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1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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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師, 恩師!”趙鴻德連忙死死地抱住賀學究,“莫要沖動!莫要沖動!”

“那可是你閨女!”賀學究高舉著手臂粗的木棍,氣喘籲籲, 下巴上長長的雪白胡須因為憤怒而根根倒豎,快要飄到了天上去。

“那可是煜王爺!”趙鴻德喝道,他苦不堪言地抱住賀學究的腰部往後扯,保養得宜的儒雅面龐急得通紅,壓低聲音小聲地勸阻道:“煜王爺生起氣來,我與您老都擔待不起。到時您若出了事,我該如何去向師母交待?”

“我怎麽就教出了你這麽個東西!”賀學究又氣又怒,一手往下扒拉著礙事的不孝徒弟趙鴻德, 一手舉著長條木棍指向竹林裏的楚韶曜破口大罵道:“佞王,老朽今日非剝了你的皮!”

鬧出的動靜吸引了趙若歆的註意, 她一回頭, 就看見賀學究怒發沖冠地舉著根手臂粗的大木棍直指楚韶曜。

“這是怎麽了?”趙若歆駭了一跳。

“大膽!”同時欒肅一個箭步就閃到賀學究面前, 亮出腰間佩劍。

“欒肅不要!”趙若歆駭然喊道,她匆匆忙忙地從椅子上站起來, 飛奔到鵝卵石小徑擋在賀學究面前:“許是當中有什麽誤會。”

“是啊,誤會誤會。”趙鴻德松開手,擦著額間冷汗,賠笑道:“都是誤會。”

“走狗!鷹犬!”賀學究仍未息怒,對著欒肅就一頓唾棄。

欒肅看了一眼趙若歆,又看了一眼戟指怒目的賀學究, 收回已經亮出白刃的佩劍。低頭朝趙若歆抱拳行了一個禮,退回竹林站到了楚韶曜的身後。

楚韶曜輕笑一聲,伸手將桌案上的白玉杯扶正。

方才趙若歆起得太急,長長裙裾翩翩搖曳, 廣闊袍袖隨風飄揚,帶歪了坐下的紅木椅,也打翻了案前的白玉杯。

“阿翁,這究竟是怎麽回事?”趙若歆接過賀學究手裏的木棍扔在地上,壓低聲音小聲問道:“您為何突然對煜王爺動那麽大的怒氣?”

“你!你啊!”賀學究指了趙若歆眉心一下,拂袖嘆氣。

趙鴻德亦是驚疑不定。

煜王楚韶曜來府內求學的行徑實在反常。昨夜他與賀學究二人醜時就被煜王府人喚醒,雙雙被強迫著收下煜王爺的束脩。可要知道,煜王師自幼便接受無數名師大儒的一對一教導。就連他趙鴻德,也曾奉旨給煜王爺做過幾天啟蒙。

且煜王素來早慧。

世人只知煜王年少暴戾、喜怒無常,三天兩頭就要更換一批授課先生,卻不知那篇驚才絕艷的和岐賦就是由煜王幼年時寫就。太傅吳啟和帝師衡輝當眾宣稱的無可再教,並不是因著煜王不尊師長和不敬文人,而是他們當真沒有東西可以再教給年輕的煜王爺了。

畢竟煜王學得是經仕之道和太宰之術,你不可能當真以學術大師的標準去培養一個王爺,又遑論煜王於國學一道早已不亞於名家的造詣。

無論如何,煜王都不該屈尊降貴地來小小的趙府學堂求學。

他若是真仰慕恩師賀學究的才華,直接傳喚了恩師去他王府講學就好,又何必大費周章地親來趙府學堂。別說煜王爺是尊重賀先生所以親自前來,煜王都幹出半夜強綁賀先生來學堂的事情了,還談什麽尊師重道。

趙鴻德陪著沈默寡言的煜王爺恭敬站了半宿,腦子裏只得出一個結論,那就是楚韶曜絕對是沖著他的嫡女趙若歆而來。

嫡女在奉河圍場救過煜王。

那次魏國使者替魏帝求娶他家嫡女,煜王就披甲執劍地上朝,指著魏人的鼻子拒了這場和親。還當眾宣稱,要代他趙鴻德做歆丫頭的家君。

打那以後,他便一直以為煜王爺是認了歆丫頭做幹閨女。

今次會半夜發神經地來趙府學堂,多半也是心血來潮地想來替幹閨女考察一下未來夫婿,順帶敲打敲打他趙鴻德註意給歆丫頭提供一個溫馨美滿的家庭環境。

但趙鴻德萬萬沒想到,他會看見剛剛那一幕。

畢竟是煜王爺親自造訪,他與恩師縱是站了半宿身心疲憊,也不敢真就下去盡情酣睡休息了。兩人匆匆用了些點心,稍作梳洗,就又相攜著返回學堂。不敢讓煜王爺多等。

這一路,他趙鴻德還盡力詳盡地向恩師賀學究,簡單講述了他家嫡女和煜王爺在奉河圍場結下的淵源,包括朝堂和親的那次撐腰。告訴了恩師,煜王是難得的善意,將他家歆丫頭給當成了晚輩子侄,特地來府裏學堂替歆丫頭考察陳小侯爺來了。

然後他和恩師賀學究便雙雙看見,煜王爺在竹林擺了桌椅,拉著歆丫頭一道用膳。

這沒啥要緊的。

要緊的是煜王爺一看見他們,就停下了手中的用膳動作,突然欺身上前地親了歆丫頭!

