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9章 1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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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藥的賀學究精神明顯好了許多, 他掀開遮擋住脖子的長長雪白胡須,笑道:“被同和看出來了?老夫十日前便患了大脖癥,初時脖頸腫得比象腿還粗, 多虧了昔年的太醫院案首齊光濟上門替老夫診斷開方,開了方才那味苦苦的藥,老夫的大脖癥才漸漸轉好。”

“賀老,你恐怕不是得了大脖癥,而是染上了我們鄧州的瘟疫。”滕同和聲音發抖。

“荒謬!老夫未曾離開過京畿,未曾去過鄧州接觸病患,怎會染上瘟疫?”賀學究不以為然。

“絕不會有錯,賀老聽我細說。”滕同和忙道, “染此疫者,病發初期便是高燒咳嗽, 賀老可曾發過高燒?”

“是燒過那麽幾天。”賀學究猶豫。

“那就對了!”滕同和說, “除了高燒不退, 咳嗽不止,染疫者全身還會長出大疙瘩, 形狀駭人、模樣可怖。而疙瘩最開始,十有八九都是從脖頸開始蔓延腫大。”

“同和此言當真?!”賀學究陡然心驚。

“我以崇正書院山長的名義起誓,絕對當真。”滕同和說,“只是,染疫之人到死都只會高燒不退、咳嗽不止,長出的疙瘩更不會消退。你、你、賀老你是第一個染疫之後病情轉好的人!”

滕同和猛地握住賀學究的手:“賀老, 快帶我去見齊太醫,我鄧州真真正正地有救了!”

屋外響起一聲刻薄的冷嘲:“齊太醫沒空,不見客。”聽聲音,竟是方才端藥進來的書童。

滕同和蹙眉, 不悅道:“主人家講話,當下人的竟也可以隨便插嘴?賀老,方才我便想說,你這書童行為也太過放肆了些。”

“他不是我家裏的書童。”賀學究苦笑,“他是煜王府的小廝,奉煜王之命留在我家督促我用藥的。那齊太醫,如今也是煜王府的府醫。”

“煜王楚韶曜?”滕同和疑惑,“賀老你何時同這煞星魔頭扯在了一起?”

賀學究羞愧,端起茶盞抿了口水,尷尬道:“你遠在鄧州,可能沒聽到消息。我那一手帶大的學生嫡女,和煜王定了親。”

“趙家四姑娘?”滕同和驚訝。

賀學究點頭。

“可她不是自小許了三皇子?”滕同和驚訝地說,“就連來京的路上,三殿下還向我邀畫,說是趙四姑娘最喜我畫得蘭花。當時我還答應三殿下,要在他與趙四姑娘大婚當日,為他們夫婦送上一幅千蘭圖。”

賀學究捋了捋胡須,不自在道:“煜王權勢滔天,哪是我那學生一家可以抗衡的?三皇子,陛下對三皇子的婚事另有考量,就退了歆丫頭和他的親事。之後煜王非要強取豪奪、威逼利誘地和歆丫頭結親,歆丫頭沒有辦法,為了保全她的父親只得從命,她也是不得已。”

“我呸!”屋外囂張的書童唾棄了一聲,高聲道:“趙姑娘和我家主子兩情相悅、心心相依!先生你莫要詆毀趙姑娘名聲!”

“我詆毀她名聲?”賀學究惱怒,沖著屋外喊道:“我正是在維護她的名聲!”

“哼,反正趙姑娘和王爺最是恩愛,由先生你怎麽說都沒用!”書童隔著窗戶回嘴。

賀學究無奈地瞪了他一眼,轉頭對滕同和道:“讓同和看笑話了。就、就確實歆丫頭已經和三皇子退了親,你的那幅千蘭圖,日後還是直接送往趙府或者煜王府吧。”

“賀老,現在是千蘭圖的事嗎?”滕同和激動地抓住賀學究的手,“現在是關乎我鄧州千千萬萬的黎民百姓,關乎我大晉國運恒昌的事!齊太醫,齊光濟,他能治鄧州之疫!你快帶我去見他!”

