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4章 1+2+3更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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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初露, 安盛侯府裏陳侯夫人正佇立在大門前送夫君上朝,便看見自己的兒子駕著馬匹從遠處奔來,踏著初秋的薄露, 眼瞼下有些許的烏青。

“父親,母親。”陳欽舟下了馬,給安盛侯夫婦請了安,邁步朝候府裏面走。

“怎麽從外面回來?”侯夫人迎上去,心疼地看著自己疲憊的兒子,疊聲命令一眾仆役上來服侍陳欽舟用飯歇息。

“不必麻煩了。”陳欽舟說:“我換身衣裳就走。”

“又去哪兒?”

“去學堂。”

安盛侯陳明維瞥過來:“早些時候也不見他這麽用功,加冠以後倒是變成那刻苦的祖逖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侯爺說得哪裏的話。”侯夫人拍了一下夫君的手, 嗔怪道:“好不容易舟哥兒肯用功了,侯爺不許說這種喪氣話。”

“本侯也是望子成龍。”安盛侯哂笑。

侯夫人還待轉身多問兒子幾句, 陳欽舟已經走遠。她只得抓住陳欽舟的貼身小廝耿滿問話:“昨兒世子爺徹夜未歸, 是歇息在了何處?”

“回夫人, 世子爺昨日去了西郊大營蹴鞠,和各位將軍用晚食時多飲了一些酒, 就幹脆歇在了大營裏,直到今兒一早才趕回來。”耿滿跪在地上回答。

侯夫人點點頭:“好好服侍世子爺。”

耿滿恭敬著走遠了。

“兒子大了有自己的事情,你少管東管西的。”安盛侯陳明維說。

陳侯夫人替安盛侯整理著朝服衣擺上的褶皺,聞言蹙眉道:“舟兒十八歲,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我如何能不多註意些?”

“你還怕他去喝花酒逛窯子不成?”安盛侯嗤笑了一句, “他跟前連丫鬟都沒幾個,三天兩頭地就往軍營裏跑,哪裏會去逛窯子?放心吧,咱兒子對得起你那閨中密友的女兒。”

陳侯夫人斂眸:“就怕那丫頭不願嫁給舟兒。”

“她還要忤逆亡母遺命不成?”安盛侯不滿地俯身鉆進了轎子, 而後又掀起轎簾敦促道:“和趙家那丫頭的婚事,你多上點心。本侯就這麽一個嫡子,容不得他有半點閃失。”

“知道了。”陳侯夫人溫聲應了。

安盛侯的轎子剛離開沒多久,陳欽舟就已經換了一身清爽的衣裳出來。

“這就走了?”侯夫人詫異,“不用點早食?”

“已經讓耿滿去廚房拿了,路上吃。”陳欽舟跨上馬匹,眼瞼下有掩飾不住的烏青,顯然昨夜是宿醉難眠。

侯夫人上下打量兒子憔悴的神情,終於忍不住道:“舟兒,若是心裏不痛快,今日就不必去學堂了。”

“母親說笑了。”陳欽舟跨坐在馬匹上:“賀先生說為學不可一日不勤,兒子既然走了這條道,便要堅持到底,哪有半途而廢的道理。”

“你跟母親說實話。”侯夫人上前一步,壓低嗓音:“你這般向學,是不是為了趙家丫頭?若你心悅於她,母親定為你——”

“籲——”

侯夫人還待說些什麽,陳欽舟便勒著韁繩迅疾走遠了。

陳欽舟口中叼著燒餅走到學堂坐下,鋪開宣紙開始練字。聽到背後有人議論說,三皇子楚席軒回來了。

他筆尖微微頓了頓,神色如常。

今日的趙府學堂,沒有了嫡女趙若歆,也沒有了煜王楚韶曜。一切似乎又恢覆到了陳欽舟初來趙府念書的時候,乏味無趣,似水一般地平淡。

小廝耿滿一邊給他磨著墨,一邊殷勤攛掇他:“世子爺,咱來都來了,要不要去拜訪一下趙姑娘?咱還沒去她的院子裏坐過呢。您和趙姑娘互相定過親的,沒有那麽多的忌諱。”

“又沒換過婚書和庚帖,定的哪門子親?”陳欽舟自顧自臨摹著文章:“本世子是來念書的,不是來看姑娘的。”

耿滿被主子這麽一懟,老半天說不出話來,半晌他才撓著腦殼道:“可您明明就是為了趙姑娘才用功念書的。現下三皇子回來了,他之前和趙姑娘處了那麽久,之間情義非比尋常。您就一點都不擔心?”

