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1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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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馬聲漸漸遠去, 廳內的賀學究夫婦面面相覷。

“這就,走了?”賀學究面露懷疑。

“不然呢?”賀老夫人沒好氣地道,“歆丫頭從一早上站到現在, 你還要她怎樣?真指望她在你門口站上一宿不成?”

“不是,她這就跟著那佞王走了?丫頭好不知羞!”賀學究惱怒。

“人家現在是定過親的男女,有什麽不知羞的?”賀老夫人瞥了過來,閑閑地端起一杯茶飲著,“全天下熱戀著的年輕男女都要在今日相會的。”

賀學究閉目。

“得饒人處且饒人吧,老頭子。”賀老夫人說,“沒聽見煜王方才將咱們比作玉帝王母嗎?他和歆丫頭,在你我這裏倒顯得和牛郎織女一樣可憐了。”

“他一個實權的佞王, 也好意思說我們夫妻是玉帝王母?”

“行了老不羞的東西,就好像你年輕時候多正經似的。”賀老夫人推攘著賀學究, “起來, 跟我一起去包喜餅吃。”

賀學究起身, 由著老伴牽引在院落裏搭起爐竈。沒使喚傭人仆役,自己抱著柴火燒開水。燒著燒著, 他突然沒頭沒腦地蹦出一句:“那佞王,待歆丫頭倒也有幾分真心。”

賀老夫人抿了抿嘴,含笑和面。

城西是平民區,乞巧這日人潮湧動萬家燈火,比貴族紮堆的城東還要熱鬧繁華。趙若歆和楚韶曜拋與所有戴著面具的年輕男女一樣,在熙攘的人群中漫步, 在五彩的花燈前流連,朝飛暮卷,雨絲雲片,心中俱是風露清氣的甜香。

清風拂過層層碎碎的婆娑樹影, 廟會前搭起了戲臺,咿咿呀呀地在唱一曲鵲橋。細聽竟是根據最近轟動京畿的時事改編出來的本子,唱那剛剛退隱從良的怡紅花魁。

那絕美的傾城名妓拒絕了琣郡王,拒絕了宰相之子,也拒絕了富商巨賈與文豪詞人,突兀嫁給一個落魄浪蕩的江湖游俠兒,從此釵荊裙布地歸田隱居,平淡樸實地度過往後餘生。

聽聞那個姓王名豹綽號霹靂火的游俠兒,從遙遠的他鄉來。他四處流浪,途徑京畿宿進怡紅院,半夜溜進廚房替自己煮了一碗紅油餛飩,恰好遇到了偶然腹饑同在廚房覓食的名妓王寶兒。

貧窮的游俠兒便將紅油餛飩贈給王寶兒,對她說:“我走過許多的地方,見過許多的人,從有記憶起便一直都在流浪,因為我不知道自己的歸處在哪裏。見到你的瞬間我便明白,你就是我一直苦苦尋覓的歸處。此心安處是吾鄉。只要見到你,我便心安,你願意做我的故鄉嗎?”

名妓靜靜地看著游俠兒手裏的紅油餛飩,欣然點頭。

此後京城名妓便自贖己身下嫁給游俠兒,從此與游俠兒一同浪跡天下,雙宿雙飛、只羨鴛鴦不羨仙。

廟會戲臺上唱著的《紅油餛飩緣》,便是根據名妓和游俠兒的故事改編成曲子。雖也采用了鵲橋仙的詞牌,卻不同於牛郎織女的淒美哀婉,餛飩姻緣美滿又團圓,在乞巧這日吟唱更顯歡愉。

“咿呀郎君欸,你可每日都會替寶兒煮上一碗熱氣騰騰的紅油餛飩欸?”