與此同時,齊光濟正呆在趙府熬藥。

“齊大人,本官精神抖擻、身體康健,一頓能吃三碗米飯,就不必要日日喝藥了吧?”趙鴻德捧著碗黑黝黝的湯藥,滿臉愁苦:“這藥實在難以下咽。”

“你問他。”齊光濟熬著藥,頭也不擡,手指徑直往後一指。

身後煜王府配給齊光濟的小廝弓樹,直接對著趙鴻德亮出銀白刀劍。

“喝喝喝,本官這就喝!”趙鴻德趕緊將黑黝黝的湯藥一飲而盡,之後猛灌好幾盞茶水,又接連塞了好些蜜餞到自己嘴裏,而後才湊到弓樹跟前,笑嘻嘻道:“弓樹小哥,本官知道煜王爺是為了本官的身體著想,才讓本官日日喝這補藥。只是能不能麻煩你給本官也像小女那樣,直接配一粒甜滋滋的藥丸吃,就省得喝這苦藥了。”

“不能。”弓樹生硬地說:“趙大人莫要身在福中不知福,須知此藥雖苦,卻價值連城。往昔就算將你整座趙府搬空,也換不來半碗,你還是好好享受吧。”

“哦。”趙鴻德點頭,不以為然。

十日前,煜王府仆役帶著前太醫院案首沖進他家,不由分說的在他趙府動工施土。封堵了通往長房的偏門,將趙老夫人強行搬至次房,又將他趙鴻德的院子和後宅隔絕開,讓他趙鴻德再無法和美妾睡到一處,只能和老母親日日相對。這還不算,緊接著齊光濟天天來趙府熬藥,逼著他和老母親趙老夫人一日飲上七八遍腥苦要命的湯藥,說是能夠強身健體。

能強身健體就怪了。

趙鴻德和趙老夫人被折騰地敢怒不敢言,短短幾天時間,身子就莫名其妙變得沈重又酸軟,好不容易才恢覆過來。

煜王爺哪兒是為他好,煜王爺就是存心想折騰他趙鴻德,就是想報覆他趙鴻德收了安盛侯府的那對大白鵝!

否則這藥那麽珍貴和神奇,怎麽不見齊光濟熬給歆丫頭喝?

齊光濟就只在初來的第一日,給歆丫頭吃過一粒甜滋滋的糖丸,其他就再沒讓歆丫頭吃過任何東西了。說是那一粒糖丸的功效,和他們這許多碗苦汁是一樣的。誰信?哄傻子呢。

只是可憐了老母親趙老夫人,要跟著他趙鴻德一起承受煜王爺小肚雞腸的報覆。

唉,罷了。喝藥就喝藥吧,苦是苦了點,但也喝不死人,就當是他這個老丈人大度地哄女婿開心了。只要煜王爺高興就好。

賀學究與崇正書院的山長滕同和,一起奔往齊太醫的家,卻只看到一個冷冷清清、空無一人的府邸。鄰居說齊太醫一家在乞巧節次日,就全家搬回鄉下老家去了,走得很倉促,就像是後頭有惡鬼追著一樣。但齊太醫本人倒是沒走,仍留在煜王府當差。

賀學究和滕同和面面相覷,都不太情願去煜王府找人。

鄰居又給他倆指了條路,說聽聞齊太醫近來日日都會前往翰林趙府診脈,不如二位去趙府碰碰運氣。

兩人直奔趙府,恰好遇到剛從趙府出來的齊太醫。

齊太醫見著兩人便退得八丈遠,不想同他們站在一處說話。後來還是藥童弓樹,一把將他推到賀學究面前。

“不知道賀先生找老夫何事?”幾人在一處酒樓包廂坐下,齊光濟不情不願地看向賀學究。

“齊太醫,求您老救一救我鄧州百姓!”滕同和搶先一步,一把握住齊光濟的手,“求您!”

齊光濟被唬了一跳,一把甩開滕同和抓著他的手,厲聲問道:“你也是鄧州來的?!”

“老夫是崇正書院院長,滕同和。”滕同和矜持地做著自我介紹,捋著胡須等待齊太醫恭維的眼神。

“晦氣!”齊光濟非但沒有恭維,反而飛速從藥箱裏摸出一瓶藥水,拼命朝手上抹,霎時間辛辣的大蒜白酒味撲面而來:“等著瞧吧,一口氣來這麽多鄧州人,這京城不亂才怪!”

滕同和有些不悅:“我鄧州乃是孔孟之鄉,人人知書達理恪守方圓,絕不會似那等村野宵小之徒!”

賀學究卻是看出了什麽,他問齊光濟道:“太醫是覺得天子腳下的京城,也會似鄧州那般遭遇瘟疫?”

“老夫不知。”齊光濟冷冷地說,“想來京畿有陛下龍氣庇佑,是斷不會像鄧州那般瘟疫橫行的。”

“當是如此。”滕同和點頭:“而且如今太醫研制出了治療瘟疫的良方,鄧州疫情也會轉危為安。”

“老夫不懂你在說什麽。”齊光濟說,“老夫從未到過鄧州,也從未見過染疫之人,如何能夠研制治疫良方?”