“再多嘴,我就將你打發去二門,不再用你貼身伺候。”

耿滿神色一凜,再不敢多說一句。

良久,陳欽舟才嘆出一句:“趙姑娘與我無緣,以後莫要再提她了。”

耿滿張了張嘴,不服氣地想要分辨,最終還是點頭應允道:“是,小的知道了。”

晨曦雀鳥叫得歡快,又兇又急。有兩只雀鳥還在墨綠的枝頭打起了架,尖利的紅喙啄來啄去,看得趙若歆直樂呵。

她剛用完早食,正猶豫今日是繼續去往學堂,還是留在院中清點庫房,就聽婆子進來匯報說,有個異邦女子前來府裏拜訪四姑娘,自稱是蕪綏的公主。目下已經在前廳等著了。

趙若歆已經知曉蕪綏公主是楚席軒惹出來的桃花債。她對自己前未婚夫的情史沒有興趣,一點都不想去見那蕪綏的公主。然而昨日趙若歆剛舉行完盛大的及笄禮,目下關註翰林趙府和她本人的視線極多,為了不讓自己傳出驕縱無禮的名聲,趙若歆只得耐著性子去前院會客。

蕪綏的公主生得很美。

她穿著一身異域風情的黃藍沙麗裙,然而五官卻不是想象中的高鼻深目,反而極具中原女子的秀麗婉約,只那雙眼睛是碧綠色的,充滿異域色彩,明亮又多情。

趙若歆進去客廳的時候,蕪綏公主正姿態優雅地坐著喝茶,腳邊灑著一些水漬,外加打翻了的碎瓷片。趙府的一名小丫鬟戰戰兢兢地跪在地上,而蕪綏公主的侍女正雙手叉腰,高聲呵斥趙府丫鬟不知禮數,竟敢拿劣質茶水來招待尊貴的公主殿下。

趙若歆掃了地上的茶沫一眼,看出是專用來招待貴客的上好碧螺。

呵斥著小丫鬟的公主侍女,見著趙若歆進來又立刻大聲呵斥道:“大膽,見了公主殿下還不下跪!”

青桔上前一步,高聲回懟:“我家小姐見了大晉嫡公主都不用下跪。你家一個番邦小國來的勞什子公主,也配讓我家小姐下跪?”

“你!”那侍女手指著青桔,氣極。

“莫妮,不得無禮。”蕪綏公主總算起身站了起來,她優雅地屈膝給趙若歆行了個女子禮,而後親昵地撒嬌道:“趙姐姐安好。阿麗娜早先就想過來拜訪趙姐姐了,卻一直不得空。”

“公主殿下已經夠早了。”趙若歆微笑。

這位名喚阿麗娜的蕪綏公主應是跟楚席軒一道,在昨晚才剛剛抵達京畿。可今日一早,她就巴巴地跑上門來找了自己。

阿麗娜輕盈地走過來,拉著趙若歆的手撒嬌:“我只怕姐姐怪我沒有早點過來請安。”

“公主說笑了。”趙若歆抽開手,沈著地走到客廳主位坐下:“您是遠道來做客的公主,而我不過是大晉朝的臣女。如何受得住您的請安?”