“咿呀娘子欸,賭上霹靂火的名號,豹哥定會每日給你煮上兩碗餛飩欸。”

嬌夕月,戀春風。扮演名妓的青衣與扮演游俠兒的巾生相執雙手,脈脈含情地共同看向戲臺下眾人,婉轉流亮地合唱道:

“如此甚好欸。”

“甚好甚好欸。”

趙若歆噗得一笑:“青衣唱得沒有寶兒姐本人好聽。”

楚韶曜嫌棄地蹙眉:“連巾生都比長得王豹順眼。”

廟會戲臺旁還擺了許多小食攤,現在一曲終了,每個攤位前都擠滿了人。趙若歆看著老李頭攤子上的紅豆糕,望眼欲穿。老李頭賣了四十年的糕點,他做出來的紅豆糕綿軟沁甜,趙若歆每回來城西的時候都要繞道來這裏買上幾塊解饞。

“想吃?”楚韶曜問。

趙若歆點頭。

楚韶曜自然而然:“那本王去買。你站在此地不要動,本王很快回來。”

趙若歆詫異。

楚韶曜喜潔,最討厭別人近身。眼下老李頭的小食攤上擠滿了人,裏三層外三層的,密密麻麻俱都是三教九流的食客。她還以為楚韶曜定然會喚暗衛去買,卻沒想到煜王爺竟然打算親身去擠小食攤。

“那邊圍了挺多人的,你?”趙若歆猶豫。

“沒關系的。”楚韶曜一眼看了出來,他狡黠地眨了眨眼:“本王想辦法插個隊。”

他轉身去買紅豆糕了。

爆竹聲響,天空霎時間赤橙黃綠得很美,似是幾家酒樓點了煙花慶祝乞巧。趙若歆站在戲臺旁蔭涼的老柳樹下,看著楚韶曜擠進人群裏的頎長背影,內心安寧。

在賀宅吃了一天的閉門羹,耳邊聽到的都是對她和楚韶曜親事的勸阻聲音。唯一支持她嫁給楚韶曜的,竟然是父親趙鴻德。這些日子以來,趙若歆心中不是沒有惶恐和忐忑,害怕自己做出了錯誤的選擇,害怕楚韶曜會像話本子上的男子一樣辜負她。然而此刻,所有的憂慮俱都煙消雲散。

煜王楚韶曜是惹卻神魔俱憎,卻也是她的意中人。

戲臺下幾個揣手等候下一場戲的男人蹲在地上嘮嗑,聊到花魁從良的上場新戲,有人說到其實京畿近來不只這一件桃色八卦,接著伸出手指神秘地指了指天上。剩下幾個男人立刻說懂懂懂,莫不是趙家那個先定侄兒後定叔叔的嫡女,聽聞連侯爺之子都對她情有獨鐘,差點就要一女許三男。

幾個男人哄得大笑,俱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猥瑣表情。

趙若歆站在柳樹下,離幾個蹲地上嗑瓜子閑聊的男人很近,清晰聽見這些汙言穢語。她擡眸朝那邊望了望,原以為幾人會是販夫走卒、引車賣漿之流,卻沒想到竟然是幾個錦衣玉食的公子哥兒。

趙若歆收回目光,不欲和幾人多做計較。她自和三皇子退親後,就做好了成為京畿之人談資的準備。左右這些汙言穢語也難得傳進她的耳裏,沒必要去時時理會。

孰料幾個公子哥兒聊著聊著,竟然都替她可惜起來。

“聽聞趙家女是宮裏儀元殿教出來的,還是趙大學士嫡女,賀老先生高徒。就連生得也是沈魚落雁,只怕比王寶兒還要美上幾分。”

“這等神仙女子,竟然被一個殺人如麻的煞星魔頭定下,當真是暴殄天物。她定然也是被魔頭逼著定親的,世間怎可能有女子真正心儀一個殘廢?”

“煞星嗜血殘暴、虐殺成性,他一日不除,我大晉就一日不得安寧。可憐了趙家女,只怕她過門後,在魔頭手下幾日就會香消玉殞。”

啪!

幾個公子哥兒聊得正歡,就聽見淩冽鞭響破空而來,激起的黃土飛濺到他們臉上,空中塵土飄揚。

“誰?!”公子哥兒們咳嗽著,透過塵土朝襲擊的方向望去。

他們看見一個身著鵝黃糯裙的女子,身段苗條肌膚賽雪,半副鎏銀假面下露出的下頜圓弧度優美,未被遮住的明眸凝似秋水。周身打扮雖素淡清雅,可寬大衣袖露出的手臂上卻纏著一條風格不符的火紅長鞭,更襯得女子動靜皆宜、蛾眉曼綠。

不等幾人反應,又一道鞭響破空而來。長鞭砸出的幾道溝壑生生橫在他們腳下,只差一毫就要甩到他們身上。

“若煜王當真是個殘暴成性的魔頭,你們會有在這裏大言不慚嚼他舌根的機會?”那女子對著他們揮鞭冷笑,翦水秋瞳中泛著怒意。

熙攘的路人從四面望了過來,幾個公子哥兒被人當眾戳破妄議天家和煜王的私事,又被地上幾道深深的溝壑懾住,一時全都嚇破了膽,俱是不敢反駁,只抱著頭左右躲避襲來的長鞭。迎著四方人的指指點點,有一公子哥兒又委屈又害怕地擡頭質問:“可我們說得是煞、是煜王爺,又沒有說姑娘你。你又何必大動幹戈?”