“您不是治好了賀老的病?”滕同和忙說,懇切道:“齊案首,老夫知道自古醫者秘技不外傳。可如今每一日都有成百上千的人染疫身亡,偌大鄧州,就只逃出了幾百人,剩餘百十萬人都在活活等死。求您,救救他們吧。”

賀學究亦是滿懷希望地看著齊光濟:“齊太醫,救一人命勝造七級浮屠。你若真有辦法,還望救一救鄧州百姓。”

“滕山長,賀先生,老夫是大夫,不是神通廣大的佛祖菩薩。”齊光濟嘆氣,悲哀道:“非是老夫不肯救,實在是二位也應該知道,自古惡疫無所醫。疫病是上天發怒降下的責罰,我們做子民的只有受著,無力反抗。”

“可您治好了賀老,不是嗎?”滕同和不放棄。

齊光濟幹脆利落地從藥箱裏掏出兩張紙遞過去:“這就是老夫給賀先生開的藥方,滕山長盡可一看。”

滕同和接過藥方,半信半疑地同賀學究一道看了起來。

兩人都是當世大儒,對醫藥一道也略有涉足,俱都一眼看出這不過是一張普通的治傷寒藥方,外加一張治療大脖癥的藥方。

“所以賀老患上的,只是普通的大脖癥?”滕同和握著藥方,手指發抖。

大脖癥雖不多見,但底層百姓中也常有人患上,多半是由於營養不良引起的。自古典籍中更是早有記載,雖極難治,可有著杏壇聖手親自掌脈、外加珍貴藥材加以滋補,也不是不能很快恢覆。

齊太醫不說話,算是默認了。

滕同和身子一軟,往後栽了下去。年近六十的他,再也經不住這樣大悲大喜的刺激,生生暈厥過去。

“齊太醫,老夫染上的,真得是大脖子癥嗎?”滕同和暈倒後,賀學究沒有去扶,而是直視著齊光濟的眼睛,認真問道:“之前同和向老夫賭咒發誓的保證,說老夫染上的,一定就是鄧州之疫。他堂堂崇正書院山長,不會無的放矢。”

齊太醫嘆了口氣,道:“不瞞賀先生,其實老夫也不知道你患得是何病。老夫忝為六品禦醫,為宮裏各位主子娘娘看了三十幾年的病,早年亦曾雲游天下見過無數奇難雜癥。可你這癥狀,老夫當真是頭一回見到。說是大脖癥,卻又不像。老夫奉煜王爺之命替你診治,不能開不出藥方。不得已,老夫只能依照普通的大脖癥與傷寒癥為你醫治。”

“那太醫治好的,應該就是鄧州之疫!”賀學究激動,“說不定是您將大脖癥和傷寒癥兩病的藥材開到一起,歪打正著地正好解開了鄧州瘟疫。”

“不可能。”齊太醫斬釘截鐵,“自古瘟疫無可解,你以為的歷朝歷代典籍中說得戰勝瘟疫是靠著良方,其實都不然。瘟疫本就是老天爺降下的責罰,是優勝劣汰的篩選。惹怒上蒼的人註定被淘汰,而受天眷顧的人即便染疫,也自會不治而愈。對此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虔誠地向老天懺悔。”

賀學究乃是當世大儒,不似齊太醫這般盡信鬼神。

他們儒家雖提出天權神授,格外崇尚神明,但其實是在哄騙世人。孔夫子說,子不語怪力亂神。又說,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因而越是鉆研深透的名儒,越是不信鬼神,越是把人放在比鬼神更高的地位。

賀學究便是如此。

當下賀學究便指出:“可老夫並沒有向上蒼懺悔。老夫年少輕狂時,說過不少辱罵老天的言論。老夫至今膝下無子,註定血脈斷絕,老夫不可能得天眷顧。”

“許是賀先生你德高望重,教出了無數寒門貴子,所以老天爺才會予你恩寵。”齊光濟說。

“齊太醫,你莫要再自欺欺人了!”賀學究喝止道:“老夫患的,絕不是大脖之癥。老夫的病,就是在喝了太醫你的藥後才逐漸轉好。若說是誰救了老夫,那也絕對是齊太醫你,而不是老天爺!”

“可自古惡疫無可解!”齊光濟不服。

“古時無可解,不代表現在不能解!”賀學究說,朗聲道:“您的藥,的確救好了我。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齊光濟啞口無言。

半晌,他才苦笑道:“或許這世間真得有鬼神,既然能斷腿重立,便也能治療瘟疫。”

他擡頭道:“賀先生,救你的不是我,是煜王爺。”

“老夫只開了最尋常不過的傷寒與大脖癥藥方。而煜王爺,他給了老夫一味藥引。老夫不知那藥引是什麽,然賢夫婦二人,包括趙學士和趙老夫人的所用之藥,都添加了那味藥引進去。想來就是那味特殊的藥引,治好了你的疫病。沒想到這世間竟然真有人,能夠手眼通天的治好惡疫。”

齊太醫的話像一道霹靂,登時劈開了賀學究混沌的思緒。

他驀然想起了楚席軒說得那句“本殿雖是皇子,卻也不是神通廣大的佛祖菩薩。”

賀學究喃喃自語道:“沒有神通廣大的佛祖菩薩救鄧州,那,手眼通天的煞星魔頭呢?”