“軒郎說姐姐在我之上。”阿麗娜羞澀低頭,“阿麗娜遲早是要給姐姐請安的。”

趙若歆沒搭理蕪綏公主的話。她看向跪在地上抽泣的小丫鬟,溫色道:“你下去給公主備些點心來。”

“是。”小丫鬟從地上爬起來,退下了。

“不知我府邸的傭人哪裏得罪了公主,竟讓您身邊的侍女高聲訓斥?”趙若歆看向蕪綏公主,面容平靜。

“阿麗娜在草原上喝慣了奶茶,一時間喝不慣姐姐府上的茶水,所以莫妮就多說了兩句。”蕪綏公主走上來,親昵道:“姐姐不要怪罪阿麗娜,阿麗娜回去一定好好責罰莫妮。”

叫莫妮的侍女神情不忿。

“您是大晉的貴客,我肯定不會怪您。”趙若歆聲音冷淡,“只是您不請自來,卻不是我的客人。我府裏的丫鬟沒有義務來盡心服侍您,您也沒有立場來叱罵我的丫鬟。”

“姐姐說得是。”阿麗娜乖巧點頭,一副任由趙若歆說教的模樣。

趙若歆看著蕪綏公主這副和她庶姐趙若月如出一轍的秉性手段,心底發笑:“公主殿下雖是異族貴客,可這口漢話說得倒是好,秉性容貌也像極了我們中原的女子。”

阿麗娜聲音像百靈鳥兒一般柔媚:“我阿娘是漢族人,她教會了我說漢話。”

她陡然就朝趙若歆跪了下來,語帶哽咽:“趙姐姐,阿麗娜給您下跪求情。阿麗娜和軒郎是真心相愛的,您成全我們吧。”

“公主請起來。”趙若歆唬了一跳,連忙伸手去扶。蕪綏再是小國,那也是一個國家。被人看見了蕪綏的公主如此卑微地跪她一個臣子之女,指不定要傳出什麽閑話。

“姐姐不答應,阿麗娜就不起來。”

趙若歆徹底失去耐心。她剛和父親趙鴻德鬧過一架,懷裏還揣著真假難辨的亡母遺書,心情正焦躁地很,壓根沒心情和這位素不相識的蕪綏公主虛與委蛇。

“那您就跪著吧。”

趙若歆朝椅子後面一仰,自顧自地捏著丫鬟們剛呈上來的小點心吃。

阿麗娜一楞,擡頭看見趙若歆一邊吃著點心,一邊閑閑地看著自己,大有一副看好戲的神情。她羞惱道:“姐姐捉弄阿麗娜!”

“我可沒有捉弄您,我也不是您姐姐。”趙若歆平靜。“您和三殿下愛怎樣就怎樣,與我一點關系都沒有。我想您應該知道,我與三殿下早就退婚了。”

“姐姐雖然與軒郎退了婚,可軒郎心裏還是一直裝著您的。”阿麗娜說,懇切道:“阿麗娜知道自己異族的身份難以成為軒郎的正妃,阿麗娜只求姐姐能容下我,讓我一直跟在軒郎身邊就行。”

“您不是已經一直跟在三殿下身邊了麽?”趙若歆微笑,“而且您該求的不是我,您應該去求賢妃娘娘和陛下。”

走廊裏匆匆傳來一陣腳步聲。

阿麗娜突然淒厲尖叫,猛地磕下頭去:“姐姐,阿麗娜不奢求正妃之位,只想跟在軒郎身邊做一名灑掃丫鬟,這你都不能答應阿麗娜麽?”

楚席軒步履匆匆地從屋外走來。

趙若歆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兒。

楚席軒一進來,就看見阿麗娜匍匐在趙若歆的腳邊,手中卑微地拽著趙若歆的裙角在痛楚乞求。而趙若歆則高高坐在椅子上捧著果盤吃,嘴邊甚至還沾著糕餅的碎屑。

楚席軒不可置信地望了望趙若歆,又望了望阿麗娜,最終斥責趙若歆道:“歆兒,你怎麽能這般對待阿麗娜?當初的月兒便也罷了,阿麗娜好歹也是個公主,你就敢這般刁蠻地欺負於她?”

趙若歆不緊不慢地拿絹帕擦了擦唇邊的糕點,而後悠悠地道:“殿下哪只眼睛看到我欺負蕪綏的公主?是她自己偏要跪我。我想著公主身份金貴,我該尊重於她,興許見人就跪在我們晉人看來是腦子有問題,可在蕪綏那邊就是尋常問候的禮節呢?”