親了歆丫頭!

親了,歆丫頭。

他趙鴻德兩只眼睛看得真真的。

歆丫頭背對著他們,煜王爺原本好好用著膳,同時好似在和歆丫頭說些什麽。結果遠遠地一瞧見他們,那陰鷙暴戾、殘酷不仁的煜王爺就停下手中動作,而後一手撫上歆丫頭的臉,傾身上前低頭親了下去!

親了下去!

親完還對著他們邪笑了一下!

邪笑了一下!

那笑容要有多放肆就有多放肆,要有多挑釁就有多挑釁!

“我怎麽了?”趙若歆揉著被賀學究戳得有些稍痛的眉心,一臉茫然。

這下連趙鴻德都看不下去了,低聲斥問道:“歆丫頭,你老實告訴為父,你何時與煜王爺關系這般、這般好了?”

他可是聽見了,嫡女方才情急之下可是直呼欒肅名字的。就連他趙鴻德,也不敢當面對著這個煜王府頭號屬官直呼姓名,可嫡女就是脫口而出地叫了一聲欒肅,可見嫡女私下裏與煜王府私交之深。

“我與煜王爺在奉河有過一次互助,以及開,祖母帶我們去香山禮佛那次,是煜王爺從山匪手中救了我們。這些,您不都知道麽?”趙若歆說。

“你啊!”賀學究聽不下去,又氣又急地道:“他方才如此輕薄於你,你都不在意的麽?”

“輕薄?”趙若歆紅了臉,知道應是楚韶曜方才替她擦奶油的動作,叫賀學究看了去。“您誤會了,煜王爺沒有輕薄我。”

狗芍藥對她只有一片慈父的拳拳愛子之心,哪來的輕薄。

不提狗芍藥奇葩的審美根本看不上她,就說狗芍藥確實從來都是個正人君子,去了怡紅院那等地方都能坐懷不亂,看幾個美麗姑娘都要回去洗上老半天的眼睛。怎麽可能對她這個趙府嫡女心懷輕薄之意。

狗芍藥他,就是個在情愛方面高潔無比的聖人啊!

他雖然年輕,可實際就是個迂腐古板的老古董。時刻都將“萬惡淫為首”掛在嘴邊,府內女傭統統都是上了年紀的女傭,還是她極力爭取的結果。昔日怕她小小年紀耽溺女色,講了成千上萬的大道理來勸她迷途知返。

這樣的狗芍藥,就差沒把斷情絕愛四個字刻在腦門上。

就連好不容易喜歡個女子,狗芍藥都只會喜歡趙麻子那等附在腿兒中,只能依靠寫字交流的靈異腿精。將狗芍藥和世俗的男女之事扯到一起,那是玷汙了他。狗芍藥,追求的從來都是奇葩的精神交流。

這樣的狗芍藥,如何會對她產生輕薄之意。

適才令她臉紅心跳的伸手按唇角舉動,換做其他男子來做,定然會是對她抱有暧昧心思。可對於狗芍藥這等坦坦蕩蕩的君子來說,他就只會是單純的想要替她擦個奶油而已。

他狗芍藥,就是這般的正氣與高潔!

“他那還不叫輕薄於你?”賀學究年邁的身軀氣得直哆嗦,他怒其不爭地望著趙若歆,呵斥道:“他都對你那樣了!”

楚韶曜好整以暇地看著小徑上的幾人,最終視線停留在趙若歆攙扶著賀學究的手上。

方才見著欒肅對賀學究刀劍相向,向來滴水不漏的胖丫頭都急得對著欒肅直呼其名了,匆忙起身之際把桌椅都給帶歪倒了。深怕一個趕不上,欒肅就會真的對著老學究動手。如此慌亂的反應,可見那老學究在她心中的地位之重。

不枉他欺身上前,表演了一場借位親吻。

他就是要告誡趙鴻德,別老想著將嫡女嫁給這個皇子那個侯爺的。翰林趙府的嫡女,由他楚韶曜定下了!以及他就是要讓那老學究親眼見識到,他楚韶曜才是趙若歆最親密之人。

“阿翁誤會了,王爺只是見我唇角沾了東西,就替我擦拭了一下。”趙若歆紅著臉低聲地說。

“有這麽擦唇角的麽?”賀學究冷笑。拿嘴擦是吧?

