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1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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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楚韶曜的這段剖白, 趙若歆感動了好一陣子,為楚韶曜對她蹴鞠的理解,以及楚韶曜對女子鍛身健體的支持。

趙若歆雖是長在深閨的貴族仕女, 可她時常進宮,十歲前也時常會在皇子授課的儀元殿裏陪同楚席軒一道兒上課。打小見過的各式男子其實相對不算少,當中不乏諸多名士大儒與文壇泰鬥。便是同齡的,她也見過不少皇子宗親與作為皇子伴讀的世家公子,以及許多愛好蹴鞠的平民男子。

可當中,還真沒有其他哪個人似楚韶曜一般,對女子蹴鞠或是其他體育項目抱有如此寬容態度的。

當真難得。

尤其是楚韶曜本身,在民間隱隱有厭女殺女傳聞的。就連她趙若歆自己, 也都懷疑過楚韶曜是不是就天然的瞧不起女子。

可沒想到,到頭來最尊重和支持女子的, 竟然也是煜王爺。

看似尋常卻十分有力的話語似是一股暖流, 緩緩流淌進趙若歆的心裏, 沖散了她心裏長期以來一直隱隱存在的自責和愧疚。

一直以來,趙若歆雖然私下裏堅持自己的蹴鞠愛好。可她也不是就完全不在意周圍人眼光和評價的, 否則她也不會特地女扮男妝地裝成一個麻子去踢球。她天性喜動也愛鬧,小時候總被祖母罵成是假小子。可世道就是要求女子必須千篇一律地保持嫻靜,趙若歆不得不壓抑自己的天性。

就包括蹴鞠,她原先也是打算成親後再也不碰的。

踢野球被安盛侯府小侯爺給挑釁,而後在鴻福客棧樓上圍觀到楚韶曜車駕那次,的確是她原本打算裏的最後一次蹴鞠。

只是沒想到, 在那之後她趙若歆就穿成了煜王爺的腿兒。

說白了,趙若歆並不能堅信自己就是正確的,她偶爾也會為著自己不符女戒的真性情而自責羞愧。從兩三歲起,父親和祖母就教導她要儀容恭婉、淑德行嘉, 賢妃娘娘更是耳提面命地教授她貞德戒儀,可最終她也沒能真正長成世人所期盼的模樣。趙若歆自己對此,不是沒有過懊惱。

可今日楚韶曜的一番話,堅定了趙若歆的信念。讓她知道,她並沒有錯。

然而感動之後,便是慌亂。

楚韶曜的話語強勢有力地沖走了趙若歆內心的迷茫,簡單和直爽得有些霸道,卻又不失溫柔。似是一股暖流汩汩流過心田,於剎那間草長鶯飛。

可草長鶯飛過後,仿佛又有三兩靈巧的雀鳥兒,從天邊銜了幾粒不知名的種子扔進她剛被溫暖過的心田,生機勃勃地帶來了破土萌發的酸澀與無措。

“本王就是喜歡相貌奇特的女子。”

“若是本王遇到一個相貌比崔白她們還要奇特的女子,那女子又正巧未婚,本王興許會對她一見鐘情。”

“本王最討厭世家貴女,若此女的身份還是平民奴隸,那就更好了。”

……

昔日楚韶曜說過的話,一一在趙若歆的耳邊回響。

楚韶曜知曉她是女子。

楚韶曜知曉趙麻子是女子。

再加上楚韶曜表露出來的包容與體貼,趙若歆有理由懷疑,楚韶曜喜歡上了自己。

美麗的少女呀,如今有兩個消息。一個是好消息,一個是壞消息。你想聽的,是這個好消息呢,還是這個壞消息?

好消息,大晉煜王爺取向正常,並沒有斷袖之癖。

壞消息,大晉煜王爺,好像喜歡上了她,喜歡上了由她趙若歆假扮的,趙麻子。

“年少的時候,本王也曾想過要孤寂一生終身不娶。”

“可現在,本王覺得世間美好,想要尋覓一人攜手共度餘生,與之白頭偕老、相濡以沫。”

“本王一定會把她當作自己的小仙女,請她做本王唯一的王妃。”

……

真不是她趙若歆自作多情。如今再回想,楚韶曜說過的這些話幾乎就是在告白。那個時候,他就是在明晃晃地向著他心愛的趙麻子示愛!