阿麗娜面紅耳赤,跪在地上起也不是,坐也不是。

“歆兒,你變了。”楚席軒痛心疾首。

“軒郎不要怪趙姐姐。”阿麗娜說,“是阿麗娜為了讓趙姐姐容下我,一時情急錯了禮節。”

“你不用替她說話。她就是變了,刁蠻任性,不再似從前那般嫻雅溫柔。”楚席軒說。

趙若歆再也沒有耐心搭理這場鬧劇,擡步就朝屋外走。

“歆兒!”楚席軒見狀,卻又忽然抓住她的手臂,解釋道:“我與公主只是萍水相逢,此次帶她回京也只是為了讓她當面向父皇匯報蕪綏的動亂。本身與她並沒有男女之情的。”

“殿下不必向我解釋。”趙若歆揮開楚席軒抓住自己的手,“您昨晚就該清楚,我對您的私事並無興趣。”

“歆兒!”

“祝您和蕪綏公主百年好合。”

趙若歆冷冷地看了楚席軒一眼,離開了前廳。

“軒郎,趙姐姐是不是生阿麗娜的氣了?”楚席軒正要追出去,就聽見阿麗娜柔柔怯怯的聲音。

他擡眸望去,阿麗娜仍然哀戚地跪在原地,碧綠的大眼睛裏充滿了驚惶。

“這不怪你,歆兒的性子本就執拗。”在碧綠眼睛的癡心註視下,楚席軒一下子軟了心腸,他伸手將阿麗娜從地上扶起來:“地上涼,快起來。你啊,性子就是太過柔弱,身為公主,卻一點公主的架子都沒有。任歆兒一個臣子貴女,都能欺負於你。”

阿麗娜搖了搖頭:“趙姐姐沒有欺負阿麗娜,是阿麗娜自己不懂事,惹了趙姐姐生氣。而且趙姐姐是晉朝的貴女,阿麗娜卻是蕪綏的公主,她本就不需要給予阿麗娜尊敬。”

“尊敬異國公主是基本的禮節。”楚席軒說,嘆了口氣,“罷了,她正在氣頭上,你又性子軟弱,說什麽都沒用了。只是以後你不要叫本殿軒郎,在我們中原,只有情人之間才會如此稱呼。”

“阿麗娜知道了。”阿麗娜低頭,害羞地拽著自己的沙麗裙角,“可是阿麗娜喜歡您,阿麗娜想要這麽稱呼您。您知道,我們草原女子向來不吝嗇表達自己的情感。您對阿麗娜而言,就像是天上的太陽,高貴、耀眼。阿麗娜崇拜您,喜歡您,想要一直伺候您。”

楚席軒看著這個深情想自己剖白內心的異族公主,內心動容。他隱忍道:“可是本殿在迎娶正妃之前,不會先納側妃。”

“阿麗娜明白。”阿麗娜急忙說道,“阿麗娜只想一直陪著軒郎,只想在軒郎身邊做一個小小的丫鬟。”

“你是一國的公主,不必如此。”

阿麗娜明媚笑道:“若不是軒郎在象魯將阿麗娜從匪寇手中救下,阿麗娜早就不在這個世間了。阿麗娜的身體,阿麗娜的生命,阿麗娜的一切,都是軒郎的。縱然軒郎不喜歡阿麗娜,可阿麗娜全身心地戀慕著軒郎。”

楚席軒無比感動。

正要憐惜地回覆美麗的阿麗娜一二,就聽見身後有人進來恭敬說道:“奴婢給三殿下請安,給蕪綏公主請安。”

是趙若歆身邊的大丫鬟青果。

“何事?”楚席軒眼睛一亮,立時就松開了擁著阿麗娜的手,急速地追問青果道:“可是歆妹妹讓你捎話給本殿?”

