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 1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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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姑娘好大的火氣。”

朗澈渾厚的笑聲從古剎裏傳來, 伴隨著幾個小沙彌低聲的請安問好,香山寺大門洞開,世外高人的玄慈大師站在門後, 捋著飄飄欲仙的長長白須,笑容慈藹地看著趙若歆。

“玄慈方丈。”趙若歆收回長鞭,恢覆貴族仕女的嫻雅做派,對著玄慈大師行了個女子禮,溫婉笑道:“乞巧一別,已有數月未見方丈,晚輩這廂有禮了。”

“四姑娘有禮。”玄慈大師揮著拂塵彎了下腰,隨手揮手道:“四姑娘方才怒氣沖天地要詢老衲, 許是有許多話想要同老衲講。請,移步到老衲禪房細敘。”

“方丈請。”趙若歆嫻雅地跟在身後。

移步到禪房, 關上門, 避開了香山寺內諸多好奇僧人的視線, 趙若歆瞬間就變了臉色。她毫不客氣地質問玄慈大師道:“敢問方丈,近日京畿盛傳的佛子聖徒流言, 可是出自貴寺廟?”

玄慈大師握著菩提子的手一頓,並未否認:“四姑娘果然蕙質蘭心。”

趙若歆冷笑:“乞巧之日秦淮湖心,方丈大師親自假扮蓑翁漁夫,來贈晚輩算盤燈謎。可是從那時起,您就開始蔔算楚韶曜了?您真是大師風範、高人態度,算計別人之前還要先來遞個燈謎拜帖, 告訴被算計的人說:你好,我要開始算計你了。”

“四姑娘將老衲想得太混賬了些。”玄慈大師微笑,並不生氣:“老衲那日的確算是拜帖,可那燈謎卻並不暗指老衲自己。燈謎既然贈予了四姑娘和煜王, 那謎題謎底自然也一並贈予二位。”

“大師是說楚韶曜才是機關算盡的那人?”趙若歆笑意不達眼底,“楚韶曜不過是個普通閑王,終日游手好閑、不問世事,哪有方丈您來得心思機巧。”

玄慈失笑:“四姑娘這話說得,您自己不覺得虧心嗎?”

趙若歆沈默。

“四姑娘,死一惡人而換天下安寧,何樂而不為呢?”

“所以當日範謙範子敬能夠從鄧州遠道而來,準確無誤地尋至城西賀老先生的家,也是您提供了幫助?”趙若歆問。

玄慈點頭:“四姑娘聰慧。”

“您早知道他身攜惡疫?”趙若歆聲音憤怒。

“這點老衲不曾知。”玄慈搖頭,悠閑捋著胡須:“老衲並不能事事未蔔先知。不過想來鄧州疫情兇險,十室九疫,那範子敬定然也不能置外。即便他本身康健沒有染疫,也不代表他不曾攜帶惡疫。”

“所以您還是一早計劃好的。”趙若歆指甲深嵌進手心裏,“您一早便猜測到範子敬可能身攜惡疫,便助他去往賀老先生身邊。”

“賀老先生年老衰弱,染上惡疫的可能很大,又與趙府息息相關,勢必還會將惡疫傳進趙府,再傳給與我。”

“您逼著楚韶曜不能置身事外,逼著他將賀老先生給治好。”

玄慈微笑:“所以四姑娘已經相信煜王擁有治疫良方了?”

“我不信。”趙若歆說,“我知道他把賀老先生治好,也知道他讓父親和祖母飲用的湯藥必定不同尋常。但我不信他有治疫良方,他治好賀老先生的藥材,必然極為金貴與珍稀,定然不可全面普及。”

“四姑娘如此聰慧,就猜不到那藥材究竟是什麽嗎?”玄慈方丈嘆息般地問。

趙若歆冷然望著他:“玄慈大師不妨告訴我,您究竟想要做些什麽。”

玄慈起身,展開檐璧上懸著的一幅畫。霎時間,四海十六洲萬裏河山的地圖盡覽眼底。

“難以想象,一介名師方丈竟然在自己禪房裏掛著九州輿圖。”趙若歆諷刺道,“玄慈大師,您的琉璃佛心染著紅塵。”

“老衲從未說過自己不是紅塵中人。”玄慈大師朗聲大笑,“老衲本就是玄門首徒,是香山寺的前任方丈非說老衲有佛法慧根,非要將主持之位傳給老衲。”

“我出去了就將這話告訴貴寺寶剎的其他僧人。”趙若歆閑閑地諷刺。

“有誰會信你呢,四姑娘?”玄慈大師眨了眨眼。

趙若歆做了個手勢:“您請繼續。”

“四姑娘,老衲終其一生的理想,也不過是想要輔佐命定之人,親眼看著他完成天下大一統罷了。”玄慈大師說。

“那您的理想還真夠樸素的。”趙若歆譏諷,“天下二分已經千年,除了晉魏兩國,還有無數部落與聯盟組成的小國。彼此戰亂爭鬥了千百年,現在您在這鳥語花香的寶剎裏莊嚴地敲兩下木魚,就想要完成天下大一統,你的確很有理想。”

“四姑娘不必出言相譏。自古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九州天下分裂多年,也是時候到了大一統的時機了。況且帝星早已轉世,命定之人早就降生,不出二十年,天下諸國定會渾然一體。”

“這和你費心費力地算計楚韶曜有什麽關系?”