趙若歆撫著手中火紅長鞭,嫣然一笑:“因為我無比的仰慕心悅煜王爺。”

周邊響起吸氣聲,幾個公子哥兒也是驚愕。

眼前女子雖戴著面具,卻也能看出對方生得絕美。且女子雅言不俗聲有韻律,所穿衣料所戴佩飾俱是上乘,可見出自貴族人家。這樣的女子,竟然仰慕煜王?方才他們還嗤笑世間不會有女子心儀曾經殘廢的煜王來著。

幾人臉頰火辣,訥訥無言。

今日乞巧,趙若歆不欲和幾人多做計較,免得擾了心情。她朝遠處老李頭擁擠的糕點攤望了望,對幾人怒斥道:“滾。”

幾個公子哥兒本就心虛,立時賭咒發誓一番後跑遠了。

趙若歆收回長鞭,撣了撣裙裾上的塵土,走回柳樹下靜靜等待煜王爺回來。幾縷晚風拂過柳條,鵝黃少女站在樹下墊著腳尖朝人群那頭熙來攘往的糕點鋪張望,尋找自己熟悉的那抹身影,仿佛剛才的暗流湧動不曾發生過。

早已靜靜佇立在柳樹後的楚韶曜低頭,唇邊露出淺淺的笑意。

他走過前去,將手中熱氣騰騰的紅豆糕伸至趙若歆面前:“嘗嘗。”

“這麽快?怎麽是從那個方向過來的?”趙若歆立時驚喜地回頭看他,咬了一口紅豆糕,像雲朵一樣清甜綿軟。

“看見那裏有賣糖葫蘆和冰酥酪的,一並去買了些。”

“真好!”趙若歆滿足喟嘆,“正饞著呢!”

“幸得識卿桃花面,從此阡陌多暖春。”楚韶曜忽得沒來由蹦出一句,“歆兒,本王好高興。”

“嗯?”趙若歆咬著紅豆糕,疑惑擡頭:“擠小食攤這麽開心?”

“是啊,開心。”楚韶曜勾起唇角,看著幾名公子哥兒遠去的方向。

原來像他這樣的人,也會有人心疼。

流水潺潺,沿岸花紅柳綠燈影婆娑,綴滿繡球的拱橋摩肩接踵。兩人相攜登上河邊一處小舟夜賞秦淮。湖心漸漸遼闊,幾只白鷺劃過漾開幾點水波。

頭戴蓑帽的老翁劃著漿,在靜謐的夜色裏唱起秦腔。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裏孤墳,無處話淒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夜來幽夢忽還鄉。”

趙若歆坐在船頭,捧著臉頰看夜色裏劃槳的蓑翁:“今日原是牛郎織女鵲橋相會的好日子,大家都在喜慶熱鬧地慶賀,為何老人家卻唱起子瞻先生和王弗?聽得人好生哀愴。”

蓑翁搖頭:“老朽唱得不是蘇子瞻,唱得是一位故人。”

“故人?”

“老朽這故人也和蘇子瞻一樣守了亡妻十年,一直守到自己瘋魔而死。今日天下有情人都在相會,老朽不由想到了他,便借蘇子瞻的詞來悼他一番。”

“您的故人也是位癡心人,想來他們夫妻二人如今應是已經團圓了。”趙若歆感慨。

“未必。”蓑翁呵呵一笑,“我那故人是個大奸大惡之徒。他那媳婦本是別人的正經娘子,死後卻被他硬搶牌位結了冥婚。便是這對假夫妻到了地底下再相見,互相應該也是認不出來的,又何來的團圓美滿?”

趙若歆木然:“還有這樣的人?”