青果點頭,恭敬道:“我家小姐說,三殿下若是無事,就請早日離開。不要占著趙府的地方來打情和罵俏。”

楚席軒瞬間面色通紅。

他瞪了青果一眼,回身囑咐阿麗娜道:“你先帶了侍女回王府,本殿隨後就到。”

“軒郎要去拜見趙姐姐麽?”阿麗娜扯著楚席軒的袖口,“不如阿麗娜與軒郎同去。”

楚席軒眸子微沈:“她正在氣頭上,還與別人不清不楚,眼下不適合再去見她。本殿剛回京,很多事情都沒弄明白,本殿得事情都捋明白了,才好再去看她。眼下本殿是去看望授業師傅,你先回吧。”

“那阿麗娜在王府裏做好了酥酪,等著軒郎回來吃。”

“好。”楚席軒點頭應了。

兩人走遠後,青果面無表情地直起身來,對著楚席軒背影就啐了一口:“還說沒有男女之情。新修好的王府,正妻還沒住進去過,倒是讓一個番邦公主先住進去了。是京畿沒有驛站還是怎的,狗男女!”

啐完,她又恢覆悶不吭聲的木訥表情,恭敬著彎腰退下了。

楚席軒熟門熟路地去了趙府學堂。

學堂裏賀學究正在授課,擡眸看見楚席軒含笑站在廊檐下。賀學究講了兩句讓學生們自習,出來院中來見楚席軒。

“三殿下。”賀學究微微彎了個腰。

“先生快快請起。”楚席軒連忙伸手去扶賀學究:“先生往日授過本殿功課,算是本殿的半個師父。按輩分算,先生更是本殿的師爺。萬不必行如此的大禮。”

賀學究心中熨帖,順著楚席軒的手站直了腰。

三皇子楚席軒雖然辜負了趙若歆,讓賀學究心生不滿。可一碼歸一碼,在學問與禮節一道,賀學究一直是看好楚席軒的。楚席軒此人,雖是天潢貴胄,但對普通人格外尊重,遇到臭脾氣的清高文人或是銅臭味的街頭商賈,也都能夠不分貴賤地以皇子之身折節相交,頗受賀學究在內的世人好感。

“殿下何時回的京?”賀學究寒暄道。

“昨日晚上剛回來。一回來念著先生,便先過來瞧瞧您了。”楚席軒說,朝著賀學究恭恭敬敬地彎腰鞠了一躬,“學生給先生請安。”

“殿下快請起。”賀學究又伸手扶起楚席軒。

“去歲冬天本殿還來聽過先生講課,授衣假裏還惦記著先生布下的作業,想著待開春拿與先生看。不想後來造化弄人,本殿急急奉了父皇之命去往各地巡察,竟就從去歲冬天起直到今日,都沒能再來聽過先生講課。”

楚席軒眼角含淚,真心實意地道。

“殿下學問大成,早已出師。老朽前些日子碰到儀元殿授課的鐘老,他亦盛讚殿下才學高深。殿下身為皇子,如今已然不必再終日花費精力於學問一道,勤於公務、為國分憂才是正途。”

賀學究亦是感懷萬千。

“學生謹記。”楚席軒恭敬點頭。他看向教室內部坐在原先自己位置上的陳欽舟,語氣微酸:“不想陳小侯爺也來學堂讀書了。陳小侯爺向來頑劣,讓先生費心了。”

賀學究卻沒有再順著楚席軒的話,他捋著胡須,欣慰地望著筆直讀書的陳欽舟:“殿下這話就說岔了。陳世子只從前底子差些,但他如今踏實刻苦,勤學起來不比殿下昔日要差幾分。”

“先生。”楚席軒忍不住了,“學生去歲犯錯,惹了歆妹妹生氣退了婚事。學生心中無有一日不在後悔,一心只想挽回歆妹妹。”他彎腰朝賀學究恭敬道:“還請先生助我。”

“殿下,親歆丫頭與你的親事乃是陛下口所退。婚姻大事,又有陛下金口玉言,豈能容您說退就退,說續就續?”賀學究微微冷下了臉。

“先生說得學生都明白。”楚席軒保持著鞠躬的姿勢,“可是學生對歆兒的情誼,先生也都看在眼裏。這十多年來學生對歆兒如何,先生都是知道的。學生與歆兒本是金玉良緣、天作之合,實在不願錯過了這一樁婚事。”