“煞星魔頭?”齊太醫笑了,他悠然道:“煜王爺可不是什麽煞星魔頭。提起大晉煜王,魏國人人咬牙切齒。聽聞在魏國民間,百姓們將我大晉煜王視作惡鬼,於家中豎立煜王牌位,每天起床必先朝牌位上吐些口水,扔些腐皮碎屑,然後才能吃飯勞作。這也側面證明了,魏國人將煜王看做是鬼神。”

“只是煜王爺於魏人是惡鬼,於我晉人卻本該是神明。這一點,從他五年前力挽狂瀾擊敗魏國來犯之敵的時候,您就該看得出來。”

“賀先生。煜王楚韶曜,才是真正能將鄧州救出水火的那個人。”

賀學究豁然起身,大步就要朝外走。

“您去哪兒?”齊太醫悠閑地問。

“去煜王府。”賀學究說。越想越覺得可行。煜王楚韶曜不僅有治疫良方,更聽聞他手握軍權,能夠調兵遣將。有他前往鄧州主持大局,定然能解鄧州乃至大晉之危局。

齊太醫微笑諷刺:“你們鄧州人一直在持之以恒地上書,請求聖上廢除煜王爺的封號,褫奪煜王爺的政權,將他圈禁起來養老送終。煜王爺氣得還說過要踏平鄧州血洗儒林的話,你覺得他會幫鄧州?”

賀學究沈默:“他幫與不幫,總歸要試了才知道。”

“老夫祝賀先生馬到成功。”齊太醫朝賀學究舉了舉杯。

及至煜王府,賀學究自報家門後,門房回稟後輕易就放了他進去。只是,進去以後煜王爺卻沒有見他。

煜王府的小廝將他領到緊閉的書房外,說煜王爺正在書房裏面辦公,等閑了就會喊他進去。還貼心地給他備了把舒適的軟椅,奉上了茶水糕點。

賀學究就坐在軟椅上,從天明等到天黑,一直等到太陽落山明月高懸,都沒能見到煜王爺的影子。

“賀先生,您請回吧。”那個貼心地替他準備軟椅糕點的小廝笑瞇瞇地說,“王爺今日不得空,見不了您了。”

“那老夫明日再來。”

“明日恐怕也還是不得空。”煜王府小廝笑瞇瞇地,“今後也一直不得空。”

賀學究滿臉通紅,一生都清高孤傲的他手忙腳亂地從腰間系下了幾枚暖玉,摘下手上的扳指,一股腦兒地塞給那名笑容可掬的小廝:“煩請大人再幫老朽稟報幾次,在王爺面前多多美言幾句。”

“使不得。”小廝不慌不忙地推拒了賀學究的暖玉和扳指,“府裏有規矩,不能收受外人禮物的。”他勸慰賀學究道:“老先生該知道,王爺是不可能幫鄧州人的。你們鄧州從上到下老老少少,就連妓子孩童都仇視我家王爺,他又怎麽可能去以德報怨?您還是請回吧。”

“沒有見到王爺本人,老朽是不會回去的。”賀學究說。

白發蒼蒼的他扔掉拐杖,顫顫巍巍地起身,強撐著從昨夜起就一宿未眠的勞累身體,恭恭敬敬地跪倒地上,認認真真地對著緊閉的書房行了士大夫最莊嚴肅穆的三跪九叩大禮。

“鄧州賀興修,求見大晉煜王。”

他知道自己這個天下聞名的儒學泰鬥在煜王面前根本一文不值,也知道自己此刻說服煜王爺的幾率微乎其微。可他還是高聲地開口哀求道:

“煜王爺,仕林有罪,百姓無辜。懇請煜王爺看在老朽曾經替您上過幾次課的薄面上,救一救鄧州百姓,救一救無辜蒼生。”

說完,他一下又一下地重重磕下頭去。

不久,書房的門打開。煜王楚韶曜從書桌後面走來,緩緩地伸手扶起了他,嘆息道:“起來吧。你既是本王的阿翁,便也不必對本王行此大禮。本王不會去救名儒賀興修的鄉朋,但願意伸手助一助煜王妃的祖父。”

“鄧州,本王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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