倒是趙鴻德在腦子裏仔細回放了一下剛才見到的畫面,男女經驗豐富的他意識到自己和賀學究許是誤會煜王爺了。確實當兩個人的臉挨近時,只要變換角度,就可以使得他人從後側方看到親吻的效果。

可,即便煜王只是用手擦拭了嫡女的唇角,那也還是輕薄啊!

非親非故的男人,突然親昵撫上你的臉,還是撫的你唇角,這不叫輕薄叫什麽?恩師罵的沒錯,煜王爺就是一個登徒子,洗不清的。

奇怪的是他的嫡女,他家四丫頭一向於男女之事謹慎小心,昔日對待訂了婚的楚席軒都不曾有過縱容。怎麽今日她偏就看不出煜王的昭昭小人行徑?都被這般輕薄了,她都絲毫不見動怒,還在維護著那煜王的清白。

“煜王爺和阿翁一樣,只是把歆兒當成了小輩,所以才會替歆兒擦拭嘴角。”趙若歆解釋,“他雖然年紀小,但心裏斷不會存著孟浪心思的。”

“老夫和他不一樣!”賀學究憤怒拂袖,高聲叱罵道:“老夫和這等奸佞之人從來都不是同道!”

幾人爭論之際,那頭的楚韶曜已經津津有味地用完早膳。

他淡定地拿著絹帕擦了擦手,而後起身,閑庭自若地走出竹林,踱步到鵝卵石小徑旁的幾人身邊。仗著趙若歆此刻背對著自己,就對著怒目瞪視著他的賀學究惡劣一笑。

“佞王!”賀學究氣得發抖。

“王爺。”還在勸慰著賀學究的趙若歆回頭,轉身朝著楚韶曜行了一個禮,隨後微微側身擋在賀學究的身前。

方才賀學究剛剛高聲痛罵過楚韶曜,她有些擔心楚韶曜一個發怒,會對著賀學究施以懲戒。賀學究七十歲了,擔待不起楚韶曜的責罰。

楚韶曜註視著趙若歆緩緩上前一步,以守護姿態不經意地擋在賀學究面前的動作,墨染的雙眉微微皺起,深邃的黑眸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光。

“嗟夫!”

楚韶曜長長的嘆了一口氣,俊美白皙的面龐上寫滿了落寞,清瘦挺拔的身軀看起來充滿了孤獨的蕭索。他斂眸垂目,長長睫毛下的狹長桃花眼裏流露出濃得快要化出來的痛楚與無奈。

“不想賀大儒對本王的成見竟然如此之深。”他說。

楚韶曜修長手指微微握起,虛弱的抵在唇邊咳嗽了一聲,嘆息道:“世間百姓深恨本王,認為本王是個無惡不作的歹人。本王雖篤信清者自清,從不屑於辯解,可聽多了心內還是會傷心和難過。”

“但本王從來都以為賀大儒與旁人不同。本王以為賀大儒一生清貴、桃李天下,遇著街邊乞兒與行路盜賊,都會認真勸其向善讀書,必定也會平等對待本王,理解本王的難處和苦衷。”

“可本王沒想到,賀大儒竟比世間之人還要深恨本王。甫一見面,就對著本王喊打喊殺。本王實在不知,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麽,竟惹得賀大儒如此討厭。”

他捂著心口,虛弱地咳嗽了幾聲,沈痛道:“罷了罷了,本王已經習慣別人的冷眼和誤解。不管賀大儒對待本王如何偏見,本王對您都始終是仰慕和敬重的。”

“你!”

賀學究哆哆嗦嗦地拿手指著楚韶曜,斑白胡須氣得根根豎起。

趙若歆實在看不下去了,她回過身子一手拉下賀學究憤怒戳著楚韶曜鼻梁的手,扯著賀學究的袖子哀求道:“阿翁,煜王爺真的是個好人,您不要這麽對他。”

被她背對著的楚韶曜習慣性地朝賀學究拋了個得意邪笑,而後微微怔住,面無表情地沈聲道:“你剛剛喚他什麽?本王沒聽清。”

遠處屋頂上的竺右打了個哈欠,慢條斯理地掏出一個小本子,一筆一畫地寫道:

【二十三日,大雨。

趙府嫡女與老學究乃為祖孫關系。

備註:當年趙鴻德寄住老學究家中,名為師徒,實為父子。趙氏一族愧對老學究,故而整座趙府對其關系暧昧。】

寫完,竺右從小本子上撕下這一頁紙,塞進竹筒裏。而後不緊不慢地從兜裏掏出一只灰鴿子,將竹筒綁在灰鴿子的腿兒上。嘴裏打著哈氣地念叨道:

“屬下可是二、二十三日,也就是第、第二天就把趙姑娘和老學究的真實關系稟報上去了。都怪杜陵訓出的鴿子雨天迷路,延、延誤了消息。這才逼得王爺親身出動來到趙府求學。”

嘀咕完,他隨手把灰鴿子往外一拋,翻了個身繼續小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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