賀學究面露不忍。

昔年他攜著老妻從鄧州遠來京畿,便是因了三皇子楚席軒之故。趙鴻德為官公務繁忙,雖擔著楚席軒授業師父的名頭,可楚席軒每每來到趙府,卻多是由賀學究來真正教授。

因楚席軒是皇子,還是未來的孫女婿,賀學究這麽些年來始終在他身上投入巨大心血。為了楚席軒,他甚至放下過去的理念與堅持,主動和皇宮儀元殿裏為官授課的大儒們聯系,共同商議和制定三皇子楚席軒的學習計劃。就為了能把楚席軒培養得盡善盡美。

可以說,楚席軒是莊學究看著長大。

看著他從垂髫的孩童,一點一點長成風度翩翩的英俊皇子。

賀學究對楚席軒的疼愛,只比自己昔年教授過的其他學生要多,不比其他人要少。

“殿下早知今日,何必當初?”賀學究嘆道。

“學生一時糊塗。”楚席軒羞愧,再次鞠躬道:“還請先生助我。”

賀學究望著楚席軒沈默不語。

從他老人家世俗的眼光看,楚席軒犯得實在稱不上大錯。

縱然是與趙府庶出的三姑娘暧昧,給了歆丫頭沒臉,可到底沒有擺上臺面,據稱也沒有進行到最後一步。世間男人無有不愛女色的,又遑論楚席軒還是個打小就被拘著的皇子。在賀學究看來,楚席軒多半是被拘得狠了,才會在臨近大婚的前夕,想要追尋刺激地搞上未婚妻的庶姐。

若是換成尋常,賀學究定然會幫著楚席軒說話。

可人心都是偏的。

楚席軒盡管頗受賀學究的賞識和喜愛,但比起被賀學究視作嫡親孫女的趙若歆,就不夠看了。

而且因了趙若歆是趙鴻德的唯一嫡出,賀學究向來是把趙若歆當著男孩兒養的。但凡賀學究有其他的養子,但凡賀學究另有一個其他的孫女,但凡賀學究沒有將孫女當做孫子去養,他都會幫著楚席軒去勸說趙若歆。可現下在賀學究看來,趙若歆就是他唯一的孫輩,是真正孝敬於他的人。

他不可能讓自己唯一的孫輩,受上一丁點的委屈。

賀學究望著楚席軒,沈吟道:“陛下可同意你的心意?”

楚席軒沈默。

自然是不同意的。

天子說話金口玉言,哪有前腳聖旨退了婚,後腳又重新說回來的道理。這般反覆無常,又不是菜市場拉鋸還價的買賣。

賀學究見狀,心裏有了譜,他故意道:“只要陛下同意,老朽便助你。”

“學生想著,先與歆妹妹說定了,再一齊去求父皇。”

“歆丫頭膽子小,未有陛下的應允,她在被陛下親口退婚的前提下,斷不會再敢同殿下多有來往。”賀學究立刻說。

楚席軒眼睛一亮:“先生是說,歆妹妹如今回避於我,是因為父皇欽旨退了親的緣故?”

“你若要這麽想,也可以。”賀學究無奈地敷衍。

“可父皇如今恨極了歆妹妹,認為歆妹妹是給皇家沒臉,本殿又該如何再說服父皇同意我繼續重娶歆妹妹?”楚席軒的眸子又黯淡下去。

“這便是殿下你自己該做的事情了。”賀學究說,於心不忍地捋著胡須勸慰楚席軒道:“三殿下,有些姻緣錯過就是錯過了。你是我大晉的棟梁,未來前途貴不可期,多得是好人家的貴女想要嫁你。你又何必死磕在歆丫頭一人身上?須知,有時候你以為的深愛,其實不過是執念罷了。”

“執念也好,深情也罷,本殿為了迎娶歆妹妹準備了十四年。本殿的正妃之位,只想讓歆妹妹來做。”楚席軒目露堅定:“先生,今日叨擾,本殿先行告辭了。”

“告辭。”

賀學究不再言語,目送楚席軒離去。

學堂內,端正描書的陳欽舟放下手中墨筆,恭敬走到賀學究身邊低聲請示:“先生,學生內急,想要方便。”

“去吧。”賀學究揮手,轉身回了屋內。

陳欽舟闊步走出學堂院落,三步兩步地朝楚席軒追去。

“三殿下!”

