”她問。

暖風醉人,樹上雀兒竊竊私語,院中奴仆腳步聲喋喋,各種紛擾下,她就這麽柔柔的問他有什麽想要,好似他要什麽她都會答應。

望向她嫻靜的眉眼,徐世欽張了張嘴,終究還是把心中的妄念壓了下去,他笑著看著她,提了另一個要求:“今日天氣甚好,我想請畫士來為我們描上一幅丹青,可好?”

日頭西斜,晚霞重重,落日餘暉下齊昭端坐在徐世欽身邊,二人中間僅隔一張梨木小方幾,天光漸暗,游廊上仆人門掛起了燈籠。

終於在天際失去了最後的光彩時,畫士徐徐收了筆

宣紙上齊昭端莊嫻雅,面上始終帶著淡淡的笑,她身側的徐世欽亦是沈穩俊目,眼神落在齊昭的身上深情繾綣。

二人皆是相貌出眾,就連身上的衣物也是近色相登,宛如一對神仙眷侶。

畫士連連誇讚,說齊昭和徐世欽是他見過最為般配天造地設的夫妻,才子佳人攜手成雙。

徐世欽接過畫,目不轉睛的盯著,情不自禁的伸手去撫摸畫上女子的帶笑的眉眼,慢慢了模糊了眼眶,趁著暮色下他轉頭吩咐松風厚賞畫士,隨即又安排仆人準備布膳。

待他再轉過身來時,已經收斂好了情緒,與齊昭一同進入了堂中。

燈火初上隱約還可見一點天光,徐世欽如獲至寶的收好那副畫後,重新坐回齊昭的身邊,昏黃的燈下柔和了他的眉眼,“昭昭,這好像還是我們第一次一同入畫。”

如扇般的鴉睫輕顫了一下,齊昭點頭隨即釋然一笑,好像還真的是,她們相識多年一同入畫還真的是第一回 。

暗夜吞噬掉最後一點天光,夜幕徹底降臨,仆人們有序的開始布菜,今夜菜品隆重,玉食佳釀布滿圓桌,可二人顯然都沒什麽胃口,膳畢,桌上佳肴卻幾乎未動。

夜風遲遲,待膳食全部撤下,二人坐在院內的晴雨亭中飲茶消食。

銅制的風爐上熱湯被燒的滾燙,白起噗噗的冒出,骨節均勻的大手握住手柄將熱湯到至已經燙過的紫砂壺中。

一沖二泡待到茶香四溢時,馥郁的茶湯從細小的壺嘴流出落入茶盞中。

院中松風已經吹燃了火折子,閃耀的紅光一靠近火線,“呲呲”聲便順著一處小紅點一路前行。

不一會兒一抹亮光沖上暗空,倏地綻開一朵炫彩的煙花。

徐世欽將沖泡好的茶遞給齊昭,擡頭望向院中爭先恐後綻放的煙火和那張在五光十色的煙火照耀下璀璨奪目的臉,終於下定決心似的開口:“昭昭,去年除夕我不知道你在家等我,我···”

“沒關系,都過去了。”

明明不過月餘前的事,可齊昭此時卻覺著好似已經過去了許久,久到她現在想來都不會覺得難過了。

滿院火樹銀花,流光溢彩間徐世欽望見齊昭平和的眉眼,他默默收回目光,重新仰首專註的盯著那一束束在暗夜綻開的花。

在一聲又一聲的“砰砰”聲下,倆人都不再說話,就在齊昭以為他今晚都不會再開口之時,那帶著濃濃的嘆息聲覆又傳來。

“自我十二歲那年被齊爺夜帶回府中,昭昭,這是你陪我度過的第十三個生辰了。”

隨著聲聲煙火炸開的聲音,齊昭凝神回憶了片刻後搖搖頭,“你大抵是記錯了,這是第十個。”

徐世欽不解的看向她,這些年他們從未分開,怎麽算也不止十年。

夜風送來了她的回答,“嘉定三年那是你入翰林的第二年,那年二月上旬正逢你當值,你半月未歸家,嘉定五年你到工部任職,節後便去了嶺南巡查沿江堤壩五月歸京,去年這個時候你剛接回柳姑娘不久,那幾日她臥病在床,你徹夜不歸的陪了幾日。”

“所以世欽,這是我陪過你的第十個生辰,也是最後一個了。”

齊昭低頭看向他,須臾後起身,“夜深露重,我先回房了,待煙花燃盡你也早些回房休息吧。”

她的話很溫柔,溫柔到就像是一把軟刀子把徐世欽所有期冀一刀利落的斬斷了。

齊昭說完轉身出了晴雨亭,轉入游廊進了房中後,將外面的喧鬧和徐世欽最後的祈盼一同擋在了門外。

二月初四,一早松風送來了徐世欽親手所寫的放妻書,在文書送往順天府戶科的同時,齊昭帶著貫珠以及院中的幾個仆婦一同搬往靖文公府,自此二人和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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