“世間之大千荒百誕,每隔千百年倒也能孕出這麽一個人人恨不得啖骨食肉的惡人。”蓑翁捋著胡須,搖頭晃腦。

趙若歆無言以對,半晌才禮貌客氣道:“他既能搶走牌位,便也能在妻子去世前便將活人搶來成親。可他沒有,說明此人雖惡,對亡妻卻也溫柔。”

“猛虎偶然也會細嗅薔薇。”蓑翁忽然話題一轉:“姑娘,倘若你豢有一虎,殺之可救許多人。然猛虎又是你心愛之物,你會殺麽?”

“我不會。”

“死一畜牲便可換萬千百姓安寧,姑娘竟也不願?”

“老人家須知被豢養的虎是不會傷人的。猛虎一旦入籠,就不再是勇猛的野獸,而只是溫順的家禽了。”趙若歆回答。

蓑翁朗聲大笑,似是極為開懷。他捋了捋胡須,劃著船槳道:“老朽觀二位可親,不如送二位一副燈謎?”

“老人家請說。”

蓑翁看向眉眼冰冷的楚韶曜:“天運人功理不窮,有功無運也難逢。因何鎮日紛紛亂?只為陰陽數不同。”

趙若歆略一思忖,而後問道:“謎底可是算盤?”

“姑娘聰慧。”蓑翁欣慰頷首。

“依本王看,謎底更應該是喪鐘。”楚韶曜突然出聲,嗓音冰冷。

趙若歆驚訝看去,卻見楚韶曜陰鷙地盯著蓑翁,目光似毒蛇,帶著森森狠意:“專為你這禿驢敲響的喪鐘。”

他運起掌風,一手揮開了劃槳船夫的蓑帽。

“玄慈大師?”趙若歆驚叫出聲。

月光下,蓑翁船夫一顆渾圓的禿頭腦袋鋥光瓦亮。

“老衲拜見煜王爺。”被戳穿身份的蓑翁不慌不忙地作了個揖,一派仙風道骨。

“乞巧之日跑過來裝神弄鬼咒本王,你這禿驢是越活越長進了。”楚韶曜冷笑。

玄慈急急躲開楚韶曜的掌風,足尖滑過湖心遠去,臨了半空裏對著趙若歆拋下一句話:“趙姑娘,死一猛虎便可救鄧州,便可救天下千萬黎民,望三思!”

話音未落,楚韶曜已然又一掌揮去,激起水花無數。玄慈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裏。

“鄧州?”趙若歆喃喃,回身看楚韶曜滿臉陰鷙站在船頭,嘴巴鼓起來氣得像個河豚,正作勢要去追趕離開的玄慈方丈。趙若歆噗得一笑,連忙扯住楚韶曜道:“好啦,現在沒有船夫了,快來跟我一起推槳。”

“這禿驢竟然將本王比作一只畜牲!”楚韶曜恨恨。

趙若歆也猜出了玄慈方丈所說的猛虎應該就是楚韶曜,忙勸慰道:“老虎是百獸之王,威風凜凜霸氣側漏,多好呀。”

楚韶曜蹬腳,委屈得不行:“歆兒你比那禿驢還過分,竟然直接將本王比作籠子裏的家禽。家禽不是就雞麽?本王才不是雞!”

趙若歆尷尬:“那個時候我還沒聽出來玄慈方丈說得是你。”她哄楚韶曜道:“咱們不是雞,咱們煜王爺是鳳凰,是神鳥,怎麽能是雞呢?”

“落毛的鳳凰還不如雞呢。”楚韶曜恨恨,又看向趙若歆:“若本王是雞,那歆兒你也只能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了。”

趙若歆再也忍不住,彎腰大笑起來。

巳時將過,楚韶曜將趙若歆送回城東翰林趙府。新鮮出爐的小情侶在門口磨蹭了好一會兒,才互相依依不舍的道別。

剛進到府內,尚未行出幾步,便又聽見大門被拍得震天動地的響。門房開了門,竟是滿頭華發的賀學究沖了進來,步伐蹣跚、身形慌亂,邁過門檻之時險欲摔倒。

趙若歆連忙快步走過去,伸手扶住慌亂的賀學究:“阿翁,您怎麽來了?”

“歆丫頭,快,帶我去見你父親。”賀學究一把攥緊她的手,嗓音發顫,神情驚恐:“鄧州,鄧州遭了大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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