行至竹林處的楚席軒回頭,看到鵝卵石小徑上的陳欽舟。

“小侯爺?”楚席軒親昵地捶了一下陳欽舟的肩膀,含笑道:“許久不見,你尋本殿何事?”

陳欽舟在楚席軒面前站定,身形與楚席軒相仿,目光與楚席軒齊平。

“該放手時就放手。”陳欽舟說。

“哦?”楚席軒冷下了臉:“本殿還以為你是過來敘舊。怎麽,方才就看見你坐在本殿的坐席上,如今又跑到本殿面前來耀武揚威?你莫不是真覺得自己可以在趙府替代本殿的地位?”

“臣未曾想過要替代誰。”陳欽舟說,目光毫不相讓:“臣只是為趙姑娘抱不平。殿下既然已經同趙姑娘退了婚事,就不要再來府中糾纏不休。”

“小侯爺以什麽立場來同本殿說話?”楚席軒感到好笑,“以你那可笑的從未示過明路的指腹為婚?”自昨夜後,楚席軒便明白自己真正的對手是煜王楚韶曜,是以安盛府小侯爺想要求娶趙府嫡女的消息傳得再沸沸揚揚,他也未曾放在心上,他不屑道:“你這般與本殿爭風吃醋,可歆妹妹心裏有你麽?”

陳欽舟眸色黯了黯:“臣只是以朋友的身份來為歆姑娘鳴不平。至於立場,起碼臣的父親在魏國求請趙姑娘和親時,出言維護了趙姑娘。殿下這般愛護趙姑娘,那在趙姑娘面臨和親危局之時,殿下又在哪裏?”

楚席軒啞口無言,譏諷道:“你口口聲聲維護歆妹妹,你維護她什麽?”

“維護趙姑娘的幸福。”陳欽舟說,目光堅定:“趙姑娘出類拔萃,實乃不可多得的好女子。臣作為她的友人,願意維護趙姑娘的幸福,送她嫁與相匹配的人。”

他直視著楚席軒的眼睛,輕聲道:“三殿下,你不配。”

“大膽!”楚席軒冷笑,“你這般忤逆,就不怕得罪本殿麽?”

陳欽舟擡眸,毫不相讓:“殿下這般,就不怕得罪臣麽?”他上前兩步,附在楚席軒耳邊輕聲道:“還是殿下覺得那九五至尊的位置,即便沒有我陳家的支持,也已經非您莫屬了?”

“陳欽舟!”

“臣告辭。”陳欽舟兀自地轉身離開,又回頭道:“還請殿下不要再糾纏趙姑娘,否則臣不會坐視不理。”

楚席軒的小廝總管陳石小跑著上來:“殿下,小的去問了趙姑娘院裏的人。趙姑娘後用的大丫鬟青果是個油鹽不進的,青蘭又被罰了出去一問三不知,只青桔還看在咱們往昔的情分上說了一句。”

“說什麽?”

“說趙姑娘的心裏已經徹底沒了您,讓您不要再抱無謂的妄想,還是過好自己的生活,走好自己的路吧。”陳石飛快說道。

楚席軒鼻子哼了一聲:“你派人去打聽打聽,看本殿不在的日子裏,歆兒究竟是怎麽和煜王叔產生糾葛的。”

“是。”陳石應了,又請示道:“殿下,要進宮麽?從昨兒到現在,您還沒有進到宮裏去瞧過,想來賢妃娘娘和陛下要等得急了。”

楚席軒點頭:“走,進宮。”

臨近晌午,趙若歆聽婢女回稟說賀學究來訪。趙若歆有些意外,因為賀學究很少會踏進她的小院,為著避嫌,從小到大賀學究來她院子裏的次數寥寥可數。可如今她及笄的第二天,賀學究就破天荒的來了。

趙若歆略一思索,知道了賀學究的來意。

賀學究果然是為了及笄禮上太後贈禮一事而來。

他來到趙若歆房中坐下,揮退了左右婢女就開門見山地問道:“昨天你阿嬤回去告訴我,說你想要嫁給佞王楚韶曜?”