問題是,趙麻子根本就不存在啊!

趙若歆內心一團亂麻,完全不知所措。

若是楚韶曜當真有斷袖之癖,喜歡的是男性趙麻子,那其實倒還好辦。

好南風之事在當今世道終究還是擺不上臺面,大晉煜王爺總不至於冒天下大不韙地去娶一個男人,以楚韶曜的人品應當也不會做出強取豪奪的事情。所以若楚韶曜當真好南風,最後也只會把這段感情深埋心底、永不現世。

可若楚韶曜喜歡的女性趙麻子,這,這,這楚韶曜完全可能想要迎娶趙麻子啊!

楚韶曜之前都說了,他會請那個一見鐘情的“她”做王妃。

關鍵真實存在的,是虞氏遺孤,是翰林大學士家的嫡女,是她趙若歆。她從小到大也都是眾人盛讚的漂亮,從來都不是楚韶曜喜歡的奇葩長相。滿臉麻子的平民女趙嗣,根本就是她這個容貌姣好的貴族少女假扮出來的啊!

頭禿。

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辦。

“你在想什麽?”久久未得到回應,楚韶曜問:“你還在想著張屠夫?”

趙若歆:……

完了,這差不多實錘了吧。

此前蹴鞠聯賽的時候,她讓府裏丫鬟做了一雙鞋帶給張屠夫,用以確保他能在比賽裏發揮出水平。可依著世俗人情,未婚女子送鞋給男子的確過分親密,正常人都會因此聯想成那女子對男子心含傾慕。

她趙若歆當然不會傾慕張屠夫。

她送鞋子也完全是以性別為男的蹴鞠隊友趙麻子身份,這舉動在城南蹴鞠圈裏也正常,大家都送過鞋子給張屠夫。

可把趙麻子看成女子的楚韶曜不會這麽認為啊!

楚韶曜定然是以為趙麻子傾慕張屠夫,所以才會說出這麽酸溜溜的話吧。

她就說,煜王爺何必要如此拉踩人家張屠夫。堂堂一代權王,非要斤斤計較地說人家張屠夫是卑劣之人。卻原來,都是出於愛情啊!

糟心。

“對,我在想著張屠夫。”趙若歆自暴自棄地回答。

她腦袋裏一團漿糊,一會兒考慮以後該用什麽樣的態度對待楚韶曜,一會兒在想楚韶曜究竟為何審美如此異常,思緒亂得很。

“張屠夫就一個糟老頭子,有什麽好想的。”楚韶曜酸溜溜地說,“他不就是會蹴鞠麽,等本王雙腿完全康覆了,本王也可以陪你蹴鞠。”

“不一樣!張屠夫沒你說得這麽淺薄。”趙若歆下意識地反駁。屠夫張今年三十來歲,年富力強,才不是您說得糟老頭子好麽。

“哦?”楚韶曜擡眉,冷笑道:“他深刻在哪,在他年紀大還在他賣豬肉摻水?”

“你別看老張摳摳索索地賣摻水肉,他還收養了四個毫無血緣關系的女嬰。人品上他雖有小瑕,但也都是為了養家糊口。”趙若歆說,“當然,他最大的魅力點不在於此。”

“在於哪?”

“當然在於他實現了豬肉自由!”趙若歆說,“老張家的媳婦兒,想吃多少肉,就吃多少肉,幸福得不得了。”

楚韶曜:……

“本王的媳婦、咳咳,本王府邸的女子,也都想吃多少肉,就能吃多少肉。”楚韶曜不服氣地說。

趙若歆沈默。

行吧,這番試探下來她徹底確定了,楚韶曜就是喜歡趙麻子。

空氣裏漸漸彌漫開一種尷尬的氣息,二人就這麽沈默下來。

“趙嗣。”良久,楚韶曜突然輕聲道,狹長肆意的桃花眼裏滿是溫柔,佚麗絕艷的面龐上又帶著隱忍:“本王從前的確千瘡百孔,一身的缺點。甚至時常還會似你最厭惡的那般自殘自虐,但本王如今都改了。本王也在,努力變好的。”

所以你能不能,多把目光停留在本王身上?