“四姑娘,老衲也不想傷害煜王的。”玄慈大師慈悲地說,“煜王楚韶曜,本就是老衲選中的命定之人。當年老衲和師弟姜朔一起奉師命下山,老衲選了晉國,師弟選了魏國,約定以江山為棋盤來進行比試。看誰能夠先行輔佐出一番霸業。”

“姜碩到了魏國,就被奉為國師,官運亨通。而老衲我,剛至晉國,就趕上宮變,差點被扣上反賊名號,最後不得不躲到這香山寺裏,才算躲過一劫。四姑娘,老衲我心裏苦啊。”

“哦。”趙若歆點了點頭,沒什麽表情。

“四姑娘你看。”玄慈大師起身,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鄧州在我們晉國就只是儒林聖地,地理位置談不上優越。可如果從包含晉魏兩國在內的天下輿圖看,鄧州,尤其是鄧州宣城,卻處在九州天下,整個四海十六洲的正中心。它的地理位置,至關重要。”

“所以呢?”趙若歆不置可否。

“所以鄧州一旦有疫,蔓延開來顛覆的,會是整個天下。如果鄧州成了鬼城,那麽全天下都不會能夠幸免。”

玄慈大師神情悲憫。

“到時整座大陸都會變成人間煉獄,全天下都被惡疫覆蓋,四海十六洲再不見一片凈土。”

“方丈未免危言聳聽了。”趙若歆說,“鄧州人只有兩條腿,跑不了那麽遠的路,也傳不了那麽多的疫。”

“常理來說是如此,可如果再加上戰亂和流民起義呢?”玄慈大師反問,“到時流民軍組成隊伍,跑來跑去,哪裏人多就去哪裏揭竿而起,滿天下的胡亂跑竄,疫神娘娘自然也由他們背著,滿天下的傳病了。”

“所以?”

“所以惡疫一定要消除。倘若惡疫不消,即便天下實現了大一統,那也是餓殍滿地、怨鬼滔天,也是由孤魂野鬼組成的煉獄帝國。曇花一現的實現剎那統一,然後便如大廈傾塌,昏聵帝王拽著九州大陸一起下到地獄,將人世間變成一片飽受詛咒的荒蕪屍海。”

“方丈說得活靈活現,就仿佛您親眼見過似的。”趙若歆冷笑。

“老衲的確曾在夢中,短暫地窺探過幾眼。”玄慈大師說。

“所以您想要犧牲楚韶曜一人,來挽救整個鄧州?”趙若歆垂眸,唇邊泛著冷意。

“四姑娘何其聰慧,應該已經知道,賀老先生所服湯藥的那位藥引究竟是何物了。”玄慈大師說。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趙若歆咬唇,杏目裏迸發出怒氣。

然而玄慈大師已經自顧自地講了下去。

“煜王楚韶曜身世坎坷,才兩歲就被廢了雙腿。他意志強大,毅力更非常人所及,為了醫治雙腿,十八年來嘗盡百草千毒,早把己身煉制得萬毒不入。”

“他的血,便是劇毒,同時也是至藥。”

“奉河春狩中,我那好師弟姜碩動用了師門劇毒刺髓液射中煜王背部兩箭,都不曾把煜王爺毒死,又何況是小小的疫病之毒。無論是什麽外部毒素,到了煜王體內,都會被他本身劇毒的血液化用消解。”

“賀老先生染疫後,便是煜王取了他自己的血,替老先生做了熬湯的藥引。”

趙若歆面色冷然,艷麗面龐散發怒意。

“四姑娘不必感到不適。”玄慈大師安慰她道:“刺血療法自古有之,歷朝歷代亦有割股飼親的典故。老衲師門典籍中還有輸血一說的記載,說是醫者將一人的血液采用羊管輸送到另一人體內,從而挽救了後者的性命。故而賀老先生雖用了煜王之血做藥引,但並沒必要因此感到不適,只要救回性命就可。”

“我沒有感到不適。”趙若歆怒意勃發,“楚韶曜以血做引救回我親人的性命,我感激他還來不及,怎會因此感覺膈應和不適?”

“我是想問方丈,您四處散發謠言,稱只要咬上楚韶曜一口,就可醫愈疫病,究竟所求為何?”

“老衲說了,以一人換天下世人,劃得來。”

“楚韶曜的八尺身軀就算被分成十萬片,也不夠鄧州百姓們每人都咬上一口。”趙若歆冷笑。“何況既然血有劇毒,不配以珍貴藥材加以配置,制出的湯藥只會殺人,不會救人。”

“煜王身軀當然不夠百姓們分的。”玄慈說,“可若他願意奉獻己身全部血液,配以他煜王府的金山銀海,再加以天下名醫的合力調配,未嘗不能制出足夠全鄧州百姓服用的藥引。”

“所以您的意思是,楚韶曜只要榨幹他自己的每一滴血,再貢獻出他自己積攢的每一分銀錢,最後再調派出他自己擁有的全部人手,就能換得鄧州與天下的安寧?”

玄慈訕訕點頭:“這也是為了天下蒼生。”

“你這禿驢,好生不要臉!”趙若歆破口大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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