“阿翁。”趙若歆殷勤地給賀學究倒茶遞糕點,口中撒嬌道:“您別一口一個佞王的稱呼他。”

“呵,還真對他有了情誼。”賀學究說,“什麽時候的事,奉河春狩的那次?”

“差不多吧。”趙若歆臉頰酡紅,語焉不詳:“其實比那還早一點。”

“你莫不是為了他才和三皇子退的婚?!”賀學究端著茶杯的手一頓,眉頭皺得老高。

“阿翁想到哪裏去了!”趙若歆趕緊辯白:“我與席軒哥哥退親,純粹是因為他喜歡上了三姐姐,和楚韶曜一點關系都沒有的。”

賀學究放下了心,隨即道:“這會兒席軒哥哥的喊得親密,早上他來苦苦哀求你的時候,怎得不見你心軟?”

“我就是喊習慣了,沒有其他的意思。”趙若歆說,“阿翁聽人說起他早上來尋我了?”

“他自己去學堂尋了老夫。”賀學究說,捋著胡須:“老夫觀他神情,對你似乎仍未放下。”

“所以阿翁是來替三皇子說情來了?”趙若歆低頭。

“這倒沒有。”賀學究沈聲,“你既已經與他毀了親,老夫便也不建議你再與他產生糾葛。三殿下身邊是非極多,你還是少參與得好。”

趙若歆松了口氣,捏著賀學究的肩膀撒嬌道:“就知道阿翁最心疼歆兒!”

“少拍馬屁!”賀學究佯怒:“說說你和那佞、那煜王是怎麽一回事。”

“沒怎麽一回事,就是歆兒想嫁給他。”趙若歆紅著臉,聲如蚊吶。

“沒怎麽一回事,你會好端端的想嫁給他?沒怎麽一回事,你會這麽維護於他?太後都當眾把那鳳釵給了你,這般出格與逾制,簡直是將你架在火架上烤,你還跟老朽說沒怎麽一回事?”

“他起先也不知道太後娘娘要過來的。”趙若歆連忙替楚韶曜辯解,“太後娘娘賜予鳳釵應該也是出自好意,並不是為了要將歆兒烤上火架。”

“好哇,這又是私會過了。否則你怎麽知道他提前不知太後要來?”

趙若歆紅著臉不說話了。

“歆丫頭,你糊塗啊!”賀學究重重地嘆了口氣,苦口婆心道:“那煜王會是什麽良人?他一身汙名缺憾不說,性情還暴戾乖張、跋扈殘忍。”

趙若歆擡頭想要辯解,賀學究卻揮手阻止她說話。

“是,老夫或許是對煜王有所誤解,他實際為人可能並不似傳言中說得那般極端。”賀學究繼續說,“可傳言便是誇大十分,當中也有一分是真。煜王為人的確太過鋒利,並不適合於你。再加上他的特殊身份,你跟著他,哪裏會有平坦的舒心日子可過?”

“他本就是中宮所出的舊太子,因著雙腿殘疾才讓今上登了基。”

“而今他煜王雙腿奇跡的恢覆正常,還正值風華正茂的年紀,反觀陛下卻年邁衰老。老朽平日裏聽你父親三言兩語,說是陛下的身體也是大不如前。這種情形下,你覺得他煜王的處境還能似從前那般的舒適?”

“他從前也並不舒適。”趙若歆小聲道。

賀學究瞪了她一眼,繼續說:“若是今上膝下子嗣單薄倒也罷了,偏偏今上子嗣眾多,各位皇子也俱都懂事長成,且亦都出類拔萃。旁人不提,單提你的前未婚夫楚席軒,他便是人中龍鳳。”

“以後諸多皇子,勢必會有奪嫡之爭。”

“不論最後哪一位勝出,你覺得勝出的那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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