不要再去註視那些,並不相關的其他人。

“哦。”趙若歆幹巴巴地寫。

楚韶曜嘆了口氣,不再多談。

慢慢來,他告訴自己,再耐心一點。

不等頭皮發麻的趙若歆理出個什麽應對措施,她便又回到了自己的身體。

忠心的青桔再一次熟練地將她離了魂魄的身體帶回了府邸,並且告訴她,這一次也和春日宴那時一樣,依然是好心的席仇公子護送了她們主仆回來。

趙若歆默默在心底感激了熱心腸的席公子兩下。

便將他拋諸腦後。

她沒功夫去想三姐姐的如意郎君,她滿腦袋都被楚韶曜或許喜歡趙麻子的驚悚事件給占據了。

究竟是為什麽啊!

居然還真有人高尚至此,能夠慧眼如炬地透過女子可怖駭人的麻子外表,去喜歡上那麻子有趣的靈魂?且這人還是個高高在上的王爺身份。

不對。

她趙若歆本能得認為麻子皮相甚醜,可在楚韶曜心裏麻子外表甚美呀。搞不準人家就是對麻子臉見色起意呢……

崩潰!

她膚白貌美的趙府嫡女,楚韶曜不喜歡。她琴棋書畫四書五經樣樣皆通,楚韶曜不青睞。她端莊賢雅、恪嫻內則,楚韶曜不關註。楚韶曜就喜歡她扮成的酷愛蹴鞠趙麻子!

放棄啦不幹啦,當個貴女累死啦,天天費勁心思混成京畿頂流到底圖個啥。

完蛋啦要死啦,徹底放棄不幹啦,明天就和張郎兒子結婚回老家。

煜王啊煜王啊,最後送你一句話,你眼瘸啦!

去歲冬至以來實在發生了太多的事情,如今步入盛夏,趙府學堂早已開學。

趙若歆已經十五。

按著晉國男十八女十六的成年風俗,她會在今秋迎來自己十六周歲的及笄禮,再在冬至那天與楚席軒舉行大婚。而從去歲開春起,她就已經不怎麽出現在學堂,而是專心地忙碌備嫁了。

誰能想到去歲冬至時,她就穿成了楚韶曜的廢腿,緊接著又跟楚席軒解除了婚約呢。

現在趙若歆不必備嫁也無約可守,便打算去學堂聽聽課,調換一下心情,順便見一見賀老先生。

為了更好的照顧時不時上門求教的楚席軒,也為了趙氏兩府子弟的科舉仕途,趙鴻德聘請到府邸的西席也都是名師大儒。賀老先生便是當中最著名的一位。哪怕趙鴻德是探花郎出身的翰林大學士,還擔著皇三子授業恩師的名號,他在賀老先生面前也不敢不恭敬。

賀老先生七十餘歲了,教出過的進士足有數百,是比趙鴻德更富盛名的儒學泰鬥。

昔日趙府老太爺,就是得了賀老先生一二指點,才立志要走科舉之路,從寒門農家子一躍成為朝中大員。趙鴻德自己幼年更是就被趙老太爺扔到賀老先生身邊當書童,直到鄉試才允他回家。十多年的書童生涯成果也很顯著,趙鴻德後來高中探花,如今更是翰林大學士和文壇巨匠。

趙老太爺就時常後悔,沒能把大兒子也給一道兒扔在賀老先生身邊。

不過趙若歆幼時聽祖母說,賀老先生收下她父親趙鴻德的過程中,還有一段“有趣”的奇聞佚事。

說是賀老先生當年脾氣古怪,只收農工商的寒門孩子為徒,不收士族官宦子弟。趙老太爺年輕時雖然得到過賀老先生的指點,算是半個徒弟。但趙老太爺畢竟已經通過科舉走向仕途,還一路官運亨通做了京官。賀老先生便不再肯教授趙老太爺的兒子了。

趙老太爺當年帶著大兒子趙鴻良以及幾個庶子禮賢下士的百般懇求,都沒能讓賀老先生收下他們。

於是在後來嫡次子出生後,趙老太爺幹脆在一個雪夜,將年幼的嫡次子趙鴻德扔在賀老先生家門口,讓嫡次子裝成一個父母拋棄的農家孤兒。

果然,賀老先生收下了雪地裏凍得瑟瑟發抖的幼年趙鴻德。

不止如此,他還將這個皓齒朱唇的可愛男童當成了自己兒子,悉心地撫養長大,毫無保留地傾囊以授。

趙鴻德差一點就要改姓賀了。

他十幾歲時準備考科舉,需要路引和戶籍,賀老先生便打算祭拜家祖、盛告鄉鄰,讓趙鴻德真正上了他賀氏的家譜。結果趙鴻德說,不必這麽麻煩,他本是京城工部員外郎家的嫡次子,本就擁有自己的路引戶籍。

氣得賀老先生差點沒一口氣背過去。

後來趙鴻德高中探花,迎娶虞將軍嫡女,當上翰林大學士,官至吏部正三品大員,賀老先生都不肯再見他一面。

直到趙鴻德被聖上指為皇三子楚席軒的授業恩師。

趙鴻德擔心自己教不好皇子,便跪在賀老先生家門口,請恩師賀老先生出山。

這麽多年過去,賀老先生的氣也消了。而且他雖桃李遍天下,卻一生無子。當初收養趙鴻德,也是真心把趙鴻德當成自己兒子,想要有個人替他養老送終的。在趙鴻德三顧茅廬的百般哀求之下,賀老先生收拾了行禮,帶著老妻跟趙鴻德一道兒從鄧州來到了京城。

然後趙府學堂便這麽開辦了起來。

趙鴻德也是個機靈的,想著名師不能就這麽浪費。幹脆不拘嫡庶的,把兩府的哥兒姐兒全都扔進學堂裏聽受賀老先生教導。

趙若歆便是沾了這份福氣。

她對自己已經故去的嫡親祖父趙老太爺沒什麽感情,卻是實打實的把賀老先生當成了自己的親祖父。好在趙鴻德對此也樂見其成。

去歲冬至起因著閉門裝病,趙若歆已經很久沒去探望過賀老先生了。如今楚韶曜雙腿趨近康健,她也不會時不時就在人前驟然暈倒,趙若歆便大著膽子去往了自家學堂。

一進學堂,便看見幾個生面孔。

這不奇怪,無論是賀老先生還是趙鴻德,都聲名顯赫,京畿裏那些想要走科舉仕途的人家,都削尖了腦袋地想把子弟送往這裏上學。

晨曦尚早,賀老先生尚未到來。趙若歆走到自己專屬的座位坐下,鋪開筆墨,靜靜地等候學堂開課。

“餵!你占了小爺的位子!”不多時,一道隱含不耐的男聲響起。

趙若歆擡頭,看到安盛侯府家的小侯爺正一臉不耐煩地望著她。

“四姑娘?”陳欽舟驚訝道,他面色紅了紅,撓著腦勺道:“你怎麽在這裏,這位置是賀先生讓我坐的。”

“賀先生讓你坐這個位置?”趙若歆驚訝。

“沒錯。”陳欽舟說,“我一來,他就讓我坐到這裏,不許我再更換其他位置。那老學究,就是想讓我坐他眼皮子底下嚴加看管!”

趙若歆沈默。

“還勞煩四姑娘起身,另換一個座位。”陳欽舟說,一手指向旁邊楚席軒的固定坐席:“這個位置好像一直空著沒人坐,四姑娘可以坐到這裏。”

身側的書童悄悄拉了拉陳欽舟的袖子,悄聲道:“世子爺,不如咱們去坐那個空位置吧。您別忘了侯爺和夫人讓您來趙府學堂,不是真讓您上課來的。咱們功勳世家,又不用去考那勞什子科舉,您趕緊和趙姑娘培養感情才是真。”

趙若歆:……

你說的悄悄話,聲音還可以再大一些。

陳欽舟看了趙若歆一眼,面色白了白,突然就吊兒郎當起來。他一腳踩在趙若歆的桌子上,流裏流氣地跋扈道:“這位置,小爺我坐定了!勞駕四姑娘起身換個坐席,小爺我不想動手打女人。”

趙若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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